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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保存了十五年的日记 作者/新狂人 想想雪俐在北京考试结束后,最美了,正而八经玩了两天。 雪俐着紫色的头巾,紫色的耳环、黄色的运动服,俨然是一位小女神,拉着我的手,去逛前门夜市,整个夜晚,这夜色充满了紫色的意味。 天安门广场够我们逛的,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哼着俄罗斯民歌,也同时被歌唱着,在广场散步,绝不会想到世上有忧愁二字。 这两日的世界是一个节日,大家的普遍装束成了节日盛妆,小吃摊上的面条,成了世界名餐,连平时看惯了的水泥地板,也俨然成了华丽的大理石。 真希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广场上只有雪俐,人有的时候真自私。 广场上的空气流动着,我和雪俐相处了许多年,这真是无怨无悔的两日。 如果有比喻的话,说到雪俐,我只有一个比喻——松树籽儿。这当然有来历,雪俐与松树籽儿同时诞生在长白山下一个小城(红河口市),漫山遍野的松树种子,松籽儿油腻可口,雪俐就像籽儿,在山坡上一天天长大。 人的聪明常常可以追溯到三岁,三岁上的雪俐真是漂亮而聪明,在别的孩子依呀学语的时候,她已会唱《东方红》了,当别的孩子刚掰手指认数时,她已学会两位数以内加减运算了。 聪明并没有给雪俐带来好命运,在雪俐四岁时,新疆维吾尔族血统的妈妈病逝了,从那个时候起,欢笑和歌唱就不再属于她了,只有一双失神的大眼睛,默默地望着世上的一切变化。 上学的时候,她是班里最沉默了慢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同学的羡慕,老师的爱戴,伴雪俐渡过了小学和中学时代;命运不济,高考又一次捉弄了雪俐,考得很好,却无缘进大学只进了一个小小财校敷衍读书。 上班了,刚过了半年时光,出海偏遇逆风船,只有1‰的甲状腺亢进袭击了雪俐,危险的手术差点儿夺去她的生命,总算躲过了死神,却失去了动人的歌喉,秀美的黑发,连那双可爱的大眼睛都深深陷了进去… 是在一个文学沙龙里认识了雪俐的;从好黯然神伤的大眼睛中,我挖掘出了她的身世,并说不清道不明地一下子怜爱起她,莫名其妙地对天发誓,要使雪俐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好多事情说不出为什么。 冬日,我为她送去一副御寒的手套,夏日我为她送去一瓶“北冰洋”汽水;为雪俐寻药治病,我转遍了小城所有药房,陪雪俐读外语,在夜校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雪俐的腮边,渐渐多了笑纹;雪俐的心里,渐渐多了阳光;雪俐的身上,渐渐多了力气。从的眼神中,我读到了我在她心灵中的位置。伤感掩遮了雪俐的个性,一但走出感伤,她是那样的好富有神采。 从北京考完电影学院以后,我们就分开了。那个釜阳河边的小屋就已经不是我可以任意去的地方了。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怏怏不乐,好像有很大心事。当我在的床头看到几张陌生人的照片,她生气了,大声地说“你又不是我的丈夫,你不要对于我和什么人交往说三道四!”她亮出了黄牌,要和我远距离相处,说双方自己好好冷静一段时间。 这一段时间好难熬啊,我几乎掐着手指度过的,我焦急地等待她回心转意!一天,两天,一月,两月,整整七个月零十三天,终于等来了她的电话!! 那天,阳光也挺善解人意的,电话铃声也是脆生生的,从电话铃响第一下起,我就预感到是她打来的,三步并作两步,抓起话筒,手儿颤颤的。 “喂,雪俐么?” “是我,晚上有空儿吗,我们约一次。” “在哪儿?” “我家,今晚我爸妈不在。” “几点?” “老时间。” 老时间,我们千百次就默契过的时间——7:30。真好,许多天了,是雪俐第一次主动邀我约会,瞬间,七个月零十三天的困惑和苦恼都付之东流了。 雪俐,我心目中的女神!太阳,又一次从东方地平线上涌出了温暖,令心儿抖颤,令精神愉悦。好多好多年暗暗的祈盼,你都寄望于这个夜晚寄望于老时间! 还是整整容吧,你取了剃须刀,把满脸大胡子刮了又刮,着上西装,扎上红领带,再带上你自己录制的自己弹奏的那曲《爱的罗曼斯》。 迈吧!大胆往雪俐居住的四楼(她的父母的家)上迈吧!脚步儿不要颤,心儿莫要抖,一定要沉得住哪! 敲吧,举起你的手,莫要迟疑,离开这一下,世界上的良辰会消失!敲吧,要相信当年积郁的爱情之花会终得正果。 门开了,这个瞬间真有点儿刻骨铭心。 雪俐把我迎进门去,我一下子感受到她身上清馨的气息。今晚的雪俐穿一件紫红色的旗袍,(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袍),富丽的旗袍着在她1.67米的身段上,显得那么合身,无可挑剔,再间以柔和的目光,简直令人叫绝。 我坐在雪俐的小圆桌前,圆桌上摆着五个精致的小瓷盘,一盘辣子肉丁,一盘鸡蛋沙拉,一盘牛排,一盘炒海米,一盘糖醋鱼,中西合璧,真是雪俐的杰作。 雪俐哼着一首港台流行歌曲,给我斟上一杯红葡萄酒,神情既愉快又惨然。 殷红的酒像殷红的鲜血,我一时难于咽下。 “雪俐,你好像有心事”。 “是的,我要告诉你,下月我要去莫斯科自费留学。” “语言学校吗?”早就听她说过的,只是不料节奏这么快。 “是的,经济担保人已找到了,不过,在国内还要攒一笔钱。” “攒够了么?” “不大容易的。” “我赞助你两千。” “杯水车薪,不够用的。” “那怎么办?” …… 雪俐不再哼歌儿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吐着烟圈,望着我,小屋里,本来是温馨浪漫的气氛,一下子萧杀了下来;我眼前凸现出一种发凉发暗的东西。 “老大,约你来,有件事告诉你,希望你不会伤害你。” “什么事,别卖关子了。” “按自费出国留学规定,出国前必须结婚。” “那太好了。” “我决定结婚。” “真的?” “上个月,开珠宝商店的个体户大刘又找我,他追我都两年了。” “可我们好了三年了......” “不一样的……,我已决定嫁给他,只与他有一个月的夫妻生活,然后我出国,我可以得到他两万元的资助。” “这有点儿天方夜谭,你是清白少女,你又不爱他,不能这样做。” “约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训斥的。” “你会后悔的。” “我自己选定的路决不后悔,人总得生存,男女之间没必要太神圣了。” 我几乎有点儿不相信这是雪俐的话,然而一切却真的是真实的,是清清楚楚地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世上的沧桑往往是瞬间的事,只一瞬间,本来光辉灿烂的世界,倾刻塌坍一半,另一半亦是四面楚歌了。 我大口大口默默饮酒,一眼又一眼望着窗外的夜;夜啊,你是远的?还是近的?是红的?还是绿的?是现实的,还是浪漫的? 一个人在夜里走得太久了,现在,咕咚,又步入了另一个夜里。 太深的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都有点儿看不清山是哪座山头上的绿,水是哪条河流中的清了。 我想到雪俐家属院门口苗圃的那棵白杨树,前年,我竟然还像个大男孩子一般悄悄在树上刻了一行字:雪俐,大胡子喜欢你。 我感到已经惭愧地无法再去面对那棵白杨树,树呵,以后你还能郁郁葱葱吗?算了吧,想想雪俐又不是赴刑场,她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种属于她的生存方式。无论是升是落,是贫是富,都由大地接着,你不要那么缠缠绵绵好不好!? 真想唱一曲《一路平安》,它又太斯文了,还是唱《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吧,好,高梁酒再加上对世界近似冷酷的思考,让太阳从手心潮湿而干燥的升起! 人越是想唱的时候,越是什么也唱不了来,连嘴了都张不大,于是,雪俐打开录音机,《蓝色的多恼河》飘渺的音乐袅袅升起......她突然伸出手邀我跳舞,眼睛是很复杂的表情。我们好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挽着她纤细的腰,翩翩起舞,但是我再也不敢去看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怕影响了对于以往的美丽时光的记忆。 沙发上有她的影集,当我再一次捧起雪俐美丽的影集时从北京回来后,(她给我把她的全部照片都要了回去)看着她的影集,我才感到贫穷是如此可卑!为什么没有三万人民币呢?去赌博、去乞讨、去卖血,去干一切可以挣钱的勾当;有了这三万元,你就可以挽救一次雪俐了,然而你没有,砸锅卖铁才称6000元(在1989年的时候), 你还有什么英雄气概呢? 我觉得应该哭,但是又吩咐自己千万不要流出眼泪来(眼泪早在北京车站悄悄流流干了)。 就这样雪俐走了,往莫斯科走了,实际上雪俐与珠宝商举行婚礼时候,那个我心中的小女神已经消逝了,消逝在跌跌撞撞的人群中了。 白雪还在翻着,我还拥有着白雪,它们一朵一朵扑在我的脸上,吻着我的额头、眉毛,给我说一些宽心的话,我觉得还并非是一无所有。 世上千般的道路,也必然有千般的选择。一些雪花翻在你手臂上,我仔细地观察它们,它们真的是不折不扣的花,棱形的、圆形的花瓣,玉影缤纷,冰清玉彻!它们在我手臂上很快融化了,成为一滴水渗入土壤里,不必为它们叹息,它们从天空降到地面途中,已纷纷找到了伴侣,一块在天空潇洒,再一块儿在地面消失,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作为生命的真正要素,它们有过了。 面对白雪,我问自己,王先生啊,你有过了吗? 啊,是白雪强大,还是人的欲望强大?是我强大?还是世界的暗流强大?天空飘着这样的晶莹的白雪,该忘记的就忘记了吧,虽然忘记的本身就是一种残酷! 人是复杂的,尽管雪俐马上就要做别人的新娘了,还是愿雪俐好起来吧! 雪还在下着…… 后记:这是15年前雪俐分手后记的一篇很有文学色彩的日记。现在的我与当年的那个神经兮兮的大龄青年已经不能同时而语。 至于雪俐,她真的是敢做敢为,到了莫斯科一直没有回来。 她当年是一个多么有文学才华的女孩子啊,可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