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网骂

    网络改变了生活。具有悠久历史的中国“国骂”，自然也就发展到“网骂”阶段。

    粗略浏览近日的网站，在如潮的骂声中，有三宗“骂事”颇为典型。其一是前曼联主帅阿特金森，因出言不逊侮辱善良的中国女性，遭到网友前所未有的痛骂；其二是北京政协委员、人民大学教授张惟英，因为一个“北京人口准入制度”的提案受到网友的普遍攻击；其三是安徽歙县有关政府部门，因为“允许”日本人为“民族败类”王直修墓而受到诘问和谩骂。

梁实秋先生曾经风趣地说：“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不骂人的人，骂人就是有道德观念的意思，因为在骂人的时候，至少在骂人者自己总觉得那人有该骂的地方”。中国人的骂人与挨骂，历来是一种艺术，被鲁迅先生称为“国骂”的“他妈的”这几个字，就确实比德国人“我使用过你的妈”，或日本人“你妈是我的母狗”之类要传神得多。迈入网络时代，骂人的艺术也得到发展，内涵越来越丰富，不仅把“他妈的”发展到“TMD”，而且还上溯到“NND”，如果就人论人，不想牵连被骂者的长辈，也还有“蠢猪”、“SB”等等稍微文明点的骂词供骂人者选用。

概括起来，骂人大抵可以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是长辈骂晚辈、上级骂下级。这种骂，即便到了“狗血喷头”的地步，其出发点仍在于“打是亲骂是爱”，一在骂人者，是恨铁不成钢，所以骂得痛心疾首，骂得语重心长；在被骂者，也是发自内心觉得“良药苦口利于病、骂言逆耳利于行”，所以在挨骂时总觉得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对待骂的态度自然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了。这种“骂你是为你好”的骂人，因为针对性强，一般也就“家丑不外扬”，绝不会把它搬上网络，不属于我们议论的范畴。

把第一种骂人分开之后，其他的骂人都可归入第二种了。这种骂，无论从对象、从内容、从范畴、从频率等等方面来看，都称得上博大精深。《水浒》中的“撮鸟”、“直娘贼的”，《红楼》中的“爬灰的爬灰”，《阿Q》中的“儿子打老子”，《大决战》中蒋委员长的“娘希屁”等等，都可归入这个类别中来。

骂人是发泄感情的一种方式。想骂人的时候而不骂，不仅会在内心深处积淀出“心理病毒”，而且时常会在身体上弄出毛病来，所以，骂骂人是很正常的，纵使是圣人，眼瞅着弟子“昼寝”，也会骂出“朽木不可雕也”的句子来。但是，骂人是一种很高深的艺术，如果骂得不好，就会象阿Q那样被哭丧棒敲打光头，或者象焦大那样被塞了满嘴的马粪，终究是划不来的。况且骂人者一般在体力上是不及被骂者的，否则他完全可以不取“骂”的方式而选用更英雄的“拔拳怒殴”，所以，作为弱方的骂人者，如果骂得不够艺术，就很容易面临被飨以老拳的严重后果。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聪明的中国人逐步发明了诸如旁敲侧击、指桑骂槐、暗骂伤人等等技巧来，哪怕胆子再小一点，也可以退而选择“诅咒”的方法，象赵姨娘那样，弄个宝玉和凤姐的纸人儿来扎上几针，总还有点用处，若没有通灵宝玉作怪，姨娘的计谋还真就成功了。

但是现实生活中的骂，终究不能公开地骂，尽量地骂，骂完之后总免不了有“衣锦夜行”的遗憾，无法享受大伏天吃了冰淇淋那样痛快淋漓的快感。幸好网络很彻底解决了这一难题。网络世界，被骂的人站在明处，骂人的人则身着马甲上阵，骂个痛快淋漓，骂个声色俱厉，骂个大义凛然，不必考虑会不会引出什么官司来，更不用担忧被骂的人来砸他的电脑。况且，对于抱有成名之心的骂人者来说，网骂传播的强度和广度远远高于在学校的厕所墙壁上写下“张小毛是坏蛋”之类的方法，完全可以帮助一个虚拟的ID迅速成名，所以深得网骂三昧的人有空就在网络里游荡，专门找名人、找热点来开骂，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上一阵再说，仿佛舞台上的一个漂亮的亮相，先把观众的眼球吸引来，然后再极尽骂之所能，把社会学的名词、生理学的名词，甚至人身上每一个部位，都被运用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更有一些善于小题大做者，用似乎诚恳而怀疑的态度，把被骂者的一点小意思设法引到大题目上来，然后再大举地骂，直到被骂者体无完肤为止，而原来惹动骂人者的小题目已经不见了，这就很有些弈秋学箭的工夫了。

网骂还有一个实在的好处，就是被骂的人一般是不会回骂的。即便有回骂的，因为骂人者开骂在先，而且是挑名人来骂的，名人的回骂自然就更加增大了骂人者身上的光环，怎么算，骂人者都不会吃亏。可惜这些被网骂的名人，往往并不应招，让骂人者在痛快之余多少总感到有点不尽兴。

娴熟的骂人艺术，具有不可估量的功效。于骂人者来说，可以宣泄情绪、保持心理卫生；于被骂者来说，恕或可以促其幡然醒悟，如果被骂者是敌方阵营中的，说不定还能收到刀枪起不了的功效，诸葛亮骂死王朗就是一个明证。

老实说，这社会，这世界，许许多多的事情是可以骂，也应该骂的。然而，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就近日网骂较高的三宗事件来说，就应该区别情况来对待。对于满脑子种族主义、肆意侮辱中国女性的阿特金森，仅有网骂是不够的，我们还应该通过必要的外交或经济抵制手段，要求其公开道歉。对于行使自身职责、依法提出建议案的政协委员，则应该抱多商榷观点少任意谩骂的态度，何况张教授的提案本来就经过了媒体不负责任的断章取义？为“民族败类”修墓这一事件，更是一个被歪曲的报道，目前真相已水落石出：历史上的王直是一个海商头子，其历史功过至今尚未盖棺论定，史书上对其最严厉的称呼也只是“倭寇”而已，“汉奸”和“民族败类”的结论从何而来？就是墓地本身，也只是“王氏族墓”而非王直本人的墓，如此偏离事实的报道，我们是不是也该骂骂那些不负责任、道听途说的记者们？

所以，网骂固然在一定程度上利于身心，但为了骂过之后不后悔，不愧疚，我们还是需要三思而后骂。

2005/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