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 色 依 然
文/老人家
我喜欢蓝色,也喜欢“蓝色依然”这个名字。看到这个名字,会勾起我对往事的点滴回忆。在这里我把它写下来,以此祝随心园生日快乐。
我父亲是个画家,但“画家”这个称谓只不过是别人这么叫,用父亲自己的话说就是个“画画的”。我虽没有真正拜师学过美术,但也或多或少地受了家里的一点儿熏陶。我的中学时代正是国内“文革”时期,那时有很多下乡到农村的知青不想荒废自己的青春而去学画画,父亲有很多知青的学生,他们每回来一次都把自己在农村的习作及写生拿到我家来,请父亲指导,每当父亲给他们讲解画时,我都在旁边凑趣。他们的画上画的大都是农村的自然风光。平时我自己想画画时,只能跑到火车站去画画人物速写,枯燥的很。看到他们有那么大的广阔天地可画,很是羡慕。有一年寒假,我跟父亲软磨硬泡终于征得了同意,跟一个知青师兄去他下乡的农村写生。
一个大雪新霁的早晨,我跟随师兄站到了广袤的原野上,我简直惊呆了。一望无垠的雪宛若一张无边的白色地毡,在天地尽头跟湛蓝湛蓝的天空交际,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地平线和消失点。如洗的碧空蓝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是梦幻中的景色。雪毡在天空的映衬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强烈的色彩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那画面真是美极了。我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对成一个取景框,不停地四周转着,眯着眼选景,可选来选去哪里都舍不得放弃,最后索性决定不选了,就这么画,对着天空和雪毡画,画到哪儿算哪儿。我挤到调色盘里的颜色,最多的是蓝色。天很冷,水粉颜料刚挤到调色盘里就冻硬了。我不停地用嘴往颜料上哈着气,使之不至于结冰。一幅写生画完了,其他颜色用得很少,几乎都冻硬了,唯独蓝色没有冻。因为在整个过程中,接受我的哈气呵护最多的是蓝色。最后一笔,我用尽了所以的蓝色,几乎是用原色的蓝,在天地交界的消失点处重重地画了一笔,使原本离得很远的消失点一下子拉近到了眼前,不用说这破坏了整幅画的立体感。师兄走过来看了看说:
“你怎么把雪也画成蓝色的了?”
我回答说:“我觉得雪在蓝天的映衬下也是蓝色的。白雪并没有把蓝天染白,而蓝天却把白雪染蓝了。”
师兄又说:“最后这一笔是败笔,使整个画面失去了立体感。”
我说:“我故意的,我喜欢蓝色离我更近一些。”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为一种颜色所感动,也大大地影响了我以后对色彩的喜好。我觉得在诸多颜色中,蓝色最美。
有一次去帮电影院画海报,我把【野火春风斗古城】里银环脸上暗面的反光部分加进了蓝色,本来原稿上的这个部分是用绿色表现的,可我下意识地运用了蓝色,画完之后自己越看越觉得满意,口中啧啧不停地自我欣赏。有一天我跟父亲从电影院门前路过,我指着宣传栏说:
“爸爸,那幅【野火春风斗古城】是我画的。”
父亲停下脚步看了一会,问我为何反光部用了蓝色,我说我觉得蓝色更能突出人物的美,而绿色太平淡了。父亲未置可否地嘀咕了一句:
“这毛病算养成了!”
我喜欢蓝色,父亲并没有刻意纠正我,反而有纵容之势。“文革”时,父亲经常被请去画主席像,毛主席身后的蓝天背景,父亲一般都留给我画。我把家里墙裙子的绿色都改刷成了蓝色,父亲也没反对。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终于有了机会去那位师兄家探望他。一别数年,彼此的变化都很大。我早已丢下画笔从事其他工作,而师兄则已成为师范大学美术系的教师。吃饭的时候师兄问我还画不画画,我说早就不画了。不过我告诉师兄,我以前是用笔画画,这些年虽然不画了,但却常常用心在画,这是学过美术的人的通病。比如开会时,发言的人讲的什么我没听见,我往往在观察发言的人的面部特征及表情,他的脸上哪个部位是明暗交界线、哪个部位是高光、哪个部位是反光,每个部位该用什么颜色去表现;在餐厅吃饭时,如果见到邻座有漂亮女孩,我会情不自禁地审视她脸部五官的比例,看看符不符合三庭五眼的标准。画笔虽放下多年,可随着年龄及阅历的增长,我觉得自己对画的理解是进步了。师兄听完我的话,哈哈大笑地说,画画的人还有一个通病,就是都喜欢吹牛,没人会说自己画得不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们当场比试一下,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进步。
比就比,几杯酒下肚,豪情正浓。我看到师兄的客厅里摆着一个美第奇石膏像,衬着红绸子衬布,便对师兄说:“就画美第奇。”
在美术老师家里,绘画用具是现成的,饭也不吃了,开战!
我没上过专业美术院校,绘画技巧方面当然无法同师兄比,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我追求的是大的色调的感觉,再加上无知才能无畏,所以画得飞快,先于师兄而画完了。师兄七岁的小女儿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画,我画完时她奇怪地问我:
“叔叔,衬布是红色的,你怎么把反光画成了蓝色的?”
我说:“红色是你用眼睛看到的,蓝色在叔叔心里。”
师兄走过来,眯着眼睛看着我的画,嘴里不停地说:
“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看来一个人的经力和阅历对画的影响确实很大。这笔触,这异常强烈的明暗处理方法,都是你以前不敢用的。画得虽然很粗糙,但从整体效果及对色彩的运用来说是进步了。不过,只有一点没有变。“
“什么没变?”
“蓝色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