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逸事之二 老曹1971年参加革命时，身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词组的"上家"，是"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和"三反分子"等。这些被专政、被打倒对象的孩子，统称"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上词组的发明权，属毛主席他老人家。今天30岁左右的年轻人，大都没听说过这些话，老曹如此道来，有些"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之意了。 所以，工厂支左的军代表本着"既区别对待，又给出路"的原则，把老曹分在了工厂最脏、最累、最危险又对身体有害的铸造车间，当翻砂工！和老曹同去的，还有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狗崽子。 当时，老曹的母亲很满意，非常感激军代表的宽大政策。老曹的母亲已做好两种准备：分配工作，就让老曹安分守己当工人，什么工种都行！不分配工作，就把老曹送回老家当农民。因为老曹这盏灯太费油，一天到晚，总是惹是生非，让他们操心。 老曹从小就是个难管的孩子--在托儿所，人家别的小朋友，用屁股坐着滑滑梯。老曹偏要头朝下，趴着滑，结果，门牙撞掉两颗，漏了半年风才长好。老曹喜欢吃烙饼，撑得半夜发烧，吓得阿姨凌晨两三点钟给老曹的父母打电话。儿时的老曹就是这么调皮捣蛋，就是这么没出息！ 造反派也放出风：像老曹这样"乱说乱动，不老老实实接受改造的走资派子女，必须灭灭他的威风，打掉他的嚣张气焰！决不能给他分配工作！" 造反派的这些话是有所指的。 前不久，老曹在池塘游泳，几个造反派的儿子，欺负老曹，把老曹最喜欢的一件水兵衫，从岸上偷走，用石头卷上，沉入水底。老曹上岸穿衣，才发现水兵衫不见了。那几个造反派的儿子在水里得意的坏笑。 和老曹年龄不相上下的网友都知道，在那个"缺一少十"的年代（缺衣少食），一件水兵衫、一双回力鞋、一顶旧军帽，对一个大男孩儿是何等珍贵，为它们都可以拼命呀！更何况，这也欺人太甚，老曹能不火冒三丈？ 老曹甩掉脚上的塑料凉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那几个坏小子潜去，抓住摸到的两只脚，使劲拼命往水底拖，三下两下就让这家伙喝饱了，其余几个吓得赶紧游上岸，逃命似的跑了。 过了几天，在批判老曹父亲的全厂革命职工大会上，这件事被造反派写进声讨老曹父亲的批判稿里，诬蔑老曹搞"阶级报复"。造反派如此颠倒黑白，老曹能服气？ 所以，老曹和母亲的态度不一样，一点也不领情，还认为这是造反派借机整人。老曹永远忘不了当年分配工作的情景：老曹的同班同学，不是去了穿白大褂和拖鞋的光学车间，就是学车、钳、刨、磨、铣等"高精尖"技术工种，唯独把老曹扔到铸造车间，玩砂子！同学们欢呼雀跃，拍手称庆。只有老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没人注意，没人搭理。没人关心老曹的喜怒哀乐，老曹是个被社会遗忘的人，被社会抛弃的人。老曹连个零都不算，只能是个负数！老曹感到无比委屈、无比屈辱。 他妈的，那是个什么××年代！ 后来，老曹稍年长些，听有人说：什么"文化大革命，七八年还要再来一次"。把许多知识分子吓得倒吸冷气，不寒而栗，胆战心惊！老曹却觉得文化大革命不会再来了。 对文革，老曹是恨之入骨了！ 平心而论，当时在老曹父母工厂支左的军代表，还有些政策水平，没有一味让造反派牵着鼻子走。记得林彪叛逃后，工厂传达不得不让全国人民知道的"五七一工程纪要"。 军代表在传达文件前，特意强调：传达如此重要的文件，除了全厂革命职工参加，还有一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军代表的话音刚落，老曹周围射来无数内容复杂的目光。 1971年，老曹还不满18岁，政治阅历贼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听到林彪叛逃摔死的感觉--心惊肉跳！ 那真是心惊肉跳呀！全国人民喊了五六年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喊了五六年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喊了五六年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接班人，............ 毛泽东坐着专列，到处发表讲话,............ 林立果居然想得出拿火焰喷射器烧死毛泽东--那可是个全国人民祝毛泽东万寿无疆的年代呀！文件产生的冲击力，对人们心灵、思想的震撼该有多么巨大！许多当年参加打砸抢烧的红卫兵，就是从此开始觉醒；也有人从此开始绝望，什么也不相信了。真是，一言难尽的"571"呀！说不清道不明的"571"呀！ 还有毛泽东的那句内涵无比丰富的湖南俚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让老曹感慨万千。 "9.13"以后，毛泽东的身体一落千丈，迅速衰老，一下垮掉，连站起来走路的功能都丧失了。报纸再也不用"神采奕奕"来形容他老人家。 当年，北京有个以知青为主的自学数学小组，就是从此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他们甚至大胆预言：中国少则5年，多则15年，必然要发生巨大变化--因为专制社会的特点是统治者的死亡，就意味着这个制度的终结。于是，他们加快了学习进度。1977年恢复高考，他们全部考上重点大学的数学系。1978年恢复研究生考试，才上大一的他们，又全部考上研究生，研究生还没毕业，又有4人考上赴美的公费留学生。后来的历史发展，不是和他们的预言一模一样吗？他们才是知青的优秀代表，既有政治远见，又有真才实学。是真正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老曹在铸造车间，整整干了四年，直到老曹的父亲"解放"，才换了个技术工种，车工。老曹那点蛮劲，就是当年干翻砂工时练就的。 在工厂，翻砂工地位最低，没人瞧得起，谈女朋友都困难，所以，分来的年轻徒工少有好好干者。考虑到实际问题，后来工厂只招已结婚，家在农村的复转军人当翻砂工。 话说有个复转军人老廖，白皮肤、红脸膛，人有些阴坏。老曹刚来时，他总想捉弄老曹。老曹刚干好的活，他"不小心"路过踢坏了。或者对老曹瞎指导一下，让老曹出个洋相，他在一边看笑话。他很高兴，老曹却很郁闷。他的目的无非是要老曹这个工厂头号走资派的儿子，向他服输，任他欺负，给他当"孙子"！ 我靠，老曹的爷爷抗日战争时，就被皇协军打死了，所以，老曹从未当过孙子，更不想尝当异姓孙子的滋味。三国时的吕布能做到，老曹不行。 老廖长得奇壮，还有一帮老乡，玩硬的，斗勇赌狠，老曹可能不是对手，那就扬长避短，斗智吧，老曹想。 一天，机会终于来了--一场拒绝当孙子的自卫反击斗争开始了。 翻砂工是重体力劳动，从国家规定的粮食定量也可看出，其它工种一个月35斤，翻砂工42斤，不够吃，还可再申请补助。 干活时，如果当天浇铸，工友们早上在食堂至少要买四个馒头，多数是买六个，吃两个，留四个，干活饿了，没劲时再吃。工友们都把买的馒头放在自己的工具柜里。那天，老曹见老廖买了六个馒头，干活时，趁人不注意，老曹打开他的工具柜，把他留下的四个馒头--长方形状，一边一口，每个馒头都狠狠咬了四大口。 休息时，工友们纷纷拿出自己的馒头，虎咽狼吞。老廖傻眼了，气得大喊大叫，工友们围过来看看，大笑，纷纷说老廖自己咬的，怕别人吃，小气。气得老廖把四个"残疾馒头"使劲扔到窗外。 老曹在一旁，强忍住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边吃馒头，边吹两声刚学会的口哨《北京的金山上》，心中十分惬意，我靠，我靠............ 老曹也做了两手准备：铲砂子的长柄铁锹就手边，随时可以绰起做武器。 老廖把凶狠的目光扫向老曹后，把班长邓师傅拉出工房。邓师傅也是复转军人，但在部队干的是空军地勤，接触的多是有技术有文化的人。四五年兵一当，明显和其他复转军人不一样了。 第二天班前会，邓师傅轻描谈写的说："工友之间，有意见可以提，浪费粮食不好。" 从此，老廖再也不敢"操摆"老曹了。老曹分析：一是邓师傅肯定批评他欺负老曹了，不管怎么说，在政策上，老曹还是"自己人"，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二是，他看老曹这个"柿子"还不太软，还有些血性。三是他见从农村招来的那几个武汉知青大有和老曹结成团伙之势--老曹从各种杂书上趸来的名言警句，很令他们佩服。这些武汉知青在大城市长大，又在中国社会最底层混过，什么世面没见过，根本不把那些复转军人放在眼里，而且还经常取笑他们。 经过这件事，老曹得出一个结论：凡是喜欢欺负人者，多是草包和欺软怕硬的主，少有铁汉、硬骨头。这和身体强壮基本无关。因为精神力量是来自思想，而不是来自肌肉和"块"。再年长些，老曹把这个结论又延伸了一下：凡欺压百姓者必媚上，凡媚上者必欺压百姓。 真正的男人，从来不欺负老人，妇女和儿童。总之，不欺负弱者。 真正的好官、清官，从来都是"抗上媚下"！如若不信，请看历史，古今中外，概莫例外！ 大约是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老曹不满父亲的"精神压迫"和"思想专制"，在父亲被解放，官复原职不久，就离家出走，调往另一家工厂。经过八九年文革的"战斗洗礼"，老曹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曹再也不是愚不可及，捧着《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看半天的傻逼了。已没有什么东西在老曹眼里是"神圣"的了，老曹也没有"信仰"了。而父亲，仍然是志壮坚信马列，对毛泽东还是奉若神明，顶礼膜拜，经常教训离经叛道的老曹。老曹岂肯父为子纲！只能"父母在，也远游"。 由于少年时代，母亲使老曹养成了看课外书的习惯，故尔一俟情况好转，老曹又开始胡乱翻书。父亲的《马恩选集》《列宁全集》《斯大林选集》等，老曹四目两行，全浏览了。所以一到新单位，在各类批判文化活动中，老曹马上脱颖而出，调入宣传科当干事。 一天，工厂先进单位三车间，"侦破"一件男女私情案，要连夜审问，希望宣传科去名干事，帮着整理一份材料，上报政治部。科长老楚说："小曹，你去吧。" 去了才知道原委：A男和B女是夫妻，A男比B女大10岁，B女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又有些水性杨花，对老丈夫不太满意。于是，B女和同组的武汉知青C男日久生情。C男借回武汉探亲之机，把B女带回家，谎称B女是自己的女朋友。俩人同住同吃同玩耍，探亲假满方回厂。 放在今天，单位根本不会介入，有关当事人自己处理好了。 但在文革中，却成了轰动全厂的特大新闻，成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车间不但介入，还把B女、C男分别关押，反复审问，不让回家。还成立了以车间书记挂帅的调查小组，有男有女，八九个人，全是车间骨干。 审问开始，老曹发现这些人不是挖思想根源，批评教育。而是特别热衷追问男女私情的细节，有人竟然下流的问B女头天晚上和C男同房几回。B女先是低头不语。谁知众人纷纷附和提问者，非逼B女说。B女想了好一会儿，说："八回"。 从此，B女有了个人人皆知的外号："八回"！ 工厂女工，嘴粗，工休时，常以此玩笑。一次，B女被几个女工耍笑得实在忍无可忍，大声反诘："你们还干不了八回呢"！众人一片浪笑。 "你们还干不了八回"的豪言壮语，当天，就迅速传遍全厂。 当年，老曹刚20出头，一次真正意义的恋爱还未谈过，觉得爱情无比圣洁。坐在这样的审问者当中，听着这样的审问，觉得相当别扭。而且从直觉上感到这些审问者比两个当事人更无耻、更流氓、更卑鄙。心中反而对B女、C男生出几分同情。尤其是看着一向道貌岸然的40多岁的×书记，盯着B女，嘴里直咽口水，眼里荡着淫光的样子，让年轻的老曹觉得十分恶心！老曹当时就想，×书记身体的相关部分肯定发生了剧烈的物理反映，甚至后悔自己为何不是C男！ 后来，老曹实在听下不去，借故先走了。 事过之后，老曹常想：为何这些平日最革命的人会变得如此阴暗、龌龊？或许是人性压抑太久，装蒜时间太长之后的总爆发或反弹吧？这好比教士和修女最容易偷食禁果一样。 真正的禁欲是需要境界和修养的。包括老曹在内的绝大多数人根本做不到。能做到节制，就已是高人。所以，毛泽东的极左路线，只能造就无数伪君子、骗子和说谎者。 美色和金钱对任何男人都有诱惑力。张艺谋先生未遇巩俐之前，曾对他前妻吹牛，他能抵御。后来，事实证明，他不过是对他前妻肖某扯了一个小小的淡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