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官名叫做解放街,可老街上的人依然喜欢喊着它原来的名字——三圣观路,因为在街的尽头处有一座道观,只是在破四旧的时候,三清塑像被扳倒,房屋没收,成了物资局的家属宿舍。
老街的确在这座江南小城里,算得上是有悠久历史的,用麻石铺成的路面,由于年代的久远,已经变的坑坑洼洼,雨季里,那路面上到处是一个个晃眼的水坑,车轮过处,散开片片水花,让路边的行人躲闪不及。街的两边是垒起的高墙,由于失修,墙面上已经被风雨侵蚀的班驳不堪,有好多处石灰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泥胚和稻草。
老街上的住户倒真的是从被称为龙须沟的城河边棚户区里解放出来的,大多是社会中最底层的人,老街上的木结构房屋对他们来说已经简直是天堂了,一到了大雨过后的晴朗天气,街面上就如万国旗一般的飘晒着衣物,也有一些女人的胸罩和内裤。
老街上的第三代们属于老街的叛逆者,似乎他们的人生目标就是要彻底逃离老街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汤梨曾在我面前这样说,她最后重复的那两个字让我感觉他决心的坚定,而事实上她的确作到了,不仅是离开了老街。还跨出了国门。
汤梨是老街上公认的美人胚子,据老街上的人都说她的眼睛最象她妈妈,而老街上的铁口张则断言那就是双狐媚眼,铁口张的话没人不敢不信,如果不是有这样狐媚般的眼睛,当年的造反派司令怎么会放弃最革命的事业,带着汤梨的妈妈私奔出走?
汤梨的爸爸是个老实把交的汉子,在煤饼厂拉送煤的车子,在汤梨的妈妈离开之后,他就带着刚刚才会走路的汤梨相依为命,当看到快要成为汤梨后妈的女人一次对汤梨的恶言相向后,就从此断了再娶的念头。
当汤梨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后,老街上的半大小子们的眼光就开始不断的落在她身上,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汤梨家跑。而很快就传出了汤梨和大熊好上了的消息,惹得老街上的小子直在叹息一朵鲜花居然插在了大熊这样一个俗胚上。
谣言很快被粉碎了,原因是大熊到处宣称他和汤梨已经上过了床,这样的话语传到了汤梨的耳朵里。那天,我和大熊几个正在玩牌,门被汤梨一脚踹开,正在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汤梨指着大熊画着乌龟的鼻子说:大熊,你小子以后要敢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找人拆了你的骨头。汤梨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大熊愣了半天,才怏怏的说:这丫头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了。大熊虽然这样说,但他以后却是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了,他知道,汤梨很有可能会那样做,因为只要她愿意,肯定会有几个家伙跳出来收拾他,并以此来表现自己的英雄气概。
而那以后汤梨却经常到我家来,我知道她并不是喜欢我,而是看中我书架上的书而已,虽然我对她也是暗恋已久,却不敢对她轻举妄动,为了满足她求知的渴望,我在街办工厂的那点可怜的工资,基本上全扔到了书店里,我的书架日渐丰厚,汤梨和我的接触也越来越频繁,我们经常云山雾罩的胡侃半天,就在那时,她对我说了她的决心,说实话我并不太乐观她的想法,但也不想伤她的积极性,就不痛不痒的附和着。而她对我这样的附和却表现出了极大的热忱,转而劝我:阿建,你为什么不去考大学呢,你不象我只是一个初中毕业,你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高中生呀,”
“哈,你以为我不想跳出这个圈子呀,可你看看我现在,不上班就没有钱,上了班就没时间复习。”我有些自嘲的说。
“那什么破街道厂有什么可做的呀,离开考还有三个月,你干脆就到我家来搭伙吧,我和我爸说一声,准成。我还有点积蓄.......”
“得了,小姐捐金后花园,公子上京考状元?”她的话让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很不客气的打断了她,她看出我的不高兴,便坐在床沿上,不再说话。看着她那委屈的样子,倒是我先不忍了,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说:“好了,我答应你去考,但我不想接受你任何的恩惠,你愿意每天来陪我吗?”
“太好了,”她有些雀跃,跳起来勾着我的脖子,令我不禁有些心旌摇动,我很想抱着她,可毕竟还是没敢。
那以后,我在厂里申请做半班,有了很多的时间复习,汤梨每天到了傍晚时分,总会来到我家,手上有时还会拿点时鲜的水果,她总是安静的坐在书桌的一边,占据小小的一角,看着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神情是那么专注,似乎什么都已不存在,完全沉浸在书中,有好多次我会不自觉的痴痴的看着她,她总能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给我一个浅浅的笑靥和轻轻嗔怪,然后她会起身给我去削水果来吃,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总会涌起一股暖流,感觉到丝丝的温馨。
随着高考日期的临近,汤梨来我家时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瓦罐,那是她精心熬制的滋补汤水,每次离开我的小屋前,她总要看着我把汤喝完才走。
高考后是漫长的等待,我的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出来,大熊已经当兵走了,剩下的朋友也各自有了自己奋斗的目标,汤梨白天要上班,我开始无所事事了,忽然我发现我应该考虑我和汤梨的关系。虽然在那么多天的朝夕相处,却很少谈及感情这个敏感的话题。我决定找个时间和汤梨好好谈谈。
休息天,汤梨约我去郊外游玩散心,郊外浓密的树阴遮住了初夏的炎热,走在山间用卵石铺成的小道,间或有小溪蜿蜒爬过路面,汤梨赤足淌过溪流,故意溅起片片的水花,总能不时的响起她欢快的笑声,在两山环抱中回荡。走累了,我们坐在山涧溪流旁的石头上,汤梨依然赤足插在水里,搅动圈圈的涟漪。
“汤梨......”我不知该怎么开口,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笨拙。
“你今天怎么了?没一句囫囵话的。”她转过头来看着拨弄草根的我。
“我.....等我大学毕业,我来娶你,好吗?”
“别傻了。”她笑着说:“学校里有那么多的女同学,个个都比我出色,你还能记得我?”
“我.......”我急着想让她打消这样的顾虑。
“阿建,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现在想说什么,但我不要你信誓旦旦的,如果你毕业后还能看上我,那么你再来和我说。”她的口气让我无法再继续说什么。
很快,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我记得在我告诉她我被录取的消息时,在她高兴的眼神中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在我出发去学校报到的日子,车站上,我没有看到汤梨的送行。
汤梨终究没有等到我回来,在我读大2的时候,她离开了老街,离开了这片国土,随她母亲去了遥远的枫叶之国。我没有见过汤梨的母亲,对她的了解也仅仅是别人的口述,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这个女人,但我却知道当他站在汤梨的父亲面前时的心情必然是惭愧和歉疚的,而她此次来这里的目的更是让她无法响亮的说话。汤梨的父亲,这个坚强的汉子,竟然无法承受这样的震惊,失手打碎了刚捞起的一碗面,滚烫的汤汁溅在脚上,也只是让他退了一步,而眼睛始终也没有离开过眼前的这个女人,尴尬的对视持续了几分钟后,汤梨的父亲瑟缩着嘴唇,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回到了屋里。
很少有人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这多少让那些溜着墙根,竖起耳朵的人有些失望,而后来的几天里,这条宁静的老街上不时会有豪华的轿车停在汤梨的家门口,走下来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人,他们都是政府官员和汤梨父亲单位里的领导,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让汤梨的父亲允许汤梨的母亲带走汤梨。而只有这样,市府才能得到一笔无偿的捐助用来修缮佑圣观。
据说汤梨的继父,也就是那个造反派司令在破四旧时,私吞了在三圣观三清底座下的一笔财物,并依靠它,带着汤梨的母亲偷渡去了香港,在加拿大定居,并在那里开创了一片不小的天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一直没有生养,但这一份家业必须要有人继承,而那个男人的家早就因为怕受他的牵连而与之划清界限。汤梨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想来,修缮三圣观也是他们对神明的一种赎罪吧。
在那几天里,汤梨家的灶台一直是冰冷的,一如汤梨父亲那颗冰冷的心,汤梨的母亲,那个和他曾经同床共枕的女人,在背弃了他二十年后,又要带走他唯一的依靠——汤梨。那份伤心和绝望是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述的。面对游说他的人,他只淡淡说: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决定吧。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汤梨在知道自己必须做这样的一种抉择后,眼睛就一直红肿着,虽然她很想离开老街,但要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决定,那无疑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在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痛苦煎熬的日子后,汤梨决定随母亲去加拿大,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下一笔足够的钱给她父亲颐养天年。
在我大学毕业后,回到老街,汤梨的父亲已经成了十足的酒鬼,酒精摧残得他健康的身体变得羸弱不堪,他经常一边喝酒一边咒骂女人的冷酷和绝情。我一直在边上照料着他,算是对汤梨的一种补偿吧。
汤梨的父亲最后死于肝腹水,医生的诊断是长时间的酗酒导致。汤梨在她父亲病重的时候回到了老街,陪她父亲走过最后的日子并料理了后事。下葬的那天我也去了公墓,回来的时候,我和汤梨一起去了一间咖啡馆,心情的沉重并没有因为咖啡馆轻柔的音乐而减轻,汤梨透过水幕玻璃,呆呆的看着外面的细雨菲菲,我则机械的拿着调更搅拌咖啡,旋转着咖啡杯的底座。
“我知道,你恨我。”沉默了很久,汤梨用故做冷漠的声音对我说。
“不,该恨你的人已经走了,现在我们都应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爸爸是不是很恨我的无情?”沉默了很久,汤梨突然抓住我的手,急切的问我。
“唉~~~~”我叹了口气说:“他没有恨你,在他酒醒后,他告诉过我,他能给予你生命,但路要靠自己走,你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
汤梨哭了,泪水流过她的脸胛,滴落在咖啡杯里。
“走吧。”等他情绪平静一点后,我说:“你已经实现你的愿望,离开了老街,就不要再想它了。”
“我虽然离开了老街,但我不会忘记它的。”汤梨说这句话的口气和当初她说要离开老街时一样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