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最怕两件事:一怕死,二怕痛。
我怕痛是出了名的。父母说我的痛觉神经特别敏感;同事说我痛阈低;老公说我痛的程度要打折...总之,我最忍受不了的苦难就是肉体的疼痛。记得小时候生病了要刮痧,父母总要喊上邻居大伯大妈一起来把我按在桌子上,妈妈用一个铜板沾着菜油在我的小背脊上使劲地刮,刮出一条条的血痕。小小年纪的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刑法?号啕大哭,惊天动地。在幼小的我看来,刮痧是最残酷的行为,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个不用刮痧就能治病的好医生;我还特别害怕打针,没等医务室的护士阿姨把青霉素药水抽好,我就会撒腿逃跑,沿着工厂的围墙,我在前面跑,爸爸在后面拼命追赶,终于追上了,然后又是好几个工人一起帮忙把我摁倒了强行注射,简直是法西斯行为。
成人以后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生孩子。八十年代的时候剖腹产手术控制很严,没有难产的指证,即使是熟人或者产妇强烈要求也很难通融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丢掉了所有的文雅和文明,歇斯底里般即兴上演了一场“大闹妇产房”的闹剧。在迫不得已的状况下,我的母亲、婆婆和老公也只好被助产医生邀请来客串这场闹剧的配角:母亲管一条腿,婆婆管一条腿,老公管上身,三个人分工合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我摆平了,儿子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老公也因此享受到了一般男人无权享受的待遇----陪在妻子身边看着自己的孩子降生。直到十八年以后的今天,老公亲戚熟人还有当年接生的医生们还会偶尔拿出这件丑事来羞辱取笑我呢。
老公常说我在战争年代肯定是个受不了酷刑的叛徒分子,也许吧。我承认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强,在我看来,宁死不屈的英雄不是人而是神。
还有,“痛并快乐着”这句话谁说的?纯属扯淡。痛了怎么可能还会感到快乐呢?除非他脑子积水神经搭错了。
也许因为怕痛,所以我也最不能看到别人忍受苦痛。所以我会在护士和麻醉师这两个岗位中选择了后者。我希望能为解除人类的疼痛做一点努力。
越是怕痛的人就越会遭遇痛苦。前不久,我因为要挂一个窗帘,一不留神失足从高凳上摔下来,刹那间让我领略到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的剧痛。坐在地板上半天也起不来。然后是一整夜钻心刺骨的疼痛,不能翻身,不能起床,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浑身颤抖不已。我哭了,我觉得自己肯定伤了骨头。可是第二天老公送我去医院拍了片子:没有骨折,软组织损伤而已。老公就数落我:“没伤骨头,至于那么疼吗?”我当时很委屈,我确确实实痛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家养伤,每时每刻都被疼痛折磨着,生不如死。我不相信只是软组织损伤,不相信我的痛觉真的特别脆弱。我又去拍了一个片子,结果发现腰椎横突处有一裂痕----老公这次无言了。回家后又是两天痛不欲生的煎熬。一把一把的止痛片和云南白药,根本无法缓解那剧烈的疼痛。不得已,我向骨科医生提出要求吃麻醉药品,但是他们很谨慎,即怕麻醉药品掩盖其他伤病,又怕吃多了会上瘾。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终日以泪洗面,呻吟不止,这样的日子怎么过?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同事试着拿了一片吗啡让我吞下,我的伤痛在片刻间得到了缓解。这一夜是我跌伤以来睡得最塌实的一夜。醒来后神清气爽,以为自己的伤已经痊愈了。可是我知道那是假象,麻药作用一过,疼痛又会来折磨我。
依靠麻醉剂度过了两个无痛(其实是轻痛)的日子。无痛的感觉太幸福了!也不知道我的伤痛还要延续几日?
趁着药效尚存,我坐在电脑前敲出这篇文字,以排泄我心头的焦虑。
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什么时候才能摆脱疼痛的纠缠?摆脱吗啡的依赖?
痛并伤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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