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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的碎片
清明渐近,山野间那一抔坟茔便又开始在心间扯出丝丝缕缕的疼痛。那小小的土丘立在萧索的山间一年多了,里面睡着我的哥哥。 很长时间以来,我不能安静地回想我哥哥的生前旧事,每每触及便会心痛难抑双泪交流。哥哥走后,在很多个难眠的夜,我曾经记过一些有关哥哥的文字,大多沾染着颊上的泪心中的血,惨苦了些,自己也不能卒读,心里便对哥哥抱了很深的愧疚。 今天,窗外太阳很好,办公室也静静的,也许可以应了心的愿望,为哥哥写下些沉静的文字,清明节携了去山上看望哥哥。 七十年代初,在我们那个不足百户的小山村里,书能读到高中,就应该算是一个很正经的秀才了,而哥哥便是当时全村唯一一个读完高中的学生。所以那些年很多乡亲的门上都贴了哥哥写的春联,我们自家的影壁留下的也是哥哥的墨迹――一枝红梅斜伸着虬曲的枝干,上面落了一只喜鹊,正中是四个梅花篆体的大字:喜鹊登梅。字画都是由一种叫拉克油的材料书写,墙是抹的白色石灰,梅花是红色,枝干喜鹊和大字都是黑色,一律都亮亮的,尤其有阳光的时候。现在那老房子老墙都已经被青堂瓦舍代替,可那枝干那字体却依然在眼前清晰地闪亮着。 我对于书的喜爱是源于哥哥的。高中毕业后,哥哥回村任了团支部书记。因了这个缘故,村里当时所有的书报就归了哥哥管理,刚读小学的我就这样开始了与书的结缘。说所有其实也就那么几本,还是哥哥回乡后力争买得,印象很深的有《艳阳天》、《金光大道》,还有一本我最喜欢的《海岛女民兵》。对于书中的内容当时也许根本就读不懂,可看哥哥就那么日夜入迷地读着,便也跟着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翻,马小辫、高大全、海霞这些人物形象也就日日地入心入怀。现在看,比起名著经典,那些书真是很稚拙,可是对我而言,就是那几本稚拙的书却缔结了一个山村女孩儿对书一生孜孜以求的情缘。所以,成年之后,对哥哥做团支书的那段时光,内心深处永远怀有一种坚韧的持久的怀恋和浓重的敬意。 我是哥哥牵在手、驮在背、放在心上长大的。小他八岁的我,永远都是哥哥最真的疼爱,即使他结了婚、我成了人。在我的皮箱里,至今还保存着一条红色拉毛围巾,长长的软软的,那是哥哥在青岛当海军时特意给我买来寄回的,上学时火红地围在脖子上,曾经赚了多少同伴的艳羡!每年春节我和女儿会同时收到哥哥发的压岁的红包,即使我已近不惑;每次要回老家,无论手头有多少杂事,哥哥必得开了车载我们回去,然后亲自下厨,端上盘盘碟碟;尽管城里的超市各色食品应有尽有,可哥哥还是会经常让嫂嫂做了各种吃食从远远的乡下送来,进门是一张笑蔼蔼的脸,还有一道探询的目光,这目光会在我的脸上眼睛中极快地捕捉到他所关注的信息――欢快的、哀伤的或者病痛的印记。 永远也忘不了深秋那个悲苦的冷夜,残月高照,凉风浸骨,心里受伤的自己竟在迷糊中走了大半夜的山路,就是想着快快回了老家,歇歇静静,养养伤口。凌晨时分,哥哥骑了摩托车忽然就出现在暗黑的山路上,那一刹那,凌乱颓败的我就那么静静地软倒在地,哥哥则失声而泣!贴着哥哥宽厚的背,恍若回到了童年,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很安全,真的安全,倚靠吧倚靠吧! 本以为哥哥这座山会永久地立在我的心头,因为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活的波波折折,仍然挺拔地立着,高扬的手臂庇护着父母妻女,也为我的家遮挡着风霜雨雪。让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的是,苍天何以无情,要把我的哥哥从尘世带走,而置善良贤德于不顾呢?! 我的父母仍在日夜咀嚼椎心的丧子之痛,少言语多病痛,夜半的饮泣是他们生命唯一鲜活的声息;侄女儿媛和霞仍在读书,用的是我哥哥拿命换来的学费。每次去学校看霞,见面她总是要偎到我的怀里靠一靠,牵下我一串泪滴;另外一个男人已经在我哥哥亲手盖起的青砖红瓦的宽敞大屋进进出出,扬着带笑的脸;春节回家看望嫂嫂,满屋已没有哥哥的任何痕迹,我笑对嫂嫂说,你胖了,胖了好。默默地放下几张钱,泪却忍不住挂上脸颊。 山上的哥哥很孤单,荒野冷寂,山高水远,风寒雨骤时不知哥哥是否睡得安稳?父母年老,女儿年少,妹妹多忧,不知哥哥是否多有牵挂?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大伯二伯和两个姑姑都在那个世界,而小辈只有我的哥哥,不知哥哥是否还要继续在这个世界的辛苦操劳?走的时候哥哥的眼睛是带了伤,胸口上还有一个洞穿的孔,现在不知哥哥的伤口是否还疼着?……. 原以为今天可以安静地捡拾一些记忆的碎片,可我还是做不到。翻检连缀这些碎片,心中仍然很疼痛,这份疼痛由开始的涓涓滴滴,到最后成为汪洋大泽,弥漫在全身的每个细胞,以至于让我不能够继续我对键盘的敲击。 窗外太阳很好,这份疼痛也让我感觉很好,因为这疼痛来自于我的哥哥。
2005年3月30日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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