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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边，荷叶豹蹲成一尊优雅的雕像。昂起高傲的头，一动不动地，仰望星空。 记得十五个月大的某一天，春光明媚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暖融融的香甜，象油菜花样浓郁的芬芳。荷叶豹照常在妈妈的带领下和哥哥一道去湖边喝早茶。湖水清甜滋润，荷叶豹心想，日子应该就象这清泠泠的湖水，甜美地层层叠加着潋滟波光，等着它去舔尝。它在春光里和哥哥一起嬉戏，一同赛跑，象两片飞舞追逐的彩云，在妈妈一刻不离的视线里快乐地玩闹着，幸福着。天高云淡，原野无边。它探直身子，视野开阔，踌躇满志。它健美有力，身轻如燕，跑得飞快。就这样忘情地撒着欢，离妈妈远来越远。玩够了，玩累了，兄妹俩欢快地哼着流行歌往回走，习惯性地去迎接妈妈那期待的目光，可这一次却扑空了。在那棵离家不远的老槐树下，没有了往日里翘首以盼的熟悉的身影。 突如其来，毫无防备。它和哥哥惊慌失措地分头在望不到边的原野上寻找妈妈。声音嘶哑了，没有回音，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妈妈的影踪。它寻到了这个断崖边时，夜已经很深。它第一次惊奇地打量夜空，高远、神秘和奇妙的夜空。繁星闪烁，似乎在恶作剧地说：我知道你妈妈在哪儿，偏不告诉你。声嘶力竭的喉咙疼痛难忍，饥肠辘辘加上一身的疲乏，荷叶豹伤心恐惧到了极点。妈妈去了哪里？怎么会狠心弃绝一双可爱的儿女？它在想，妈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一定是飞去了遥远的星空。那最亮的一颗星是不是妈妈呢？它的童年连同幸福快乐的记忆就这样搁浅在星光无限的断崖边。 相依为命的哥哥不久也神秘失踪，生活突然变了样。它想不通为什么亲情这样不牢固，血缘也拴不住，说走就走了呢？是有情还是无情？留下它一个人无助地面对空旷的世界。它不知所措，无依无靠，饥饿难耐，不得不笨拙地寻找着老弱病残的猎物，胡乱地应付着空空如也的胃。每到夜晚，它就鬼使神差地攀上断崖——荒原上唯一的制高点，在那里守候着星空，就如同守候着妈妈，守候着心中的期待，直到黎明。 忧郁的日子多么漫长，在沉沉的忧郁中，荷叶豹不知不觉地一天天走进青春，走进美丽。从湖中的倒影中，它惊喜地看到自己一身梦幻般神奇的荷叶状的斑纹，和记忆中的妈妈一样漂亮。它在自己的领地里独往独来，独自感伤，对未来怀着朦胧又茫然的憧憬。当春天再一次翩然而至的时候，爱情绑架着火热的激情跨过界桩向它飞奔而来，展开了第一轮闪电式的突然袭击。 毫无思想准备，毫无招架之功，它就被卷入了爱情的狂飙。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有伴的感觉真好！它误以为爱情是当年那甜美的湖水仙子变的，长途跋涉而来永久地呵护自己，可以抵挡黑夜的侵蚀，不用再惧怕孤单的日子了。它满足地钻进爱情的保险箱，享受着一劳永逸的安全感。然而爱情来如风，去也如风。开花的季节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被无情的风吹走了，爱情没有一丝前兆地，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象魔术师在眼皮底下玩的魔术一样，神奇地消失了。 就在它怅然若失地，回味着梦一样虚无的爱情，打发着冗长的日子，漫无目的地在原野上徘徊的时候，爱情的种子悄悄发芽，新的生命在蠕动和壮大。它欣喜地触摸到生活的充实，它想这一定是妈妈遣送来陪伴它的小精灵。新生命的到来，填补了它由来已久的空虚和绝望。它以为从此找到了生命的意义，自我安慰说：即便没有了爱情，还可以收获爱情的结晶，黑夜里从此会有一把火炬照亮孤独了。 等到孩子们十五个月大的时候，它的内心滋生了强烈的出离感，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它，必须离开宝贝们，给孩子们自己的天地和自由。留恋与出走的矛盾斗争，几经痛苦的犹豫之后，终于还是不告而别。也象当年母亲那样，悄悄地告别了孩子，走上独行的路。就在它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泪眼朦胧地默默告别自己心爱的孩子们时，它突然体验到母亲当年离去时那无奈的千般滋味。它伤感地懂得了作为豹类，它，它的妈妈，它的哥哥，它的孩子们以及爱情的另一半，都或迟或早要挥手告别，必须独自面对生活。 时常望着扶老携幼的大象家族相濡以沫，其乐融融，望着长颈鹿和斑马们成群结对，说说笑笑，迈着优雅的步伐奔赴目的地，望着野牛和角马声势浩大的群体迁徙出神，心中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它知道，自己只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那种群居生活不属于自己。它深邃目光里总是藏着先天的忧郁，但从来不曾落泪。种族的秉性，不允许它以眼泪示弱。 等待每一个温暖的季节，等待蜻蜓点水式的爱情的造访，暂时中断它的独往独来，为它单调的日子带来一线生机。随着每一次爱情的来去匆匆，每一次孩子们的出生和成长，每一次必须的离别成为习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缓解了。它在失去爱情和孩子们之后，已经能够很快地振作起来，镇定地面对新的生活。天似乎总是那片天，地仿佛还是那片地。不同的是，爱情不经意间越来越遥远了，直到有一天爱神不再眷顾，那标志着领地的界桩永远地沉寂下来，再也不曾迎接新的入侵者。 踏着不变的生活节奏，重复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内容，荷叶豹穿越了平淡的岁月，在渐渐稀薄的回忆中，闲看云卷云舒。流逝的生命是漫长而迅及的，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在悄然进行着，它那为之骄傲的皮毛开始一丛丛脱落，荷叶斑变得模糊不清，决绝的美丽成为不可逆转的历史。它因此羞于白天去湖边喝水了，它不敢正视自己渐渐褪色的美丽，不敢正视那象征着自己身份的斑纹正走向消亡。 更可怕的是，它越来越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百米冲刺、百发百中的战绩也已经成为远古的神话，老态龙钟的它已经迟缓得追赶不上猎物了。小羚羊屁股蛋儿上那蹦蹦跳跳的白斑在眼前晃来晃去，似乎在嘲笑它的孱弱和无能。沦落在所难免，终于有一天，它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与秃鹫们为伍，抢食别人丢弃的残汤剩水，屈辱深深地刺进了它那愈加落落寡欢的神情中。 终于没能经受住一场滂沱大雨的洗礼，荷叶豹高热不退，开始出现幻觉，几天几夜颗粒未进，它虚弱得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在半昏迷半清醒中，仿佛听到熟悉而亲切的呼唤：孩子，妈妈来了！ 妈妈，你在哪儿？它吃力地循着妈妈的声音爬去，不知道爬了多久，就象有一只神手冥冥之中相助，它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高高的断崖边，满天星光，在它日渐稀疏的毛发上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银粉。星空怎么离得这么近？几乎触手可及。 它看见了！妈妈在寂静的星空，慈祥地笑着向它招手！妈妈，你终于来接我了！妈妈，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荷叶豹这时异常清醒，它突然明白了断崖的意味。亲情、爱情和周而复始的谋生打拼，只是生命中的插曲或者节外生枝，是临时性安顿求生的灵魂与求死的肉体之间相互消磨的权宜之计，是规避生存的本能与追求永恒归宿之间矛盾的搪塞。这一生惶然不知所措的漂泊和动荡，都是因为失去了妈妈的保护，失去了心灵的依托，失去了生命的根基。现在它总算能够和妈妈团聚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生命初始的地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才是它的一生所求。 妈妈，我来了！ 它感觉自己仿佛象天马一样生出了健硕的双翅，它欣喜若狂，竭尽全力地腾起最后一跃…… ※※※※※※ 欢迎喜欢写作的朋友加入我的QQ群：相逢何必曾相识（群号7053404） |
回复:很感人 动物和人的感情应该是相近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