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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上的灯笼 王克楠 一盏小灯 一盏小小的小灯 在夜晚闪烁 你说是天堂 天堂就是你的眼睛可以达到的地方
这几天,爱人特别像一个诗人,她想到了灯,那小长大,长在心里的灯。她不是诗人,她不不知道诗人海子的故事,但是她知道邯郸有个诗人也是跳楼自杀了。快到清明节了,她想到了灯,想到在黑暗的冥冥的世界,有一盏灯能陪伴着热爱诗歌人们的灵魂。人有没有灵魂,灵魂是什么,该不是一盏常明的灯呢?那盏灯是不是能亮呢? 爱人在我的眼睛里,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人,她记着童年时代的许多情景。她不大喜欢散文,却喜欢冰心奶奶写的《小橘灯》,说,喜欢这个散文,就是因为她相信人间里有灯,有天堂的影子。我想起来前些日子赶夜路的情景,一个朋友的女儿出走了,朋友们帮助他去寻找,不但在市内找,还到郊区找,乡村的路很暗,如果没有手电筒,一派的漆黑,四外一派迷惘,这个时候,我是多么希望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啊。有了灯,就不会迷失方向;有了灯,也会迷失方向,但是因为有灯,我们可以慢慢的纠正过来,找到回家的路。 我小时候,河坡老街的老房子还没有通电,只有借助煤油灯来照亮。虽然仅仅是小小的灯头,也能在它的周围罩上光圈,一圈,又一圈,屋子里一部分的空间是亮的,并且由灯捻燃烧处向四周辐射,光亮往往仅辐射五、六米远,就走不动了,因此,同一间屋子就被分割成两个世界,有的是亮的,有的是暗的......看着黑暗和光亮这样对峙,确实感到很有意思。那时侯,灯光虽然幽暗,人们照样可以在灯光下做各种事情,女人在灯下纳鞋底,小孩子凑着灯光看小人书,做作业,灯烟把小脸熏的黑黑的。母亲的手巧,会剪纸,她从别人那里找来花样,也要借着煤油灯的浓烟拓出来,再用红色的亮光纸剪出来,这是一个化丑为美的过程,我总是觉得母亲的手很神奇,很伟大。 有了灯,才能回家,才能与安全感,才不至于恐怖,可是啊,灯在哪里,哪是我们生命里最亮的那盏灯呢?清明时节雨纷纷,想到了那些故去的人们,亲人,和不是亲人的人们,你们的前面有灯吗?多感的爱人,在对待生死问题上,比一般人清爽的多,从不回避这个话题。昨天,她突然说,天堂上一定有很多的灯,像童话一般发出光彩,人去世了,就是变成了孩子了。你看哪个星星不是亮的呢,他们都是太阳的孩子--我为她的这个观点感到惊奇。我望着星空,从来没有想到过星星是太阳的孩子。我写过一个小说《在天堂上度过的七天》,小说里的天堂,是有缺陷的天堂,可是爱人是完美主义者,她不容许天堂上有一点点的缺陷。天堂上风景是迷人的,人只有到天堂以后,一切才豁然开朗明亮灿烂,身上才能披上神奇的光芒。每天日出日落,星稀星稠都是天堂的声音啊。天堂上一定有许多的青草和树木,是大地上所没有的青草和树木,天堂并不见得是空中最高的地方,但一定是很舒适的地方,尽管天堂是一个无法抵达的境界,如果用翅膀使劲地飞,就一定能飞上去--她的表情很肯定的。 在平凡的日常生活里,是不需要思索天堂上的事情的。天堂上一片光明,天堂是没有黑暗。惧怕黑暗就成了人类的本能,其中包括对于夜晚,尤其是对于没有星星和月亮夜晚的恐惧;我不是猿人,不知道在黑暗的洞穴里,见到光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人在有限的生命区间,能不能看到天堂上的情景呢,不能,但是有一段时间,我认为卡夫卡在活着的时候上过天堂的,他的眼睛十分清澈,只有在天堂上生活过的人们才有这样清澈的眼睛。卡夫卡至少看到了天堂上的灯,而我们则是盲人,在毫无感觉浪费着生活,浪费着生命。宗教把天堂、地狱和人间分为三界,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分类,三界之中,人在中间,就处在一个既可上天堂,也可下地狱的角色--这就给人做一个暗示,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上天堂的。 人是一种需要拯救的特殊生物,天堂不是抽象的概念,只有你看到了,才能彻底地信服。既然不能上天堂,那就做一个人吧,可是我无奈地看到世界上相当多人,缺乏做人的基本资格。天堂就是每一天善良的日子,以善良为伍才能看见天堂,可是他们每天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伤害了人类生存的基本底线。如何克服生活中的魔鬼的诱惑呢,爱人天真的说,心里默读《小橘灯》吧。人,是一个中心的词汇,是一个可能的趋向。爱人向往天堂的纯洁,她在杭州西湖边最爱看的是树,觉着树木的顶端有不大不小的天堂,杭州是天堂,就在树木尖尖上呢,她对于有生命的植物和动物总是有说不完的怜爱。于是我明白了,人类所创造的工业文明与天堂无缘,尽管人类踏上了月球,那不是真的月球,真的月球是人类永远无法踏进的。正如天堂,人只能仰望和崇拜它,而不可能在生命的区间踏进去。 毫无疑问,天堂是闪光的,天堂是里到处写满了神圣和幸福。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宗教里,都有对天堂很动人的描写。爱人一直固执地认为天堂上有好多的灯,所以夜晚来临时候,觉得天堂离自己更近一点,有了灯,看着灯光,那怕是仅仅一丝灯光,她也会感动,灯光超越了黑暗,缓缓用远方荡来,荡到心里,一些黯淡的地方亮了,带动了人的全方位的明亮。我见过不少很亮堂的人,他们身上有天堂之光。对于人类来说,黑暗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生理现象。因为黑暗而产生了茫然,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茫然的时候,黑暗也就来临了。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被虚假的亮光照耀的时候,灾难也就同时降临,因为虚假之光的诱惑等于地狱。有些人不害怕地狱,在选择天堂和地狱之间,宁愿选择地狱,这不是一个人的罪过,而是整个人类的悲哀,当光明不再成为人的追求的理由,当地狱不再成为惩罚的一种震慑,我们人类不走向灭亡,还能怎么样呢? 我总是觉得人类是一种不怕跋涉的生物,400百万年了,人类已经在这个星球上走了很长的时间,在人类行进每个脚窝里,几乎都点燃着一盏灯。这些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灯给人类凭添着勇气,使人类的生活在浑浊中一天天地变的清澈起来。我和爱人喜欢遥望星空,看着无数的天空的眼睛,倜然就想到曾经有个大诗人把星星比做是天市的灯笼,天上人间,彼此无界,大家是应该看得见的吧。如果别的星球上果然居住着生灵,他们望我们的星球时候该是怎样的感觉呢,又能看见什么呢?我想,我们手中的灯笼,还有彻夜未眠的灯火,在他们望我们的时候,整个地球也是一颗十分可爱的小星星呢。 有灯的地方,常常被黑暗包围着;有黑暗的地方,往往就更加渴望光明,想想整个人类的进化史,往前走的每一小步都与灯光有关。不管是哪一盏灯,也不管是什么样子的灯,在灯出现的地方,总是能顽强地驱逐黑暗,驱逐人类暂时产生的迷惘。在黑暗的缠绕中,灯光是强硬的,它的光芒直接插进了黑暗的深处;越是黑暗的地方她就越是明亮。灯光是在黑暗中产生的,也是在黑暗的背景下悄悄连成一片的。中国旧历中的元宵节就是这样灯的聚会,是灯的盛会。到了正月十五,在春节期间有点疲惫的人一下又活泛了,沸腾了,他们不再用语言作交流,而是一种盛灯花的容器--灯笼来释放自己的愿望。我所生活在冀南地区,是古代的黄河故道。黄河有泛滥成灾时候,也有颐养田野的时候,朴实的冀南人像对待好邻居一般依偎着黄河,心中念叨着黄河的诸多好处。后来黄河改道南移了,这里的人民还是十分想念黄河,每年都要为黄河摆灯,渐渐形成一个习俗。冀南每年的正月十五,许多的村庄都要找辽阔的地段,按照一定的比例在大地上钉上木桩,木桩上置黑黑的小油灯,再用绳索把木桩连到一起,围成古老的八卦阵,人在方阵里游走,渐渐地就迷失了自我,只看见身边是无边无尽的灯火......有灯相伴,心就感到慰籍。我属于孤独者,在很闹的时候,常常是自己在家里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夜色中一盏小灯向我簌簌走来。 正月十五的时候,我和爱人去马头镇去看河灯,灯在河水里飘着,天堂的影子就在河水里映着;我说,亲爱的,我看到天堂了,她根本没有扭头,专心地看烟花--那些迸发到天空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