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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故事之燕飞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回归的故乡 不知道有谁说起这件事 不知道有谁听见它歌唱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不知道有谁问过它心事 也不知道有谁看见它去向 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它找不到自己回归的故乡 不知道有谁留心过这件事 也不知道有谁会心中惆怅 ——《流浪的燕子》艾敬 那时候他们还小,他叫他‘燕子’,因为他姓燕。 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叫他‘王子’,因为他姓王。 他当然没这么叫过他,他比较正常。 他叫燕飞,他叫王其实。 快乐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上空—根高大的石柱上面。他浑身上下镶满了薄薄的黄金叶片,明亮的蓝宝石做成他的双眼,剑柄上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灿灿发光的红色宝石。——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那时候他喜欢看书,安静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模糊地记得母亲就是那样翻着书给他讲故事——快乐王子的故事。 而他带着全院的野小子玩‘警察抓小偷’,神气十足地举着个老大老大的驳壳枪把每一寸地皮都翻个乱七八糟,冲着二楼喊:燕子!下来,我当警察你当小偷! 于是他就放下书下楼去,老老实实地当小偷藏起来,等那个笨蛋警察把他找出来抓住。 说来奇怪,他藏的地方其实都不隐蔽,可是他却从来都要费上老鼻子劲才能把他揪出来——有时候他甚至等着等着睡着了,梦里,一个长得很像妈妈的女人唱着歌:“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它找不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砰!驳壳枪狠狠地敲醒了他:“起来!缴枪不杀!” 威风凛凛地叉着腰的小屁孩站得高高的,金色的阳光就像黄金的绶带披在他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很多年以后燕飞仍记得这个画面,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天。 “你是谁?”他问对方。 “我是快乐王子。” “那么你为什么哭呢?”燕子又问,“你把我的身上都打湿了。”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三岁。 “我爸去上海出差给我买的巧克力,你吃不吃?”燕飞问王其实。 “不吃,我妈说了,不准我抢你的东西吃。” “又不是抢的,我自己愿意给你吃的。吃嘛,真的很好吃哦。” “那你发誓,不准告诉我妈。” “行,我发誓!” “好,我吃!”王其实一把抢过巧克力全塞进了嘴里,燕飞心疼地叫起来:“我又没说全都给你!” 五岁。 “我爸想给我找个后妈。”燕飞说。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啊,没了娘啊……”王其实开始唱歌。 “他问我想要个什么样的,我说,想要你妈那样的。” 王其实愣住了。 小燕飞站起来,得意地哼着口哨拍拍屁股:“跟着爹爹,还好过啊。就怕爹爹……爸!” 燕爸爸站在树下,铁青着脸瞪着儿子。 七岁。 期中考试,燕飞考了全班第一,王其实考了倒数第一,被他爸揍了屁股。 期末考试,燕飞很大方地把试卷借给王其实抄,被监考老师当场没收,俩人一块揍屁股。 十岁。 燕爸爸住院开刀,王其实拉着燕飞去庙里烧香,燕飞虔诚地磕头。 十四岁。 燕爸爸再次住院,一直住到了第二年春天。燕飞被王妈妈接来同住,和王其实一个房间。 王妈妈洗衣服的时候笑着跟老公说:“咱们儿子长大了。”王其实从这天开始自己动手洗内衣裤。 十五岁。 燕爸爸去世,王其实哭得一塌糊涂,燕飞说:“没出息,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很多年以后。 王其实给儿子讲故事。 王爱国:“爸爸,为什么小燕子宁肯冻死也要留在快乐王子身边呢?” 王其实:“这个……嗯,你应该独立思考,好好想一想,为什么……” 燕飞:“不知道就明说,别拐弯抹角的糊弄孩子。” “好!那你说,为什么?” 燕飞捧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啜一口热茶:“因为……他的翅膀被眼泪打湿了。” …… ………… ……………… 王其实思考了很久,然后他说——“燕子,咱俩到底是谁在糊弄孩子!” 第一章 燕飞在17岁那年考上了政法大学,专业是法医——很出人意料的一个冷门。燕家那孩子打小看着文文静静的连只蚂蚁都不踩的,怎么就敢在死人身上动刀子呢?何况还是死于非命的很恶心的那种死人。 王其实倒是一点没感到惊讶,他知道燕飞的心思,也没往心里去,反正政法大学离得也不远,坐汽车也就几个钟头的事。燕飞走的时候到家里来找过他,他没在。后来燕飞从学校给他打来过电话,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同学叫走了。 燕飞走之前把家里的钥匙留了一套给王其实,让他帮忙给那几盆茉莉花浇浇水。那几盆花还是燕飞他妈妈在世的时候种的,十几年了,一直是燕家的宝贝,偏偏没几天就被王其实弄死了,吓得王其实在电话里一个劲跟燕飞道歉。 燕飞的反应倒很平静:“死了?怎么死的?” “这个,呃,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明白了,你要么几天不浇水要么就往死里灌,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啊燕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燕飞叹口气,挂了电话。 后来王其实为了赔罪跑了趟商场给燕飞家换了个热水器,全自动打火调温的那一种,贼贵。害得他连吃了好几个月的馒头夹咸菜,吃得一张脸爬满了青春豆,怎么看怎么像咸菜疙瘩。 寒假的时候,燕飞从学校回来,王其实去接他。 燕飞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鼓得跟个球似的,那年头不知道怎么的,人人都爱穿那种特臃肿的羽绒服,满大街花花绿绿的球体运动。 “嘿!燕子,不认识了?”王其实重重地捶了下燕飞的肩膀。 燕飞的脸色不大好,灰白灰白的,很明显是在火车上没休息好,呆呆地瞪着他:“认识,哪儿能不认识?烧成灰化成渣,也认识。” 吓了王其实一跳!这话茬儿听起来不对啊燕子,怎么着,读书读傻了? 回到家里王其实被他妈好一通埋怨,埋怨他干吗不把燕飞拉来一块吃晚饭。王其实解释了半天说是燕子死活要回家睡觉,王妈妈还是很不甘心:“这孩子!八成是害羞了,那天我在电话里问他交女朋友没有,他还不好意思说。” “妈,您怎么问的?”王其实兴致勃勃地打听。 “就那么问的呗,我说我们家王其实女朋友都换了一个加强排了,燕飞你可得抓紧哟……” 王其实差点没晕过去:“妈!您瞎说什么呢,我哪儿交过什么女朋友!” 洗完碗王其实去敲燕飞的门,燕飞正在洗澡,很没好气地开了门:“敲什么敲!你不是有钥匙吗?” 燕飞的脸色已经恢复过来了,红扑扑的还冒着热气,王其实很得意地邀功:“怎么样燕子,热水器好使吧?” 燕飞没搭理他,站在里屋穿衣服。王其实这才发现,除掉了那件球一样的羽绒服,燕子的身体瘦得可怜,宝蓝色的毛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上,看上去像个衣服架子。 “我说……燕子,你怎么瘦得跟根儿洋蜡似的?在学校不好好吃饭是不是。也是,你那个专业也忒恶心了点,天天摸着那些个死人骨头谁还吃得下饭?对了燕子,现在还做恶梦不?” 燕飞套好了毛衣,对着镜子吹头发。 王其实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说燕子,问你呢,现在还做恶梦不?” 燕飞没回头:“做!我梦见你死了,我坐在你床边上哭。满意了?” 王其实愣住了:“真的?” “假的,你什么时候看我哭过?”燕飞叹口气,对着镜子说话。 王其实来劲了:“得了燕子,你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 燕飞的手停了:“我瞒过你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屋里忽然就那么安静了下来,谁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燕飞继续吹起了头发:“我梦见我爸、我妈,还有你……” “我!我怎么样?”,王其实眼睛一亮。 “你,弄死的那几盆茉莉花!”燕飞一个凿栗敲在了王其实的脑袋上。 ……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 除夕夜燕飞是在王家过的,帮着老两口包饺子。王其实在家是从来不干活的,他哥倒是个勤快人,可惜年年春节都得值班。燕飞的手艺不错,那面和得来是一绝,馅拌得也地道,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都跟小元宝似的,王其实他妈夸起来没完。 “燕飞啊,谁嫁给你可真是有福了……对了,你到底有女朋友了没有啊?我跟你说啊,学业要紧,这终身大事也别耽误啊。不过你可别跟我们二小子学,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就没个正经的时候!”王妈妈的唠叨岔了道——王其实瞅准机会跟他妈异口同声地接出了下一句:“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个德行!” 王爸爸镇定自若地端起了笸箩:“你们聊,我下饺子去。” 燕飞却抢先进了厨房:“王叔您放下,我来煮!” 王其实在心里说燕子你够损的啊,就这么溜了,真没义气……“啊!妈,您说您说,我听着哪。” 王妈妈一直唠叨到了饺子上桌,王其实被念叨得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拿起碗,燕飞忽然夹了个饺子扔进了他嘴里。 王其实没提防,愣愣地一口咬下去,‘哎哟!’一声,牙差点崩掉了!“燕子你害我呢!” 燕飞显然也没想到,急急地问:“你吃那么急干吗?怎么样,舌头咬破了没有?我看看!” 王其实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低头一看,是一枚伍角硬币,在灯下泛着油光。 王妈妈高兴地叫了起来:“哟!就包了一个有硬币的都被你吃上了,你今年准能行大运!” 燕飞低着头吃他的饺子,脸上一抹得意的笑,王其实嘿嘿地乐了起来。 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了爆竹声,又是新的一年了。 接下来的这一年,王其实果然是春风得意百事顺心。先是代表警校参加省里的武术比赛,拿了个散打的冠军——外带一大笔奖金。然后是在学校的联欢会上大大出了一把风头,和同宿舍的哥们儿杨柳合说了一个相声,直把台下的观众逗得是前仰后合——可惜连个纪念奖都没捞上。倒不是评委们偏心,实在是他们选的题材不对 ——那天省厅、市局的领导们都在台下边坐着,这俩坏小子居然敢在人民警察面前说什么‘小偷公司’,这不是存心是什么? 不过王其实倒也不在乎这个,本来他的本意也不是冲着评奖去的。实质性的问题在于:那次联欢会的联欢伙伴是财经学校——您懂了吧?专出美女的宝地啊。 所以临演出那天王其实捣饬得那叫一仔细!光皮鞋就擦了三遍,领带换了一条一条又一条,最后杨柳都急眼了,直接把王其实推开从摊在床上的一堆领带里抽出一条:“就这条了,系上!” 别说,杨柳的眼光还真没挑,那条藏青色的领带配上黑西装,还真是相得益彰。王其实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看个没完,边照还边问:“怎么样?是不是帅倒一大片?”杨柳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台上面俩小子使出浑身解数逗闷子,台下面一群女生五迷三道如痴如醉。王其实嘴不停眼睛也没闲着,借着天时地利把全体女生端详了个遍,凡是那稍有姿色的都被他编了号——就这样一心二用着把整台节目对付下来,居然也天衣无缝一点娄子没出。 当天晚上王其实就跟18号女生搭上了线,厚着脸皮把人家约到了学校外面灯光操场的舞会上——说起来学生会那帮人真是有脑筋,借着财经学校联欢的光办舞会,全校男生当然是心甘情愿地掏钱。 一曲舞罢18号说要喝汽水,王其实赶紧买了两杯可乐。喝完可乐18号说有点饿,王其实又买了一个汉堡包。18号埋头吃完又抬起头问你怎么不吃啊?王其实说没关系我不饿真的我晚上吃多了这会儿还撑着呢。18号说哎哟那样可不好你应该运动运动帮助消化,对了你们学校旁边不是有个保龄球馆吗咱们去打保龄球吧。王其实说好啊好啊你等等我上个厕所一会儿咱们就去! 说完王其实就往外走,一出门就拐了弯直接回了宿舍。杨柳正躺床上看小说,很诧异地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王其实往床上一躺:“那丫头拿我当冤大头了!我不赶紧溜还能怎么着?” 后来王其实告诉杨柳,那一晚上18号就只有一句话让他觉得顺耳:“你这领带真不错,哪儿买的?” “哦。”杨柳看着小说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哪儿买的?” “想不起来了……”王其实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好象是……算了,管他呢。” 过了几天收到了燕飞寄过来的照片和信,信上没头没脑的几个字:“我长高了,胖了,给你看看。” 照片上燕子穿着深灰西服浅灰衬衫,扎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好象是在参加什么活动,显得很精神。看上去是高了不少,不过怎么看也不像长胖了的样子。杨柳凑过来探着脑袋看:“你朋友?哟,这领带怎么有点眼熟啊,好象在哪里见过……” 王其实想起来了,那领带是燕飞上大学之前买给他的,一模一样的两条,他们俩一人一条。王其实抿嘴笑了起来,燕子怎么寄这么一张傻不拉几的照片过来? 后来王其实又打着这条领带出去过一次,自然还是泡马子。这次是本校的,女警中队一枝花,地点还是学校外面灯光操场的舞会。那天队花打扮得很漂亮,结果街道上几个小混混不怀好意上来纠缠……王其实自然不能错过英雄救美人的机会,上去三拳两脚就踩趴下了一个——结果就是一场恶斗,杨柳带着大队人马冲出来增援,大家伙打得那叫一过瘾! 事后学校领导网开一面,没追究哥儿几个的处分,只责成王其实赔了医药费。而队花也就正式成了王其实的女朋友,说起来还真是皆大欢喜——只可惜那条领带在打架的时候撕破了,成了一团烂布头被王其实扔在了床底下。 …… 当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往往是另一个人,正在受了伤害。——台北相声剧《那一夜我们说相声》。 …… 夏天到来的时候,警校放了暑假,王其实带上女朋友出去玩了一圈,一路上温香暖玉旖旎风光自不必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一出火车站正好就看见了燕飞,背着个军挎包等公交车,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王其实冲过去从背后狠命一拍肩膀:“嘿!” 燕飞吓了一哆嗦,回过头来一看就笑了:“你小子!吓死人不偿命啊你!干吗去了?” “出去玩儿刚回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王其实拉过女朋友:“这我马子,靓吧?哎哟!”被女孩狠狠踩了一脚。 燕飞还是笑,没说话。 三个人找了个茶楼要了个单间坐下来,王其实坐中间,燕飞靠着窗看书。王其实探过头来和燕飞一块看:“燕子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京剧……老生……唱腔研究,靠!” 燕飞不满地丢过来一个白眼:“靠什么靠?没教养。” “呃……”王其实碰了钉子,没趣地缩了回去,旁边的女孩赶紧打圆场:“哟,你对京剧有兴趣啊?会不会唱啊?” 燕飞淡淡一笑,没接茬。王其实搭了腔:“燕子唱得好着呢!你不知道吧,燕子她妈妈当初是咱们市京剧团的台柱子,我爸我妈都是她的戏迷,要不是因为车祸……”王其实说得顺了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出溜出来了。 燕飞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女孩笑咪咪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燕飞,能不能唱一段啊?我还真没听人唱过戏呢。” 王其实心里咯噔一下子,燕飞可是轻易不唱的,不但不唱,还经常一口回绝弄得人家下不来台……刚要开口把话题岔开,没想到燕子居然很痛快:“好啊,我唱段《武家坡》吧。” 一马离了啊——西凉界……王其实见缝插针喊了一嗓子:“好!” 燕飞没理他,接着唱下去:“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那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哪把我贫苦的人放在胸怀……” 女孩听得津津有味,王其实在旁边如坐针毡,这段戏他早听燕子唱过无数遍,戏词自然是滚瓜烂熟——燕飞分明把‘那王允’唱成了‘那王子’,也不知道是存心还是口误…… 那以后王其实再也没有听燕飞唱过那折《武家坡》,那一声西皮原板,满是孤独的一句‘孤雁归来’。 …… 第二章 “你为什么不能像快乐王子一样呢?”一位明智的母亲对自己那哭喊着要月亮的小男孩说,“快乐王子做梦时都从没有想过哭着要东西。”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那个暑假王其实基本没见着燕飞的面,一是要陪女朋友,二是燕飞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看书不出家门一步。燕飞打算考研的消息居然是王妈妈透露给王其实的,她老人家的原话是——你看人家燕飞多懂事多上进多有出息,哪像你,就比猪少长了一条尾巴! 王其实就夹着尾巴溜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碰见燕飞从外面回来,冲他点了点头要进去,王其实赶紧伸手:“哟!难得看见你出来,干吗去了?” 燕飞扬了扬手里的车票:“买票,我过几天就回学校。” 王其实一愣:“怎么这么急?你才刚回来几天哪?” 燕飞苦笑了一下,“没办法,老师打电话催我回去,有急事。” “那说什么咱们今天晚上都得好好聚聚!走,我请客,喝酒去!” 就在这个时候腰里的BP机响了,王其实手忙脚乱地冲燕飞说了声“等一下!”,钻进大门外边的电话亭煲开了电话粥——不用说,是女朋友打来的。 足有20多分钟王其实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抬头一看燕飞早没影儿了。王其实忽然童心发作,抬起头冲二楼喊了起来:“燕子!下来,我当警察你当小偷!” 燕飞推开窗户没好气地扔下来一句:“你还小啊?!瞎嚷嚷什么!” 晚霞映在玻璃上,映红了燕飞的脸。 二十分钟以后两个人推着单车登上了路口的过街天桥,斜阳把两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晚风轻拂着头发,远远地传来鼓楼的钟声,两个少年嬉笑追逐着从面前跑过去……燕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其实转过脸迷惑地望着他,阳光在燕飞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燕子,你叹什么气啊?”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老是在想从前我们……其实,人总是要长大的,谁和谁会是一辈子呢?我有的已经够多了,不该太贪心……” 王其实干笑着把话题岔开:“燕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听不懂啊?呵呵……哟!时间差不多了快走吧!” 燕飞身不由己地跟着走,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来到了新华电影院门口,女孩从对面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才来我等了大半天了!” 燕飞的脸刷地就青了,转身骑上车就要走,被王其实死皮赖脸地拉住了——“燕子别生气别生气!一块儿玩一玩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认识。” “是啊是啊,你看我票都买好了。”女孩笑咪咪地扬了扬手里的电影票。 燕飞挣了半天没挣开,无可奈何地投了降:“你们两个人约会,我跟着掺和算是怎么档子事?” “怕什么!”王其实不由分说把燕飞拉了进去。 影院里人不多,三个人找了排靠后的包厢坐下来,王其实自然是和女朋友坐一块儿,燕飞坐在了隔壁。女孩买了不少零食,瓜子、巧克力、爆米花,仨人边吃边看,倒也少了几分尴尬。王其实最爱看的枪战片,看着一帮黑社会抗着冲锋枪扫射,真是全身都在分泌肾上腺激素——过瘾! 在轰轰烈烈的大爆炸中影片终于完美落幕,灯光亮起来,王其实这才发现隔壁的包厢早空了。 顾不上身边的女孩子,王其实急冲冲跑了出来,一眼就看见燕飞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是一根点燃了的香烟。 王其实有点心虚地凑过去:“燕子,干吗呢?” 燕飞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咳,咳咳,咳嗽得脸通红。王其实笑了起来,吹着口哨进了停车棚,找自己的那辆单车。 燕飞盯着他的背影,紧锁着眉头。 过了好半天才看见王其实推着车出来,气急败坏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说!是不是你干的!” 崭新的捷安特这会儿看上去比它的主人还要狼狈,龙头歪了铃铛摘了坐垫烂了,最惨的是轮胎——连肠子都流出来了,王其实心疼得直抽凉气。 燕飞吐着烟圈看着天:“干我什么事?有证据么?”王其实气得无话可说,气哼哼地抗起车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单车扔进了后备厢,和女朋友钻进车扬长而去。 燕飞呆呆地靠在路灯桩上,抽出烟拼命咳嗽,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几天后燕飞从学校给王其实寄来了一百元钱,附言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对不起。 王其实瞪着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直瞪了一晚上。 开学的时候,王其实和队花分手了——这在学校是很正常的事情,年轻人嘛,谁不是朝三暮四的?队花的新男友是局长大人的二公子——仅凭这一条就足以把王其实比个天上地下了。 那以后王其实照样过得很开心,该吃吃该睡睡该干什么干什么,打架、喝酒、泡马子,到处惹是生非——只是再没交过女朋友。倒不是所谓心理受了创伤,实在是因为交女朋友太累,忒累!不过他倒是借着心理创伤的名义逼着杨柳请了好几次客,直把杨柳吃得差点没当了裤子——事实上如果裤子能当出钱来杨柳八成就真的去当了,总而言之,交友不慎,活该。 那一学期过得飞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又是冬天。快到年底的时候,学校领导们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不晓得从哪里请了个所谓的专家来做报告,报告的内容居然是“关于中国同性恋”…… 这件事情在全体师生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同志们就差没上街游行来表示自己的反感和抵制之情了,不过没用,领导们说了——听不听由你们,报告是肯定要做的。 出乎领导们意料的是听报告的人居然空前的多——当然了,这里面大部分人是抱着一种好奇和看戏的恶趣味走进会场的。报告在一片咒骂和倒彩声中艰难地进行,好在警校学生有着严格的纪律性,否则那位所谓的专家肯定得顶着一脑门的臭鸡蛋下台。 王其实是在报告进行到快一半才偷偷溜进去的,他站在最后面两手插在兜里,玩世不恭的样子。见到熟人点点头做个鬼脸,表示一下对台上的那个专家的不屑一顾。不过两只耳朵倒是竖得尖尖的一个字也没漏下,报告刚结束他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出来,手从兜里掏出来,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燕子,在梦里,燕子笑得很甜。 报告后的没几天就是元旦,学校照例是要放电影的。学生会的头头们神通广大,居然搞来了那部著名的《霸王别姬》。片子真是好片子,什么都好,情节好、内容好、演员好,连服装布景和道具都透着那么好,把大家伙看得如痴如醉。 那几天全校男男女女们念叨的全是李碧华张国荣程蝶衣,满嘴里哼哼着荒腔走板不伦不类的京白京韵,直把个好好的学校闹成了戏园子。 王其实差点没烦得投了河——走一步一个楚霸王,走两步一个虞美人;左一句‘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右一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若是唱得好也就罢了,偏偏怎么听怎么像‘万户萧疏鬼唱歌’,让人倒足了胃口! 晚上熄灯以后王其实趴床上跟杨柳发牢骚,TNND他们唱得那叫什么玩意儿啊!京戏要真唱成那个味儿还叫人活不活了? 杨柳躺在床上摇头晃脑:“力拔山兮气盖世……切!你小子指着和尚骂贼秃是吧?我唱两句碍你什么了!” “你说碍我什么了!有你们那样唱戏的吗?唱戏得那样,得像……那样……”王其实说不下去了。 “得像谁那样?你说啊!” “去!懒得跟你说了,对牛弹琴!睡觉!”王其实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半睡半醒之间,头戴着柳条框的小男孩,轻轻摇摆着杨柳枝,笑眯眯地唱着《小放牛》:“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到哪儿去买呀?咦得呀得咦得呀得喂……” 早上起来,王其实对着狼籍一片的床单欲哭无泪,天天做梦已经够糟糕的了,没想到连个《小放牛》都能‘放’出这么大的麻烦来……都是那个报告和那个电影闹的!混帐的专家!混帐的电影!混帐的霸王别姬!混帐的……算了不想了。 收拾了床单要洗,随手一翻床垫,就看见了那团揉成烂抹布的领带。 高三那年,燕飞参加市里的生物竞赛,拿了实验项目的第一名,那两条领带就是用奖金买回来的。记得当时,燕子兴奋得眼睛直发亮,一边一本正经地系着领带,一边得意地夸功:“你知道我怎么会得第一的?哈,我胆子大啊。那个实验用的癞蛤蟆,足有脸盆那么大,他们谁都不敢动手……” 那个时候的燕子,是那样地快乐。 王其实甩甩头,把领带和床单一块扔进了洗衣盆里。等放了假,燕子回来,我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王其实对自己说。 可是,终于等到放了假,燕子却没回来。 眼看着春节一天天临近,王其实沉不住气了,算算日子政法大学应该早就放假了,燕子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王妈妈更是发慌,三天两头地跟儿子打听,燕飞怎么还没回来啊?是不是回来了没告诉你啊?你们俩闹别扭了吧?哼肯定是你欺负他了不然他为什么不理你?你没长脑子啊就不会打个电话?放屁什么打不通肯定是你不愿意打……王其实说妈!妈!您就别唠叨了我这就上他们学校我逮他去! 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王其实打听着到了政法大学。一进校门就懵了,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找? 好在王其实脑袋瓜子机灵,直接奔了学校保卫处,亮出了证件请人家帮忙。保卫处的人一看是警校的,很客气,三下两下翻出了燕飞的资料,还很热情地派了个干事陪着他一块去找。王其实倒也识相,点头哈腰地一口一个谢谢,亦步亦趋地跟着人家来到了实验教学楼。 门卫用喇叭把燕飞叫了下来,保卫干事问了问情况,确定了王其实的身份后,叫他登了个记。燕飞没有一点惊喜的样子,反倒是有几分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王其实顿时大感没趣,兴冲冲地跑来想给燕子一个惊喜,没想到人家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那叫一个透心凉啊,简直从头凉到脚!摸摸鼻子,讪讪地开了口:“这个,这不是眼瞅着过年了嘛,我妈叫你回去……” “我今年不回去了,功课挺忙的,还有好几个实验要做。”燕子低头看了看表。 “那怎么行!”王其实登时就急了,“大过年的,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家?”燕飞哼了一声,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王其实,“我哪儿还有家啊?” 王其实像点燃的炮仗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呢你!什么叫你没家?早跟你说了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咱妈那儿可是巴巴地等着你回家包饺子呢,你小子再敢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忽然一个学生从楼上跑下来:“燕飞你快点!苏老师都发火了。” 燕飞答应了一声,匆匆地跟王其实交代了一句:“我正忙着呢你先回去吧,回去替我跟你妈妈问个好。” “喂!你别走!你给我站住,咱们还没说清楚呢……” 燕子果然站住了,王其实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又被燕子打断了:“对了你回去的时候往右拐吧,从南门出去,坐车比较方便。” “嘿!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去了……燕子!燕子你给我回来!”王其实差点没背过气去。 燕飞一直在实验室忙活到了晚上,走出教学楼,天空飘起了雪花,王其实站在路灯下哆哆嗦嗦地呵着手,接二连三地打喷嚏……啊——啊嚏!转过身,燕子已经站在了身后,黑漆漆的眼睛映着雪光。 “你怎么还没走?” “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燕飞苦笑一声:“我今年真的不能回去,功课特紧……” “没关系!不回去就不回去,你不走我也不走,咱们一块在这儿过年,怎么样?” 燕飞糊涂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那儿有空床没有?没有也没关系,我和你挤一挤就行了。”王其实笑了起来。 “干什么啊你?”燕飞有点明白了,“你要留在这儿过年?” “是啊。就许你跑我家跟我挤一张床,不许我到你这儿跟你挤一张床啊?”王其实很得意,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真是天才! “去!什么许不许的?走吧。”燕飞紧了紧衣服,走在了前面。 第三章 可怜的小燕子觉得越来越冷了,但是他却不愿离开王子,他太爱这位王子了。……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燕飞的宿舍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男生宿舍。同宿舍的同学都已经回家走了,燕飞指了指靠窗的铺:“你睡我的床吧。” 床上的陈设很简单,一个枕头一张被子一张毛毯,墙上贴着学习计划表,床头有个小闹钟。王其实轻车熟路地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过塑的照片,照片上,两个男孩子手搭着肩,笑得露出两口白牙。 “我说,燕子,咱们哪天再去合个影吧,你看这张照片都好几年以前的了,该换换了。” “没工夫。”燕飞埋着头收拾东西,一口拒绝,“这张就挺好的,换什么换。” “哼!你当然觉得好了,那时候你比我高一头呢,你看看现在,我比你高多了。不行,说什么也得重照一张,不然我亏大发了。” “跟你女朋友去照吧,爱照几张照几张。”燕飞端起脸盆去了水房。 “我……早就吹了啊……”王其实的话被关在了门背后,燕飞已经走远了。 熄灯以后,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中间隔着张桌子,谁也看不见谁。 王其实很兴奋,好久没和燕子这样单独呆着了,简直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燕飞很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啊……好困,睡吧。” “燕子,我……我和那个女孩,吹了,都好几个月了。”王其实赶紧说出来。 “嗯,知道了,睡觉吧。”燕子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 “燕子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说,我和那个女孩吹了,你走了以后我们就分手了。” “听清楚了!你们分手了,你失恋了,所以你上我这里散心解闷来了!”燕子不耐烦地坐起来,“你还有完没完?你要不是跟人家吹了,能大老远的跑我这儿来?我今天一看见你就猜着是这么档子事了!明告诉你,想跟我这里寻求安慰找开心啊?没门儿!赶紧给我睡觉,不然你明天就给我滚蛋!” “我……行行行我睡觉还不行吗!”王其实噎了一肚子气,扯上被子睡觉了。 燕飞睁着眼看着窗外,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簌簌的雪花落地的声音,像落在了人的心上,冷得心也结了冰。 恍惚间仿佛听到雪地里苍凉悲切的叹息——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唉! 熟悉的呼噜声响了起来,忽高忽低忽长忽短,燕飞随手操起一本书砸了过去。 声音停了,王其实迷迷瞪瞪地问:“我又打呼噜了?” “嗯。” “哦,枕头有点矮,不太习惯。” 燕飞没说话,从脑袋下面抽出枕头扔了过去。王其实伸手一捞,准确无误地接过来塞到了脑袋下面,头一歪,又睡了。 “燕子……” “嗯?” “你唱段《武家坡》吧。” “你抽什么疯呢,再不睡我现在就把你踢出去!” “呵呵,燕子,还是你唱得好听……”王其实嘟囔着,嘴里吧唧吧唧。 燕飞咬着牙骂了一声,TNND!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说梦话了! 第二天王其实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陪着燕子在学校过年,王妈妈当即表示赞同,并且很热情地建议说反正你哥哥要值班,我们老两口也没什么事儿,干脆我们全都过来一块过年吧……王其实赶紧说妈您给我打住!燕子他们这儿是学校又不是旅馆。 有啥了不起的我还不稀得去呢。王妈妈悻悻地挂了电话,和老伴扭秧歌去了。 放下电话王其实揣上钱包去了商场,过年嘛,哪能连一点年货都不置办?面粉、猪肉、鸡蛋、白菜……茴香!没想到还有茴香卖,燕子就好这一口,哈哈!王其实高高兴兴采办了一大车,顺手还买了年画和春联。回到宿舍一看,燕子正趴桌子上看书呢:“你干什么去了?” “买年货啊,过年当然得过得像个样子,你看看我都买什么了?面粉、肉、白菜、茴香,你不是爱吃茴香么?今年除夕晚上咱们就吃茴香馅饺子,好不好?”王其实兴高采烈地献宝。 “你包啊?”燕飞白了他一眼。 “呃……”王其实顿时语塞,他哪会包饺子啊! 燕飞收拾书包出了门:“我去实验室了,肉跟菜别搁屋里,你用保鲜膜包好了搁外边窗台上冻着,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你嘱咐,这点常识我还有!你就放心去做你的实验吧,有本事你在实验室里过年!”王其实气哼哼地唠叨,手可没闲着,利索地打着包。 燕飞停住了脚,没回头:“王其实,我在哪儿过年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嘿!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不用我操心我来干什么?” “没人让你来吧?”燕飞的口气很僵。 “对!对,我TMD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来献殷勤,结果呢,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连句好听的都没有!你这种人就该打一辈子光棍,活该当一辈子孤家寡人!”王其实气得口不择言。 “你要听什么好听的?”燕飞转过身来,“我打不打光棍和你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还能陪我一辈子?你听好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滚!”王其实终于忍不住发飙,操起手里的袋子扔了出去,茴香撒了一地。 燕飞拍下了落在头上的一片叶子,冷冷地丢下一句:“这是我的地盘,要滚也该是你滚。”大步走出了门。 王其实差点没疯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和燕子吵过架,今天算是领教到了,燕子那张鸟嘴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行!你有种!我滚!我滚还不行吗! 王其实也懒得收拾地上的菜了,气哼哼地收拾起行李,三下两下把东西塞进背包刷地拉上拉链,刚要出门又停住了——不行!实在气不过,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王其实跳上床翻开枕头搜出了那张合影,拿出剪刀就要铰……就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燕飞床头的墙上,指甲刻出的三个字:王其实。 王其实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立马扔了剪子。趴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展开地毯式全方位搜索——就差没举个放大镜了,果然,没一会儿就顺藤摸瓜地又搜出了几个字——少年……心事……几人知……呸!好酸。 王其实得意地往床上一躺,两手抱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哼哼,燕飞,你个口是心非的混蛋王八蛋!这下被小爷我揪住小辫子了吧?哈哈!” “啊嚏!”正在实验室里埋头查数据的燕飞,猛地打了个喷嚏,浑身一阵寒战。 “感冒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能应付。”趴在显微镜上观察标本的老师边往本子上做记录边说话。 “没事儿。”燕飞摇摇头,掏出纸擦了擦鼻子。 “得了吧,后天就除夕了,你也该放假了,你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安的样子,当我瞧不出来啊?”老师抬起头,温和地笑着:“回去吧,有人等着你呢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当心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老师,你呢?为什么不回去?”燕飞问得很小心。 “我?”老师笑着扶了扶眼镜,摇摇头,“等结果出来了我就回去,你先走吧。” “那……老师再见。”燕飞匆匆收拾了书包,风一样地往宿舍跑了去。 风夹着雪花吹在脸,刀割一样的疼。燕飞急冲冲地冲回了宿舍,站在门外定了定神,缓缓气,硬着头皮推了推门。 门开了,王其实正在看电视,14寸的小彩电里,戏曲频道正放着魏喜奎的《四季相思》:冬季里相思腊梅花儿开,雪花飘飘落尘埃。寒风吹来透骨冷,心上的人儿啊,心上的人儿一去不回来……相思泪哀哀。 燕飞松了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算是落了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有多害怕,害怕回来面对空空荡荡的屋子…… 王其实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回来了?我想吃炸酱面。” 燕飞放下书包,点点头:“行,我去买黄酱。” “要六必居的啊,别的牌子味儿不正。”王其实冲着燕飞的背影喊。 “知道。”燕飞已经走远了。 王其实笑着继续看电视,诸葛老先生摇着鹅毛扇站在城楼上:“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 燕飞去了很久才回来,身上的外套都被雪湿透了,不好意思地冲王其实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袋子:“门口的超市关门了,我去六必居的连锁店买的。” “你疯了你!关门就关门了呗,大不了不吃,你跑那么远干吗?瞧你冻成什么样了!快把衣服换了,暖和暖和。” 燕飞换了衣服,找出感冒冲剂吃了下去,扎上围裙开始忙活。王其实跟过来打下手,被燕飞一脚踢开:“去!一边儿呆着去,少给我添乱。” 那天晚上的面条特别的香,香得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王其实想起来都还直流口水。 第二天燕飞没去实验室,老师托人带话放假,实验等节后再做。听到这个消息王其实立刻来了劲头,拉着燕飞出去打雪仗,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闹了个沸反盈天,直搞得浑身都是泥。 玩得累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互相嘲笑对方体力不支。王其实说不过直接动手,一翻身捉住燕子的双手骑了上去:“投不投降?快,缴枪不杀!” 燕子笑得喘不气来,嘴里却还在逞强:“不投降!” “嘿!你小子敢嘴硬!死啦死啦的!”王其实装腔作势左右开弓扇起了嘴巴子。 燕子忽然脸色一变,半羞半恼地骂起来:“TNND!你动什么花花肠子呢!快起来,你顶着我了!” “啊!”王其实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刚要解释,却看见燕飞躺在地上笑得爬不起来:“哈哈,骗你的!” 两个人于是又扭成了一团,王其实展开擒拿术,非逼着燕子喊了‘饶命’才算罢休。 第二天俩人都累得爬不起来,一直睡到了中午才起床,不过谁也没睡塌实,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除夕啦。 燕飞一把扯开王其实的被子:“起来!包饺子!” 王其实跳了起来:“我可什么都不会啊!” “剥蒜你总会吧?少偷懒!”燕子啪地扔过来一包蒜。 择菜、洗菜、剁肉、拌馅、和面、擀皮、包饺子,燕飞忙得不亦乐乎,王其实站在旁边当勤杂工。倒也快当,没一会儿一百个饺子就包得了。 “燕子,你搁硬币了没有?” “呀!忘记了,还好,还剩点面,等我再包一个。”燕飞翻箱倒柜地找硬币。 “别找了,用这个吧。”王其实摊开手,递过来一颗扣子,“昨天打雪仗的时候,我从你裤子上扯下来的。” 燕飞红着脸骂了声流氓,把扣子揣了回去,找出一枚硬币扔进锅里煮了起来。 “燕子干吗呢?叫你煮饺子你煮硬币干吗?”王其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废话!硬币能直接包吗?消毒你懂不懂。”燕飞挥挥手轰苍蝇一样把他轰一边去了。 “不懂。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王其实嘀咕着看起了电视。 燕飞很快捞起了硬币重新烧了一锅水,等水开锅的工夫又擀了一张皮,小心地把硬币包在了中间。王其实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提醒:“别作弊哦,要包得看不出来。” “去!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来!” 王其实老老实实看电视了。 饺子很快出了锅,两个大小伙子早饿得饥肠辘辘了,连吃带抢,一眨眼工夫愣是把101个饺子塞下了肚子。吃完后王其实才想起来,糟了!那枚硬币呢? 燕飞得意地摊开手:“幸亏是我吃到了,不然落你嘴里非得囫囵吞了不可!” “我至于那么没忖量吗我!” 吃完饺子洗完碗,电视上已经开始春节晚会了,两个人越看越没劲,干脆关了电视跑操场上放起了焰火。 五色的焰火照亮了眼睛,迷人的、梦幻一般的色彩,像满天的星星。燕子快乐的笑,在这一刻,刻在了青春的记忆里…… 大礼堂外面的石狮子上落满了雪,燕飞拉着王其实的手跑过去,指给他看:“你知道吗?这两个狮子,都是公的!” “胡说,你哪能看得出来?”王其实绕到后面仔细观察,“明明是蹲着的,根本看不见。” “没见识!你看啊,石头狮子也分公母的,脚底下踩着球的是公狮子,踩个小狮子的就是母狮子。你看,这两只狮子都踩的是球,当然都是公的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二五眼弄的,真给我们学校丢脸!” “是吗?哈哈!” 两个人一块儿哈哈地笑,燕飞笑得直咳嗽,王其实赶紧过去拍着他的背,越拍越轻越拍越轻……慢慢的两个人安静了下来,王其实的手变成了轻轻的抚摸,两个人越挨越近,燕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王其实猛然住了手,燕子,我…… 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第四章 雪缓缓地飘着,随着风漫天飞舞,满天的焰火照亮了每一条街道。眼中是焰火的闪亮,五色斑斓。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地响。 燕飞紧紧地裹住衣服,好冷。 校门外的路灯下居然还有人摆摊卖烟花,除夕的夜里还在辛苦地奔波劳碌着。不过烟花摊的生意还真是不错,附近放焰火的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点燃手里的冲天炮,操心的家长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孩子:“小心啊,别崩了眼睛!” “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俩偷了你妈妈灌的香肠,还有四楼的煤球,跑后山上烤香肠,结果我眼睛进了煤灰……那煤灰还是燃着的呢,好烫。当时你脸都吓白了,还以为我眼睛要瞎了呢。” 王其实忽然就觉得眼睛有点湿:“多久的事儿了,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一下一下帮我舔……想起来,就好象是昨天的事儿。那时候咱们多好啊。”燕飞蹲下去,捧起地上的雪,哈!堆个雪人吧。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啊。”王其实也蹲了下去,跟着燕子一块儿堆起了雪人。 一捧雪一捧雪的堆上去,很快,一个半米高的胖胖的雪人身子滑稽地站在了石狮子的脚下。燕飞用手团了一把雪,开始努力地要团成球,做成雪人的脑袋。 “人,总是要长大的。”王其实停了手,站了起来,燕飞仍然蹲在地上,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团着雪,两只手冻得通红通红,就像是胡萝卜。 王其实低下头,对着燕子的后脑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说出来:“燕子,你该交个女朋友了。” 燕飞的手哆嗦了一下,雪团从手里掉了下去,摔碎了。 “燕子,找个好女孩吧,漂亮的,聪明的,能干的,会疼人的。从小到大,我最知道你,你独立,你坚强,你什么都会干。可是,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么多年你自己苦自己,你想要有个人好好地疼你,也该有个人好好地疼你。偏偏我这个人,最不懂得疼人。”王其实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没长性,没耐性,别说照顾别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燕飞没抬头,也没说话。 “咱们都大了,该为以后打算打算了。总得结婚生子吧,总该……给自己找个家吧。有个人照顾你,比什么不好呢?” 燕飞又捧起了一捧雪,哆嗦的手努力地团着雪球,怎么也团不好,太冷了,冷得身上直发抖,冷得心都冻僵了。风夹着雪花,钻进脖子里,一直钻进胸口,就像要在胸口钻出一个洞来,疼得要命。 “别弄了燕子,别弄了,太冷了。”王其实伸手想把燕飞拽起来,“别弄了,就算你堆好了,到明天风一刮,照样什么都没了。” 燕飞终于抬起了头,定定的看着他:“不会没有的,至少我自己知道,他的确是存在过的,这就够了。” “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何苦呢?我记得你从小就爱看《快乐王子》,那只燕子,如果他不留下来,如果他像别的燕子一样,早一点飞到南方去……”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他愿意留下来……” “可是他死了!是那个快乐王子害死他的,那个虚伪的家伙!” 如果,那一天,那只小燕子,没有在雕像的脚下过夜;如果,快乐王子的眼泪,没有落在小燕子的头上,那么,那个故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 “燕子,听我的,振作点!我是为你好……咱们,当一辈子的好哥们儿,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再说什么你无家可归的话了,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就算是为了咱妈,好不好?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你呢。” “为了咱妈……” “对。我答应她,以后要娶个像王丹凤那么漂亮的姑娘给她当儿媳妇,燕子你来给我当伴郎。”看着燕子煞白的脸,王其实抽自己几个嘴巴子的心都有,可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真是这么想的?”燕飞站了起来,把手上的雪拍干净,大概是蹲得太久了,怎么都站不住。 “是。咱们是朋友,是兄弟,一辈子,我要你过得好,比谁过得都好。”王其实把燕飞的手拉了过来,搁在胸口暖着。 当!当!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远处的人群欢呼起来,各家的鞭炮同时炸响,仿佛是要把天也震塌了。 两个人头对头地靠在一起,近得可以呼吸到对方的呼吸,两颗心却似乎越来越远,就好象相交的两条直线,过了那个点,就只能渐行渐远。 “燕子,新年快乐。” 燕飞似乎被惊醒了,一个寒战,猛然挣脱了手。很快地转过脸去,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燕子?”王其实有点意外,他没想到燕子这么痛快。 燕子的脸模糊在喷出的烟雾后面,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说:“这么多年来,哪件事我没答应你?” …… 夜已经很深了,放烟火的小孩子回了家,街上冷清了下来,大礼堂的石狮子前,一个小小的雪堆——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没能完成的雪人。 石狮子的眼窝里堆着雪,散发着荧光,像是两汪深深的泪。 摆摊的老头收拾着东西要收摊回家,嘴里唱着莲花落:“今天是腊月小今二十九,明天就是年初一。别人家欢欢喜喜把年过,可怜我母子没有吃的……” 燕飞站在了摊前,摊开手递过去那枚带着体温的硬币——那枚曾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在饺子里,带着运气带着祝福带着祈盼和希望的硬币,那小得可怜的祈盼和希望——“给我拿个‘小火箭’。” 烟火点燃了,‘小火箭’一飞冲天,飞得那样高,高得仿佛是生命的尽头,砰的一声,绽开了眩目的红,又极快地落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再也没有了痕迹。那小小的祈盼和希望,终究还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燕子,你哭了?” “瞎说。”燕子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看我哭过?” “燕子,你别这样……” 燕子还是笑,摇摇头,走吧,太晚了,该回去了。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地响。 “燕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该回家了,年已经过完了,你该回去陪你父母了。做他们的好儿子,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耀祖光宗。” “别开玩笑了,呵呵……”王其实的笑声干巴巴的,显得好空洞。 校门上的霓虹灯忽然亮了起来,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几个大字:欢度春节。 冒着大雪吹冷风的结果是俩人都发了烧,新年第一天就生病,还真是有够霉的。互相搀扶着去了校医院,值班的护士老大妈把不能在节日休假的怨气全发泄在俩人身上了,嗖嗖两针扎下去,比射箭都狠,王其实的屁股差点没射了个对穿。燕飞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针下去疼得汗都出来了,登时体温就下去了不少。 捧了一大堆药慢慢往回走,王其实边走边扶着屁股:“TNND!咱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燕飞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烧得通红,嘴上起了一层壳,眼里满是血丝,听了王其实的话,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回答。 回到宿舍俩人倒头就睡,把全宿舍的被子都盖在了身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出了一身汗,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燕飞叫醒了王其实:“起来,该吃药了。” 王其实坐了起来,头有点晕。燕飞打来了开水,把药片和水杯递过来:“吃完药躺一会儿,我煮了粥,半个小时就可以吃了。” “燕子,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已经不烧了。”燕飞举起手里的体温计给他看,36度7。 “那就好……”王其实嘟囔着放下水杯,躺下去继续睡。 燕飞背对着王其实坐在炉子前,默默看着炉子上煮着的白粥,间或咳嗽几声,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粥煮好了,燕飞盛了一碗给王其实晾上,自己盛了一碗,靠在窗口慢慢地吃,粥的热气熏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燕飞重重地揉了揉眼睛。王其实还在睡。 燕飞拍了拍床:“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不然胃会受不了的。” 王其实喝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没滋味,燕子有没有面条啊?热汤面。 燕飞说你将就点吧,大过年的商店全关门了到哪里买面条? 王其实叹了一口气,啊好想吃我妈做的热汤面啊。 燕飞一把夺过碗,想吃回你自己家去吃,我这里侍侯不着! 话说得很硬,燕飞却还是用包饺子剩下的面粉抻了一锅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撒了香油和葱花,还有白菜丝。王其实顿时胃口大开,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面条王其实靠坐在床上,看燕子收拾碗筷,电视里放着相声晚会,窗外的鞭炮仍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忽然就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象很幸福很和谐的样子…… “燕子,你对我真好。” 燕飞呆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电视上相声晚会千篇一律地重复着那句话——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 “王其实,你真是很懂得语言的艺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 …… 到晚上王其实已经完全好了,毕竟是大小伙子,身体抵抗力强。可是燕飞却抗不住了,又开始发烧,烧得很厉害,浑身发冷,牙齿格格格地打架,吓得王其实手足无措。燕飞强撑着指挥王其实烧水,绞毛巾,找药,找医疗卡,找衣服,上医院。 到了医院燕飞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王其实楼上楼下地找医生找护士,挂号开药交钱,守着燕飞打点滴。燕飞睡得很不安稳,脸通红,额头上倒是沁出了一点汗,可是体温一直下不来。中间还说了几句不知道是梦话还是胡话,很含混,听不清楚。天快亮的时候,燕飞吐了,晚上吃的那点白粥一点没消化,吐得干干净净。这才清醒了一点,对着王其实虚弱地惨笑了一下:“谢谢。” 一声“谢谢”,两个人的距离,万水千山。 早上换班的大夫很负责任,刚一上班就过来查房,给燕飞做了个检查。听说已无大碍,王其实松了一口气,趴在床边睡了起来。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见房间里有人说话,睁开眼,燕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果珍,和一个穿着高领羊毛衫的男人小声聊着天。 看见王其实醒了,男人笑一笑,起身告辞。王其实赶紧站起来替燕飞送客,被对方轻轻拦开了。 “那是我的老师,他也是一个人过年的。”燕飞轻声告诉王其实,“本来说好今年去他那里的,苏老师的麻婆豆腐做得是一绝。” 王其实有点讪讪的,燕飞的口气说不上是遗憾,只是陈述而已,可是王其实却有点醒来的不是时候的感觉,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怪别扭的。 很多年以后王其实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嫉妒。 …… 王其实是初五那天离开的,按习俗‘破五’应该吃饺子,可是谁也没想起来。燕飞送王其实上了车,没等车开就走了,说是还有实验要做。王其实趴在车窗上看着燕飞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 燕飞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王其实刚想喊一声叫燕子慢一点,小心路滑……就看见燕飞一个趔趄,一跟头从车站口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王其实站起来就往车门口冲,被列车员拦住了,汽笛声中,火车缓缓开动,眼睁睁地,车站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坐在火车上,王其实想了一路。自己那样做,是对,还是不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这次是真的伤了燕子。可是不那样做又该怎么样呢?思来想去王其实觉得自己的做法还是正确的,伤一时总比伤一世的好,燕子以后会明白的——王其实对自己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闷得透不过气来,车厢里开了空调,车窗封得很紧,空气很糟糕,王其实冲到水池前干呕了半天,很恶心。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鼻涕眼泪却不争气地糊了满脸。 回到家里没几天,王其实收到了燕飞寄过来的照片,是电脑PS的,效果倒是很逼真。照片上两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的两端,目光停留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显得很茫然的样子,石头上是很煞风景的三个字:鬼见愁。 王妈妈拿过照片端详了半天,没看出破绽来:“哟,你们什么时候去的香山啊?我怎么不知道。”王其实说我也不知道。 王其实把照片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后来想想不放心,还是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知道是不是照片的原因,那以后的每个晚上,王其实都睡得很塌实,再也没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那个戴着柳条框唱着‘小放牛’的小男孩,慢慢地淡出了记忆,慢慢地消失不见。 那一段困惑不安的青春,糊里糊涂的感情,就这样,在那样一个冬天,画上了休止符。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纠缠的云纠缠的泪纠缠的晨晨昏昏,流逝的风流逝的梦流逝的年年岁岁……” ——沈庆《青春》。 第五章 王其实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打架、喝酒、泡马子,经常性的惹是生非。有时候在外面喝醉了会喊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没人听得懂。有那么一两次,王其实在宿舍里发酒疯,被杨柳全过程录了音,等他酒醒了自己听,也只模糊分辨得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多久王其实又拿了一次散打的冠军,学校照例是发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奖金。王其实请了几次客,剩下的钱买了一盆茉莉花,养在了宿舍的窗台上。每天浇浇水,松松土,高兴了还挖几条蚯蚓搁进去,到野蛮有情趣。六月茉莉花开了,满屋的香,甚至盖住了男生宿舍必有的臭袜子味。 杨柳对花粉过敏,几次吵吵着要把茉莉花扔掉,被王其实以[断交]为威胁镇压了下去。好在杨柳的症状也不是太明显,无非是偶尔打几个喷嚏,茉莉花也就在宿舍里顽强地站稳了脚跟。 有时候王其实自己都不明白,原来养花这么容易,那么当初燕飞家的那几盆,怎么就被他养死了呢? 也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明白而已。 暑假的时候燕飞没回来,也没来过电话,王其实忙着和一帮同学鬼混,也没顾得上问。倒是王妈妈念叨过几次,看看没什么效果也就懒得念叨了。暑假如此,寒假也就名正言顺了。那年春节市里下了文件,禁了烟花爆竹,过得分外冷清。除夕那天王其实请人把燕飞家打扫干净,呆在里面看春节晚会。敲钟的时候,电话响了几声,没等王其实爬起来去接就断掉了。 王其实抱着电话坐了一夜,电话却再也没响过。 在开学的时候同学们发现王其实的脾气坏了很多,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学校的惯例是对学生打架睁一眼闭一眼的,不过这仅限于本校的学生和校外的人打架,对学生之间打架,处理是很严的。于是王其实不断地背处分,又不断地撤销,背处分,撤销,如是反复地恶性循环,周围的朋友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当王其实被一帮臭流氓追得满大街狼狈逃窜的时候,他发现,拿着教学枪冲出来帮他的哥们儿只剩下杨柳一个人了。 那一次事情闹得有点大,因为挨打得有一个正好是市里一个头头的儿子。学校不得不做个姿态,向市里汇报说要[严肃处理]。于是,他和杨柳一人背个一个大过,正好赶上毕业前最后一次实习,两个人一起被发配去了个边远小山区,当起了实习警察。 事情还没完,因为正面临毕业,各种各样的传言尘嚣日上,说什么的都有。本来王其实已经是订好了要去市局,这下就很悬了,据说很可能就此留在那个小山村再也别打算出来。 这让王其实觉得很对不起杨柳,毕竟这件事完全是自己惹出来的,杨柳纯粹是无辜地被他连累了。不过杨柳倒是很无所谓,只是偶尔劝他两句,以后少在外面惹事,麻烦。 其实杨柳之所以这么豁达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小山村里养活出来的山妹子一个赛一个地漂亮。 杨柳在警校那几年,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连舞会也从来不参加,空闲的时候无非是打打球看看书什么的。有时候王其实甚至觉得,就某些方面来说,杨柳比他更像是个…… 现在王其实知道了,杨柳的性取向很正常——[正常]的表现在于:村长家的水缸自从他们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断过水。 所以杨柳在小山村过得很滋润,简直是如鱼得水,每天晚上和村长他们家二丫头手牵手到村头的小池塘看月亮,而王其实只好一个人缩在派出所值夜班。每次杨柳都回来得很晚,嘴里还总是哼着小曲,什么[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妹到村口],什么[翻了一座山过了一道弯妹呀妹呀我来到你窗前]……不吵得王其实心烦意乱不甘休。 那段时间王其实过得很不得意,前途是一片渺茫,日子是一片黯淡,小山村就像一口小井,他王其实就是那里的蛤蟆只看得见巴掌大的天,而唯一的朋友和伙伴居然也自顾自找乐子去了,这让王其实很是憋屈。 好几个晚上王其实坐在值班室的视窗看外面的大山,山上明晃晃的大月亮照的人心里发慌,就好象总有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追问,偏偏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怎么说都是错,一步错,步步错。 于是王其实越来越心里不平衡,自己难受就看不得别人高兴。于是他开始给杨柳捣乱,在二丫头面前胡说八道,把自己当初那些个风流事全安在了杨柳头上,添油加醋地生把杨柳塑造成了脚踏好几只船的天下第一花花公子。 二丫头没见过世面,自然就深信不疑,一气之下一连几天没给杨柳一个好脸,差点没抹脖子上了吊。 被蒙在鼓里的杨柳撑死也想不到铁哥们儿会从背后捅自己一刀,他思来想去猜不透这里面的缘故,只好天天陪着王其实一块儿加班看月亮。看着看着杨柳悲从中来,对着月亮唱起了山歌…… [姑娘你好像一朵花,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姑娘你和我说句话,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呀,你呀,你呀……你呀……] [白了头发掉了牙,滚落的眼泪白花花。高高的山巅我慢慢爬,姑娘阿你听我说句话。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呀,你呀,你呀……你呀……] 你呀,你呀……杨柳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哼个没完,本来挺好听的调子愣被他哼成了鬼哭狼嚎,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说句话!你呀,你呀…… 王其实不落忍了,眼看着哥们儿难受成这个样子,自己的行为着实是缺德了一点。于是他喝住了杨柳:“别哭了!你听我说!” 说什么?自然是说实话,王其实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干的那些个缺的事交待了个底儿掉,换来杨柳一顿胖揍。 这顿揍不轻,到后来王其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晕晕糊糊地倒了下去,只说了一句话:“杨柳,还好,还好你没参加那个散打比赛,不然我的奖金准得落你手里。” 杨柳和村长家的二丫头很快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近了一步,简直是蜜里调油。幸福之余杨柳也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是有点重色轻友,于是开始注意团结同志,时不时地拉着王其实喝点小酒。 在小山村呆了两个月,眼看着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学校忽然来了消息,通知王其实实习结束后去市局填意向书。据说是市局刑警大队通过局长作了工作,学校方面也就顺水推舟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王其实振奋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打听杨柳的情况,结果学校方面说:你不知道吗?他早就打了报告要求留在村派出所当干警了。 仔细想想这也算各得其所,于是那天晚上的小酒喝起来分外地醉人,下酒菜又是村长家秘制的五香豆腐干,两个人你一盅我一盅,一盅一盅又一盅,很快地酩酊大醉。 朦胧间王其实看见了燕子,喝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笑得嘴角挂了一串口水,呵呵,真好玩,你怎么长了两个鼻子? 燕子……王其实喃喃地念叨,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什么燕子?杨柳趴在一边迷迷糊糊地问。 燕子,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嗝!王其实唱起了儿歌,打了一个嗝,浓浓的酒气返了上来,直冲头顶,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燕子!你听好!我要跟你说! 说什么? 燕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后面的事情王其实就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和杨柳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上就只剩了条内裤……两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礼拜后实习期满,杨柳留在了小阳村,王妻是火烧屁股一样逃回了城。 p.s:燕子说——《你呀,你呀》是叙利亚民歌,不是山歌,王其实你个没见识的。 看过《警察故事》的读者们也许还会记得,王其实有个哥哥,叫做王志文。 王志文是市局刑警大队老包队长——人称[铁面神探]——的得意门生。这对王志文来说,是非常值得骄傲和引以为自豪的;而对王其实来说,也是充满了诱惑力的。 事实上王其实差一点就成为了老队长的另一个得意门生,如果不是在他毕业前夕,老队长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的话。 本来早在王其实拿到散打冠军的时候,老队长就亲自来到学校点了他的将,把王其实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老队长是警介的传奇人物,破过无数的大案要案,能在他手下当一名刑警,那将是多么风光多么得意的事啊。可是,就在王其实填好意向书的第二个月,老队长带队搜查一条走私船,被冷枪击中了胸口,再也没能回来。 那是警居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老队长一生枪林弹雨功勋累累,死后只留下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追悼会上很多人红了眼睛,王其实看到了那两个小孩,面无血色,没有丝毫的表情,虽然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掉,背却挺得笔直,直得就像那座新坟上冷硬的墓碑。王其实心里一悸,这画面好熟悉,那一年,满天大雪的晚上,堆着雪人的男孩,就是这样,面无血色,没有表情。 旁边的人在议论,不愧是[铁面神探]的后代,你看多么镇定多么坚强……却听见王妈妈的抽泣,苦命的孩子啊……那是伤到了极处,伤到了心里,脸上就显不出来了。 王其实登时就傻了。 穿着孝服的男孩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我爸爸不喜欢看人哭。” 这才发现,泪水已经糊了满脸。 …… 追悼会后,王其实到警局胡乱找了个借口,撤回了意向书。这让王妈妈松了一口气,毕竟干刑警确实太危险了。警局考虑到老王家已经有了一个刑警,也就没勉强,偏偏还是舍不得放走他,于是安排王其实去档案课挂了个闲职。继任队长王志文对弟弟的任性很是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其实不是他任性没出息,只是王其实不愿意被他哥领导。从小到大,他这个老哥就一直被所有人视作他王其实的楷模,不容许他有一点和他老哥的光辉形象有冲突的地方——小学老师说[你哥哥当年可是全校第一名阿你怎么回回倒数第一?];中学老师说[你这样下去将来怎么得了以后能赶上你哥哥一半就不错了];好不容易在警校终于出了点风头,老师说[很好很好继续努力你很快就能追上你哥哥了]。…… 您捉摸捉摸王其实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细捉摸一下我们不难从老师的评价里品味出王其实的努力,从小学的[最末]到中学的[一半],再到警校的[很快就能怎么怎么样……]——可以说,在整个漫长的青少年岁月里,王其实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在他老哥屁股后头追啊追…… 所以王其实决定要转行。他本来以为可以在老队长手下和王志文一较高低,就算较不了高低好歹也可以跟他别别苗头,可实现在老队长牺牲王志文继了任,要他王其实屈居在他哥哥手底下听凭他颐指气使指哪打哪……那还活什么劲儿啊您说是不是! 档案科的工作不算清闲,但是很枯燥,每天千篇一律的全是那点事,时间长了还真有点闷得慌。空闲的时候,王其实喜欢到局长太太开的那间小酒馆去坐坐,每天下午局里那帮老家伙都要聚在那里唱戏,唱得怎么样不好说,不过那胡琴拉的真是地道。一段《夜深沉》,纠缠压抑,抑扬顿挫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交织,整个世界都乱了。每每听到这里,王其实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和这曲子简直就完全地融为一体,一唱一和,纠缠不清。 那一年警局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是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都有很大关系的——住房制度改革。 市局在那一年被厅里定位房改的首批试点单位,政策给得很宽松,很多人只花了很少一点钱就拿到了房子的产权。可是就这样,有些人还不满足,于是就出现了超标准超待遇购产权的,反正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能多买点就多买点……结果被人捅了上去,厅里派了人下来查清,把超标准的房子全收了回去。 城门失火,池鱼遭殃,本来和这件事八竿子扯不上关系的燕飞,就在这一事件中被收了房子。上面说燕飞的父母早死了,他本人又在外地读书,这房子早就应该交回去了——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点道理,可是细琢磨一下就不是滋味了。王其实通过他老哥跟上面求情,结果局里说,早就跟燕飞联系过了,他没意见。 这下王其实真是着了慌,赶紧给政法大学打电话,燕飞倒是很平静:“你帮我把那屋里的东西都处理了吧,反正也没什么要留下的。无非是个睡觉的地方罢了,收就收了吧。” “那怎么行!那房子是你的家啊燕子,真要是收了回去,你不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燕飞在电话那边一声低不可闻的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你不是说你家就是我家吗?怎么,反悔了?没关系,反悔就反悔吧,我也不一定回去,反正我就一个人,在哪儿呆着也都一样,哪儿不能成个家呢?是不是?” “不!燕子!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我跟你说,我从来都没有反悔过,真的!我……”王其实说不下去了,也不能说下去了,再说下去,说下去……怕是就收不回来了。 燕飞没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在电话的两端,等着对方先开口,一直等了很久。终于,燕飞轻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滴滴滴!电话的忙音惊醒了王其实,一个寒颤,那一声电话,仿佛是挂在了胸口上,疼。 王家算是住房改革的受益者,王志文分了个小套间搬了出去,王家二老搬出了警局大院去了新建的居民区。而王其实则留了下来暂时住在了燕飞的房子,打算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走。 帮燕飞处理东西的时候王其实收拾出了很多奇怪的小玩意:弹珠、糖纸、画片、小手枪……燕子把那些东西收藏的很好,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有很多东西王其实舍不得扔,全都收敛起来搬回了自己家。翻着翻着王其实翻出了一个自行车的铃铛,很眼熟,越看越眼熟……王其实反复研究了半天,一拍大腿骂了起来: “燕飞你个坏东西!你可真是缺德透了你!我就知道我没冤枉你!” 骂完了以后王其实开始笑,抱着那个铃铛傻笑了一天,差点没被他哥给送到精神病医院去。 第六章 相对于王其实在档案科的沉闷,新任刑警大队长的王志文确是风生水起如日中天。这位被视为是老队长当仁不让的接班人的[新一代人民警察](摘自本市早报),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很是热闹,接连带队破了好几个大案子,立了个二等功,还上了报纸,煞是风光。 俗话说[树大招风],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舒坦,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有人在背后给王队长使绊子穿小鞋传闲话,弄一些乱七八糟的状况来搞得王志文应接不暇焦头烂额——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亲弟弟、没心没肺的王其实,毕竟这威风本来至少应该有一半是他王其实的。好在刑警大队是老队长调教出来的,手下功夫没得说,官面上的道道也知道一些,再加上局长大人给面子,也就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乱子。而王其实同志。渐渐地也就看得开了,懒得跟他哥斤斤计较——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斤斤计较…… 在档案科一混就是几年,就在王其实好不容易适应了混日子的生活,打算在档案科养老的时候,王志文王大队长,遇到了上任以来最棘手的一个案子。 喜欢读报纸看新闻的读者也许能对那个案子有点印象,那个轰动一时震惊全国的冷冻碎尸案,其恐怖和残忍程度几乎追上了老包队长当年那个[人肉叉烧包]——当然了,只是[几乎],至少这回局长大人没吐出来。 当某街道派出所送上一些碎肉块到市局做鉴定的最初,谁也没有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个早起锻炼的老头出于高度的甚至是有些过敏的警惕,把散落在草丛里的一些冻肉块送到了派出所。那些肉切得非常碎,以至于凭肉眼很难分辨出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不过大家的潜意识都倾向于是猪肉,甚至有那么一两个不识好歹的小年轻还开玩笑说要带回叫熬汤……可是,刑警队王志文在第一眼,仅仅是第一眼,就凭借其丰富的办案经验和极其敏锐的嗅觉神经,判断出,这个东西,不简单! 结果这个东西果然不简单,鉴定结果出来以后,当场就趴下去几个,市局立即成立了专案组,全面侦破。 通过几天大拉网的地毯式搜索,在全市各个不同的地点,又搜寻出零散的一些尸块,经检验,是同一个人的。除此之外,毫无线索。 王志文把尸块送到了省厅,想请有关方面的专家对尸块进行一个权威的分析。结果,被人家阴阳怪气地损了一通:“呦!王队长你还真是够能难为人的啊,就这么几块烂骨头,分析?能分析出个什么名堂!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王志文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后来还是老厅长帮了忙,指定省厅检验部门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谁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家随便找了个还没毕业正在省厅调研的学生就把王大队长打发了。 王志文这回真是拆了省厅的心都有,不过也只敢在肚子里抱怨几句,算了,打落门牙和血吞,另外想主意吧,早知道就不上省厅讨这个没趣了。 过了几天检验结果被送了过来,王志文翻开一看,当即就跳了起来,二组组长被吓了一跳,赶紧抢过来翻一翻,登时一拍桌子:“天才!这小子真TM天才!” 尸体检验报告写得非常详细,提供了被害人的性别、身高、体重、大致年龄和身体特征,死亡原因、死亡时间等必要的因素,死者是在服下安眠药物后进入昏睡状态时,被人剥下衣服捆绑后塞进冰柜活活冻死的。报告推断出分尸的工具应该是木工用的电锯,还根据被害人的体型和被捆绑的姿态,推断出凶手使用的冰柜的大概尺寸,并且罗列出了一系列相对应的冰柜品牌和型号。报告甚至还把本市出售过这些冰柜的商场名称都列了出来,并且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PMEmail Poster Top majia Posted: Feb 7 2006, 07:11 AM Quote Post Advanced Member *** Group: Members Posts: 646 Member No.: 33 Joined: 1-February 06 王大队长以冰柜为线索,顺藤摸瓜查下去,很快地抓住了嫌犯,奏凯还朝,又是大大地风光了一把。 风光过后王志文没忘了那份报告,这次他学了乖,没敢自己露面,而是撺掇着局长大人帮忙说情,想要把那个实习的学生要到市局来。 结果局长大人死活不帮这个忙:“你当人家傻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那是铁定能留省厅得主,凭什么跑市局来?下放啊。” 不过说归说局长还是给指了条明路:“当然了,如果他自己愿意来,估计省厅也不好放人……就看你能不能请得动人家了。” 于是,王志文就来求王其实了。 王其实受宠若惊,二十多年了,老哥这还是头一次有求于他,岂止是[惊],简直是[恐怖]…… 所以王其实很退缩,他觉得,能让他老哥都对付不了的问题,肯定很麻烦,很棘手,很困难,很难办。 结果他哥哥说:“没关系,你就试试看?大概也就你能劝得动他了。”边说边还堆着笑,捧圣旨一样把那份检验报告捧给他看。 接过来一看王其实就明白了,那份报告上的署名是:燕飞。 …… 怪不得呢,王其实有点郁闷。这些日子王其实给燕飞打过无数次电话,估摸着燕飞研究生即将毕业,想问问燕子今后的打算。结果次次人都不在,说是出去实习了找不着人。王其实做梦都没想到燕子原来就在省厅实习,回本市这么些日子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还真是有够绝情的……绝情?王其实的脸有点发烧,口误,口误而已。 王其实跟他哥说这个忙恐怕我帮不上,燕子大概不会给我这个面子。你想啊,省厅待遇多好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还钻不进去呢,我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劝出来?那不时扯蛋吗? “能,你肯定能,燕飞最听你的话。”王志文的态度很认真,拍着胸脯说只要事情办成了,条件随便你提! 王其实动了心,捏着下巴颏说好吧好吧我考虑考虑。其实不考虑他也知道,这口气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咽得下,说什么也得跟燕子好好算算这笔帐不可! 王其实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到了省厅,很轻松地就找到了燕子,看起来[冷冻碎尸案]的影响力果然不小,省厅上下好像就没有不认识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的。 远远地看见燕飞走来,熟悉的长发,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淡淡的表情,藏在眼镜片后的双目让人看不清楚,长长的白大褂随着风上下翻飞,王其实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好多年了,就像梦一场啊…… 王其实夸张地冲过去抱住了燕飞:“哥哥啊,你可想死兄弟我了!”边[苦]边装模作样地往燕飞身上胡乱摸着鼻涕眼泪。 燕飞一把推开他:“别动手动脚的!” 王其实讪笑着收回手放在了后脑勺上,燕子还真是够不给面子的……好在早有心理准备,王其实揣着明白装糊涂,亲亲热热地一口一个[哥哥],张罗着要给[哥哥]接风洗尘——这要是不知道的看见了,八成以为省厅改了家属接待站了…… “嗨!我说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不跟兄弟我打个招呼!我就知道你准是客气,怕麻烦我是不是?你看你,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啊?走,跟我回家,咱妈可想死你喽。” 燕飞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别乱认亲戚,你哥叫王志文。” 王其实厚着脸皮继续装傻:“管他叫什么呢,走,燕子,咱喝两盅去,我请客。” “不去,我加班。”燕飞摇了摇头。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王其实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不知道,你慢慢等吧,要是等不及了就先回去。”燕飞转身往大门里面走,“啊……好困。” “行!燕子你放心,我一准儿等你,我不回去。”王其实大声冲着燕飞的背影表决心。 省厅是常来常住的,王其实一点没觉得不自在,轻车熟路地跟传达室老头打了个招呼,悠闲地捡了份杂志看起来。等啊等啊等到下了班,燕飞没出来,王其实估摸着他是要加班,一抬眼皮注意到王其实:“呦!你还没走啊?” “是啊,您忙您的,我等个人。” “等人?等什么人?人都走光了啊。”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呢,没见他出来啊。” “你到底等谁呢?” “燕飞,您认识不?” “嗐!你说新来的那个小伙子阿,他出不来了,他就住在后面办公室。刚才我上去巡检,他屋里灯都黑了,八成睡下了……嘿!你跑那么快干嘛?回来!要进去先登记啊!”老头冲着王其实的背影不满地唠叨:“没规矩!” 王其实听话地回来了,态度非常诚恳地承认了错误:“那什么……嘿嘿,他,住哪间办公室?” …… 王其实差点没把门砸烂了,燕飞终于开了门,乱糟糟的头发,惺忪的睡眼,黑沉沉的脸,皱巴巴的白大褂——显然,已经睡了不是一会半会了。 “干什么!”燕子的火气很大。 “你说我干什么!巴巴地等了你一天,结果你小子居然给我睡下了!TNND你涮人也没这么涮的啊!到现在老子连饭都没吃呢!”王其实火气更大。 燕飞眨巴了半天眼睛,迷迷瞪瞪地问了一句话,几乎叫王其实背过气去:“你是谁啊?” “你说我是谁!去,把眼镜给我戴上,仔细瞧瞧!”王其实恨不得揪住燕飞的脖子用力摇一摇。 燕飞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呦!瞧我这记性!怎么把你给忘了,等我一会儿啊。”说完砰地把王其实关在了门外。王其实这个恨哪! 好在这一次没让他久等,不一会儿燕飞就开了门把王其实让了进去:“进来吧。” 燕飞已经洗了一把脸,梳了头发,戴了眼镜,脱掉了白大褂,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不好意思啊刚才没睡醒,没认出你来。加班弄得太晚了,困得不行,弄完就睡下了,忘了你还在外面呢。坐,喝茶不?” “不喝。”王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燕子居然能把他给忘了,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饿了吧?我这儿只有速食面,吃不吃?”燕飞找出酒精炉,拿出一包康师傅。 “吃!饿坏我了。”王其实心有不甘地直嘟囔:“就算你没带眼睛看不清楚,也不至于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吧?亏得我大老远地跑来,别的不说,你都对不起你鼻子上头那副眼镜!” 燕飞的金丝眼镜架是王其实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当时燕飞因为用眼过度导致视力大滑坡,王其实听说以后赶紧去商店挑了副最好的眼镜架给他寄过去,现在燕子戴的就是那一副。燕子曾经在电话里抱怨说没见过这么俗气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暴发户用的……却还是一直戴到了今天。 燕飞随手塞过来一杯热茶:“得了,别生气了,算我不对还不行吗?” “什么叫算你不对?本来就是你不对!”王其实接过茶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好烫! 燕飞看他一眼:“王其实,几年不见,你学会撒娇了?” 一句话把王其实闹了个大红脸,悻悻地别过头不说话了。 燕飞用酒精炉子打了个荷包蛋,煮上速食面,洗了一小把豌豆苗扔进去,出锅的时候撒上胡椒粉、味精、香油,还有厚厚的一层香菜末:“我记得你爱吃香菜的,是不是?” “是,难得你还能记得!”王其实语带嘲讽地接过碗狼吞虎咽。 三口两口吃完面,王其实把手一伸:“好吃!我还要。” “没了,我这儿就一包,还是上次别人忘在这儿的,连这些个香油味精什么的都是人家的。”燕飞把碗接过去要洗,王其实赶紧夺回来:“那什么……等我把这点汤喝了。” 把碗舔干净了王其实才想起来:“燕子,你吃晚饭了没有?” “没,这就吃。”燕飞洗了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居然是个肯德基套餐,王其实的哈喇子刷地就下来了。 燕飞斜他一眼:“别拿那种眼神盯着我,没你的份。” 眼巴巴地看着燕飞拿着汉堡包吃得津津有味,这要搁在从前,王其实早就恶虎扑羊冲上去开抢了,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的,愣是一动不敢动。眼看着汉堡包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连最后一点也进了燕飞的嘴里,王其实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自受啊?” 燕飞没回答,轻轻地跟着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忽然就这么沉默了下来,谁也不再说话,只有头顶上古老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杂讯,让人心烦意乱。燕飞吃完了汉堡包,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薯条和鸡块推了过来:“你吃吧,我饱了。” 王其实接在手里,慢慢地吃起来,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刚才还馋得直流口水,这会儿却是味如嚼蜡,满嘴的苦涩。 第七章 吃完了东西王其实打开小电视看起了球赛,燕飞靠墙坐着,闭上眼睛打盹。解说员挂聒噪的声音叫的脑子都乱了,王其实心不在焉地盯着荧幕,思绪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似乎是梦里有过这样的场景,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电视,睡觉,吃饭——即使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速食面。梦里的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而现在,却好像远的隔了一座山。 看完了上半场,插进广告,一个大黑胖子跳出来咧开大嘴使劲喊:“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燕飞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几比几啊?” 王其实愣了半天:“好像是……忘了。” 燕飞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走?非得我赶你啊。” 王其实伸了个懒腰:“不走了,今儿晚上我就睡这儿了,反正明天是周末。” “不行,睡不开。”燕飞把钱包扔过来,“你打的回去吧,我出钱。” “我今天就不回去。”王其实把‘就’字咬得很重,十足的无赖口吻,“咱俩挤一挤就凑合了,以前又不是没挤过。” “不行,那张行军床不结实,一个人睡上去都叫唤得跟什么似的。” “那我睡桌子,几张桌子拼一拼就成。” “不行,我这儿没多余的被子。” “那就咱俩一块儿睡桌子!你再敢说个‘不行’试试看,信不信我把你裤子扒了让你睡大街去!”王其实忍无可忍揪住了燕飞的脖领子。 燕飞一脚把他踹开:“滚!” ……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照得地面白花花的一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两个人睡在用桌子搭成的床上,硬邦邦得很冷,冷得身上直哆嗦。王其实试探着往里靠了靠,燕飞紧闭着眼睛,没动。 王其实偷偷地乐,燕飞还是老毛病,总是装作睡着了,可是总也装不像,眼皮直发颤。 王其实于是得寸进尺地伸展开手脚八爪鱼一样地搭在了燕飞身上,燕飞还是没动。王其实得意地要再往里挤,却看见燕飞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瞪着他。王其实尴尬地咳嗽一声,收回手脚,转过了背。燕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老实睡觉!不然我让你睡解剖台去!”王其实吓出了一身冷汗——别说,还真是暖和多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盖着同一床被子,枕着同一个枕头,想着却是各自的心事。明明靠得那样近,心事却是那样远,彼此捉摸不着。 很久没有这样了,就像两只布袋熊一样,紧紧地靠在一起。曾经多少个晚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承诺——永远是兄弟,永远在一起,永远……什么是永远?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怎么可能懂?只是年少轻狂时候轻率地许下的一个承诺,却有人,认了真,一要就是一辈子,少一天,少一时,少一分一秒,都不可以。是执著,还是太傻?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不会懂。 “燕子,回来这么些日子了,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联系?” “……” “燕子,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不该……其实我也后悔,真的!这么些年,你不回来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连个招呼都不打,燕子,你好狠。” “……” “你好狠,要不是我哥哥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我一趟一趟地给你打电话,总是说你不在,你出去了,你忙。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次找到你了,说不上三句就没话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咱么多好啊,有说有笑的。说好了要做一辈子朋友,一辈子兄弟,你倒是说说看,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嘛!” 燕飞还是没说话,王其实激动地转过身要问个明白,探头一看,原来燕飞早就已经睡得四平八稳的了。王其实恨得直咬牙,一赌气,叉开腿往燕飞身上一搭,枕着燕飞的胸口,我让你睡!压死你! 很快地,呼噜声响起来,那个头戴着柳条框摇摆这杨柳枝的小男孩,轻轻跳进了梦里,笑眯眯地又唱起了《小放牛》:“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到哪儿去买呀?咦得呀得咦的呀得喂……” …… 早上王其实是在油烟味里醒来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燕飞正用酒精炉子煎鸡蛋,头也不回地说:“醒了?桌子上有毛巾和牙刷,新买的。鸡蛋马上就好,馒头在微波炉里,柜子里有牛奶。” 王其实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行啊燕子,小日子过得蛮滋润嘛。牛奶、鸡蛋,有吃有喝,营养够丰富。” 燕飞把鸡蛋盛在碗里,弯下腰打开微波炉拿馒头:“对啊,既然注定只能是一个人,那就不能亏待了自己。” 王其实没了话,乖乖地刷牙洗脸啃馒头。 “燕子,这个荷包蛋……好咸。” “盐搁多了,你凑合吃吧。”燕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再煎一个嘛,好难吃。” “自己煎去。” “不!我就要吃你煎的!” 燕飞不耐烦地放下手里的馒头:“TNND!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酒精炉子上,金黄色的荷包蛋被油煎得滋滋作响,燕飞小心地转动着小锅,用铲子把鸡蛋翻了个儿,轻声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你能给我做顿饭?哪怕只是蒸个鸡蛋羹呢。” “这个……嗬嗬,燕子,就怕我做了你也不敢吃。”王其实嬉皮笑脸地耍赖,捧着牛奶大口大口地喝。 “也是,说不定会毒死人呢。”燕飞笑着斜了他一眼。 “也不至于,最多是拉拉肚子。”王其实心口忽然乱跳了一下,妈呀,燕子的眼睛带电! 燕飞冲了杯咖啡,放起了音乐,静静地坐下来,就着早晨的阳光,喝着咖啡,听着音乐,翻着书。音箱里幽幽流淌着的是云南民歌《小河流水》——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燕飞的双眼,伴随着委婉的曲调,蒙上一层蒙似的幽光。齐肩的长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来脖根处一颗绿豆似的小痣,显得很俏皮。 “燕子,怎么还留着长头发?当心厅长看见了,一个不高兴,那剃头推子给你剃个秃瓢儿。” “剃就剃吧,我估摸着我迟早得有那么一天。”燕飞不当回事地翻着书,音箱里换了一支歌,熟悉的男声带着寂寞的苦涩——我会将头发长长的留,把往事一束全都垂在脑后…… 王其实心里一悸,隐约觉得燕子的话怪不吉利的,却又说不出什么来。甩甩头,换了个话题。 “燕子……你皮夹里的那张照片,是谁啊?” “我老师,你见过的。”燕飞低头看着书,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了,你把老师的照片放钱包里干嘛?” “不干嘛,喜欢。”燕飞的口吻很欠揍——至少在王其实听起来是这样的。 “那咱俩的那张照片呢?怎么没见你搁钱包里。”王其实恶狠狠地咬着馒头加鸡蛋。 “因为……”,燕飞合上书,笑眯眯地对上王其实,“我老师长得比你帅。” …… 那天早上的阳光很好,暖暖地从破旧的办公室的天窗上照下来,斜斜地投射在燕飞的身上。燕飞坐在老式的旧藤椅上,全身都是阳光,脸上是天使一般的笑容—— 这一切一切都让王其实不适应,似乎完全不一样了,不光是人,还有心情。王其实觉得,燕子,似乎是真的要离开,要飞走,再也不回来。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愿再陪我过一夜吗?] ——王尔德著《小王子》 ……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说吧,你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燕飞的一只手离开了书,逆着阳光的方向伸出去,像是想把光线抓在手里。 那是一个飞翔的动作。 “你这叫什么话……”王其实打着哈哈,虽然燕子说得没错,自己的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其实觉得,那些都不重要,自己想要的,其实不过就是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听听音乐,看看书,聊聊天。 “是你哥叫你来的吧?难得啊,你怎么会那么听话了。”燕飞掏出烟盒抖一抖,扔过来一根烟。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轻轻吸一口,再慢慢吐出去:“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吧。” 一句话,直接而冷酷,王其实的脸火一般地烧,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过江来劝降的蒋干,什么都被人家一眼看穿了,自己却还蒙在鼓里,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我是不可能去市局的。从小在那儿长大,我待腻了。”燕子看着自己的手,追逐着那一缕光线。 “那……如果,是我呢?”王其实定了定神,郑重其事地看着燕飞。 燕飞的手停在了半空:“你?” “对啊,我。我想你回来,燕子,你来市局吧,好吗?燕子你就回来吧,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开玩笑,”燕飞愣愣地望着他,不相信地摇着头:“你明明……” “我明明把你当成最亲的哥们儿,最亲的朋友,最亲的兄弟!”王其实打断了燕子的话,“我想要你回来,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形影不离的该多好。做一辈子好兄弟,永远不分开,该多好……” 燕子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又拿出一根烟,却怎么也打不燃火,折腾了好半天。终于,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抬起眼深深地看着王其实,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怎么会!燕子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王其实差点没跳起来。 燕飞慢慢地吞吐着烟雾,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想回去。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在那个地方失去了我所有的……所有我不想失去的,全都失去了;而所有我想要的,却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王其实低下了头,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血淋淋地剖开了燕子的伤口,逼着他面对全部的伤害。 “让我再考虑考虑吧,反正离实习期结束还有一点时间。”燕飞站了起来,扔掉了书,“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过这个周末吧。” “燕子,你说,想干什么我都奉陪,呵呵。”王其实轻松地笑了起来,如释重负。 “我无所谓啊,去哪儿都成,只要——”燕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别再提让我回市局的事儿。” …… 那天他们去了地质礼堂的保龄球馆,打了一整天的比赛。燕子的体力和王其实没法比,准头却不错,一开始就连赢了王其实三顿饭。后来就坚持不住了,频频失手,累得手脚都软了,一个劲地挂免战牌,到底让王其实把三顿饭全赖掉了。 两个人在[马兰拉面]吃的晚饭,吃完了王其实提议去看电影,燕飞一听脸色就变了,什么也不说就是摇头,王其实只得作罢,有点扫兴地和燕子在街头分了手。 走上天桥,红红的残阳如血,燕飞的长发随着风一上一下地翻动,就像那本古老的童话书里描述的:“有天夜里,一只小燕子从城市上空飞过。”王其实呆立了很久。 回到家里的王其实径直钻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发愣。他哥凑过来问结果,王其实冷冷地回答:“你就放心吧。” “真的!?”王志文很兴奋,“他答应了?” “没有。”王其实摇了摇头,“不过他肯定会答应的,我了解他。” 是啊,这么多年来,燕子从来没有哪一件事没答应他的。王其实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好啊,你想要什么?尽管提!”王大队长顿时豪气干云。 “我想要,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 …… 燕飞果然在实习期结束的时候从省厅撤回了意向书,转而和市局签了合同。这让省厅方面很是恼火,燕飞的专业很抢手,省厅根本来不及另外找人——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居然让王志文撬了墙角——这让有关方面非常的……被动,嗯,你的明白? 所以这件事把大家搞得很不愉快,省厅那帮老太爷居然把舌头跟子嚼到了老厅长那里。老头一听就火了,二话不说把电话打到了刑警队,劈头盖脸把王大队长教训了一通,一顶[干涉省厅人事安排,不能正确处理上下级单位关系]的大帽子扣的王志文半天没回过神来……所以,当老厅长硬梆梆地以一句“下不为例!”砸掉电话后,足足过了三天王大队长才捉摸过味儿来,乐哈哈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省厅那边这一次吃了哑巴亏,自然恨得牙痒痒,一股子无名火一古脑儿全发泄在了罪魁祸首——燕飞——身上。在办理档案手续的时候没少给他使绊子,还得燕飞来来回回辗转了好几圈,一趟一趟地在学校、省厅、市局之间团团转,差点没把腿跑断了。 当燕飞终于正式在市局亮相的时候,很多人都闻风赶来一睹新任法医官的风采。不光是因为那个轰动一时的[冷冻碎尸案],也因为这个尚未就任就搞得省厅和市局之间[波澜壮阔]的传奇人物——居然舍省厅而就市局,大家都很想看看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医究竟是天才还是笨蛋…… 燕法医倒是很镇定,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办理接交手续,对众人“关怀”的眼光全然不在意——只是在得知王其实居然没进刑警队而只在档案科混日子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地动容。据劳资科号称“顺风耳”的“包打听”黄科长说,燕飞当时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TNND!白白辛苦了好几个礼拜,加TMD哪门子班呢,那个破案子关你P事……贱骨头!” 当然了,黄某人的话一向可信度不高,所以谁也没把这句话往心里去——除了王其实,他一听就明白了,难怪不得燕子会对那个[冷冻碎尸案]那么上心…… 第八章 大概也就是因为上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燕飞在正式成为警局法医科的一员后,并没有如大家所预料的那样一鸣惊人大显身手。就好像入匣的清风宝剑,敛尽了锋芒,[泯然众人矣]。虽然并没有失职的地方,但明显是按部就班地混日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再也没交出过像[冷冻碎尸案]那么漂亮的成绩单。这让王大队长很是郁闷,总感觉自己那顿骂挨得不值——王志文同志为此私下里也跟他弟弟交换过意见,结果王其实没搭理他…… 虽然如此,大家对燕飞并没有看轻,总觉得这名同志大概不会那么简单。几个月后,警队接了个绑架杀害儿童的案子,凶犯把尸体扔进了一口枯井,燕飞担心尸骨在挖掘的过程中被破坏,坚持要亲自下井去挖尸骨。王大队长本来很高兴,一看这位法医先生,居然全身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登时鼻子都气歪了,有这么干法医的吗!?又不是宇航员上天! 抱怨归抱怨,王队长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谁也没规定说法医办案的时候不能穿多了……正生着气呢,井下有了动静,燕飞喊了一声“都给我站远点!”,‘啪’地扔上来一个东西。大家定睛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居然是个血淋淋的被砍断的蛇头!紧接着,一条还在蠕动的抽搐的蛇身也被甩了上来!王队长愣了半天才放映过来,赶紧冲井下喊:“燕飞!你没事吧?” 燕飞淡淡地回了句“没事儿”,接着挖了下去,王志文这才明白燕飞的用意,干咳了一声,什么也不说了。 事后王其实听说了冲到法医科表示慰问,一进门看见燕子用镊子夹了个东西正在研究,随口问了句“什么东西?”,燕飞回答说“蛇胆,你吃不吃?”。然后王其实就冲到水池边上吐了。 从那以后,法医科成了警局的禁地,基本上人人都绕着走。只有王其实是个例外,他很快就摆脱了阴影迅速地适应了法医科的环境——以至于当听说档案科要裁员的时候,他第一个考虑的去处就是法医科。 当然了王其实最终也没成功打进法医科,这其中的确是有一些缘故的,不过我们就不赘述了(感兴趣的朋友,自行复习《警察故事》吧)。当中发生的许多故事我们就不多说了,不过该提的还是应该提一下——比方说关于包仁杰。 包仁杰这个人,也许大家还能有点印象,他就是刑警队牺牲了的前任老队长的公子——追悼到会上拍王其实肩膀打那个人。 包仁杰是早就忘记那档子事了,不过王其实没忘,他一直记得那个腰杆挺得笔直的小家伙——并由此对那个小家伙产生了强烈的好感。所以,当他听说包仁杰成为了一名让王志文深为头痛的刑警队员的时候,一种正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拉这个小兄弟一把——看在曾经被他拍过肩膀的份上。 所以,当包仁杰因为想治疗晕血的毛病来求他帮忙的时候,王其实很爽快地把他介绍给了燕飞。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喜欢的人,燕子一定也会喜欢——何况包仁杰也的确是个满招人喜欢的小伙子。 可是他忘记了,凡是,都有例外的时候。 …… 当然了,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燕飞不喜欢包仁杰——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但是,好心往往也会办错事——所以,包仁杰会被那个[冷冻碎尸案]吓得躺进了急救室,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那年头有个叫好不叫座的香港电影特别地红,红到了如雷贯耳人人皆知的地步。那里面有一句很著名的台词是这么说的:“任何人都可以变得很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嫉妒。” 可惜的是,很多年以后王其实才看到了这部电影,并且没等那句台词说出来他就已经睡着了——否则他一定会看见燕某人骤然红透了的耳朵根儿。 真的是很可惜,是不是? 好在包仁杰从小就是被吓大的,虽然胆子很小,恢复能力却很强,所以也就没被吓出什么后遗症来。而直到很久以后,包仁杰才从一个眼光敏锐的同志嘴里知道,自己这次医院住得很冤枉——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久到小包同志想报仇都觉得不那么太好意思…… 虽然晕血的毛病一直也没见好,包仁杰同志的进步却也是有目共睹的。这当然和燕飞燕法医的[魔鬼训练]分不开——所谓见惯不惊,再恶心再恐怖的镜头看上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乃至五六七八九十遍也就不恶心不恐怖了,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也就在那个时候,王其实发现燕飞已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沉默、文弱、温和还带有几分天真的燕飞变得冷漠而骄傲,说话也完全不留情面,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管杀不管埋]。不过现在这个[管杀不管埋]的燕法医反倒更加莫名吸引王其实,他三天两头赖在法医科跟人家套近乎,终于惹得燕飞不耐烦,一脚把他踢进了刑警队才算完事。 那段时间应该算是王其实生命中最最倒霉的一段时期,感情、事业,全都一团糟。不光是王其实,整个警局全都乱了套,似乎每个人都在走霉运,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另一件应该提的事——关于燕飞的脑疾。 燕飞的脑疾,也许,这就是燕飞之所以会性情大变的原因。之所以说‘也许’,是因为这只是一些外人的推测,而通常,推测是做不得准的。 当燕飞叹息着说出那句‘我撑不下去了……’的时候,那一夜,惹得着了火。 …… [我真高兴你终于要飞往埃及去了,小燕子,]王子说,[你在这儿呆得太长了。不过你的亲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燕子说,[我要去死亡之家。死亡是长眠的兄弟,不是吗?]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那一夜是疯狂的。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因为那一个吻,也许是别的,不论什么,也许都只是借口。两个人的对话是那样的简单,简单到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 燕飞在耳边沉重地叹息,我撑不下去了…… 王其实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就不撑了吧。 夜正深,闷热,汗水流成了河,每一寸肌肤都像着了火。紧紧的拥抱,也许只是因为不愿意沉沦。可是终于还是沦陷了。刻意而辛苦的攻防战,一年又一年,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偏偏那个人说他撑不下去了?TNND!这不是欺负人嘛! 于是,节节败退;于是,溃不成军。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爱情,就在这样一个夜里,来势汹汹、锐不可当地,降临了。 接着他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跌落在王子的脚下,死去了。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 那一夜,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被煎熬成了激情,人在煎熬中烧成了灰。燕子苍白的脸上没有笑容,豆粒一般的汗珠落在了王其实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进了嘴角,苦,和眼泪是同样的味道。 快乐王子的双眼充买了泪水,泪珠顺着他金黄的脸颊淌了下来。王子的脸在月光下美丽无比,小燕子顿生怜悯之心。 “你为什么哭呢?是因为疼么?”燕飞叹息着询问。 “不是,不是……”王其实迷乱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燕飞放开了手。 原来你也会疼的阿……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燕飞的叹息被淹没在彼此的唇间,为什么,火一般的热度竟然不能温暖那冰冷的双唇?没有人知道。 或许只是骄傲而已,所以才会无谓地坚持;所以,才会无谓地伤害。 夜,已经过去了;时间,不多了。 依然是你是你,我是我,在彼此拒绝入梦的那一夜。 依然是想着各自的心事,做着各自的事情,即使是重复了无数次最亲密的行为,即使是同床共枕最激情的时刻,心也还是冷冷的,远远的,彼此捉摸不着。 偏偏这个时候又遇见了杨柳,王其实大大咧咧地把自己以前和杨柳的那段荒唐事交代给了燕飞,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被一脚踢得吐了血。 当颤抖的手慌乱地解开了纽扣,抚摸着胸口处乌青的皮肤,眼泪掉下来,滴在心脏的位置,烫得就像浓硫酸——王其实想到的却是,原来,你也是有眼泪的阿…… 那眼泪,像阿里巴巴的魔咒,王其实终于认了栽,栽就栽,早TMD认栽该多好! 可是就在这时候,燕飞得了脑瘤。 …… 王其实一直也没想明白,自己是不是应该感激那个潜伏在燕飞脑子里的瘤子?虽然这么想实在是有些弱智。 如果不是那个瘤子,也许,自己永远也不会认输、燕子永远也不会低头吧。 王其实也这才明白,为什么燕子会说他‘撑不下去了……’,一个[撑]字,原来有这么辛苦,燕子啊…… 那年的冬天特别地冷,燕子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冬。 那一个冬天,王其实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谁欠了谁的,只知道,不管是谁欠了谁的,都得用一辈子来还了。 燕飞靠在雪白的病床旁边,脖子上围着报纸,王其实用借来的剃头推子给他剃头发。一缕缕的长发落在了地上,似乎是生命也落在了地上…… 燕飞惋惜地拂过一根发丝,轻声对身后那个人说:“你看,这够多么糟糕。我本来还以为,可以看到你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头发、牙齿都掉光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枯树皮一样……” “胡说!我就是真的变成了老头子,那也是最帅的老头子。” “呵呵,也许是吧……”,燕飞笑起来,“可惜,我看不到了……” “不许这么说!你放心燕子,你准得长命百岁!” 燕子淡淡地笑,阖上了疲惫的双眼,手里的发丝轻轻滑落,失去了最后的光泽。 昨夜晚吃醉酒和衣而卧,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 给燕飞做手术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大夫,据说医术很高明,高明在那里王其实是没看出来,不过人家天生就是一副名医的坏脾气。 手术前大夫照本宣科地给王其实交代政策,要王其实在手术书上签字。关于脑部手术的复杂性,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手术后可能的后遗症……王其实昏了头,燕子我们回家,我们不做了! 大夫把他拉进了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TNND,你敢怀疑老子的技术!?不做了?老子为了这个手术费了多大功夫准备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一句不做了就完了?明告诉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当燕飞被推进了手术室,王其实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誓言,不要只是兄弟和朋友,要做你一辈子的爱人,一生一世,一生只这一次……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陪着你。活着吧,活着多好啊,咱们有一辈子的事情要干呢。 你看,夜已经过去,太阳出来了。 可是,燕子,没有醒来。 他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就像被月神爱上的恩戴米恩,永远沉睡在月光之下。 就在此刻,雕像体内生出一声奇特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其实是王子那颗铅做的心一裂成了两半,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寒冷冬日。 那一个冬天,王其实一夜白头。 …… 当燕飞静静地躺在床上,王其实坐在床边耐心地等候,窗外的桃花红了,燕子在屋檐下筑巢,一声声的呢喃私语……这是个属于爱人的季节。 可是,我的爱人,你为什么不回来? 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啦,你呀,你呀,你呀…… 缺德的大夫探头进来:“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他再不醒过来我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庸医!”王其实只敢躲在厕所里骂娘。 其实大夫已经尽了力,这些日子人家一直在值班室守着,大家都不容易。所以,燕子,你就快点醒过来吧,好不好?——王其实一遍又一遍地述说。 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让我有机会,亲口说一声爱你。让我有机会,给你做上一次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会很努力地去学,很用心地去做,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让我能摸着你的额头,一根一根的抚平皱纹。让我能摸着你的头发,让它在我的手下渐渐变白。让我把你喂得胖胖的,胖得小肚腩都出来了,然后不得不,小心地放松皮带……我会听你的话,不再让你伤心,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看桃花开了,燕子啊,回来看看我,你看我为你,白了头发掉了呀! 泪水,一滴一滴,打在了冰冷的额头。轻轻的吻,温暖干裂的双唇,燕子依然,睡得像个孩子似的。 梦里的少年,不识愁滋味。 梦外的人,却不得不为凡尘俗事操碎了心。 警局成立了专案组,自不量力的王志文要和本地最有来头的大人物杠上,追根刨底儿地非要查人家个塌锅倒灶。也不上秤掂掂分量,你是那块料吗你!——以上是他弟弟的原话。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王志文这个人也真不是个善茬儿,居然拉了一群人下水,上至厅长局长,下至他自己的亲弟弟,全被他拉了进来陪绑,所以警局就乱了套。 就在一切都一团糟的时候,燕飞,恰到时机地清醒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再过几天,医保就要停止负担费用了。 而燕飞醒来的过程,实在是有些离奇,当然了,这和王其实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如果就此说这是他的‘功劳’,那绝对是不着边际的P话。 燕飞,咳,咳,是被王其实……那个,[做]醒的。 当燕飞愤怒地在王其实身下瞪着双眼,他一定是恨不得杀了他,一定是!如果不是他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的话。 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好,燕子醒来了就好,就是把他千刀万剐,王其实也认了。 燕飞当然没有把他千刀万剐,只是没给他好脸儿,甚至连包仁杰来说情都没用。 那段时间王其实心里比猫爪都难受,偏偏还只能忍着,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爱情的酸甜苦辣? 不管怎么样,爱情终于还是开了花,美丽的让人心醉。只有为爱心碎过的人才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虽然那个寒冷的冬夜,漫天飞雪中的少年,曾经以为,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呵呵,真没想到我真的赢了……燕子说。 第九章 出院后销假回警局报到的那一天,燕飞向局长提出来,他要加入专案组,他要,借着那个龙华公司招聘的机会,当卧底。 没有人知道,燕飞是怎么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也许,正如王大队长所说的——他,疯了! 只有包仁杰没觉得惊讶,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对王志文说:“队长,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我要和你在一起。” 队长骂了脏话:“你们都TMD被猪油蒙了心了!” 燕飞到没管那么多,他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按部就班地报名,考试,复试,面试……录取。他,燕飞——何大壮——成功地成为了一名新时代的[人民卧底]。 这一切都是瞒着王其实进行的,局长告诉他说是局里送燕飞去了神农架疗养,这让王其实很是纳闷,毕竟这等好事从来轮不到没后台的平头小百姓头上,难不成局座大人吃错了药了? 直道将近一个月以后王其实才知道又上了老狐狸的当了,说起来自己也不笨,怎么就傻呵呵地信了这么蹩脚的谎话呢?大老远地跑神农架疗养,这不是穷折腾吗! 于是王其实和他哥哥干了一仗,打得刑警大队长威风扫地。其实他老哥未必干不过他,实在是王其实杀红了眼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而王志文却还对所谓的‘手足之情’保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由此可见,什么‘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全是哄人的P话。 而燕飞对这一切压根不知情,他只是小心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和每一个人套近乎,和每一个人拉关系,竖起耳朵倾听每一个人的每一句闲话,从一切看似无聊无用的闲言碎语里筛选出所有有用的咨讯……从搞情报出身的父亲那里继承的天赋此时发挥了显著的作用,一份又一份有价值的资料就这么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专案组手里。 所以燕飞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麻烦会有多么大,也没有想到王大队长会小心眼地迁怒到自己头上。当他一个电话拨过去,对方却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好一通埋怨,燕飞自然不能轻饶了他…… “王志文我明告诉你,”燕法医字字藏着针,“甭管在谁那儿受了委屈,想在我这儿找补回来,办不到!谁得罪了你跟谁斗去,斗不过的话赶紧找个犄角旮旯抹眼泪,偷偷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别丢了你们刑警队的脸。虽然我一直很怀疑,你们刑警大队的脸怎么总也丢不完啊?要说还是你们刑警队员们心理素质好啊,这要是搁别人身上,早就撞上八回墙了,那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儿?也就是你们,不愧是用[特殊材料]造成的人——以警队兴亡为己任,置他人生死于度外,光荣阿……” 啪!王大队长气昏了头,把电话给砸了。 燕飞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说呢。刚想再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燕飞生命力最惊险的一次经历,饶是这么个早已看淡了死亡的燕法医,也依然是每次回忆起来都是一身的冷汗。 燕飞应聘的是龙华集团下属的医药公司,负责药品开发的专案。说起来正好和他的本行有些联系,所以燕法医干起来还算轻松。经过几个星期的培训,燕飞基本上已经摸清了整个医药公司的各方面情况。虽然还不能确定该医药公司是否正如大家所估计的那样,假进口设备和材料之名,行肆意走私之实。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该该公司也涉嫌贩运毒品。 燕飞在一批进口的药物原料里发现了海洛因的痕迹,虽然只是少到几乎可以忽视,但是,没能逃过燕法医的‘法眼’——别忘了他本行是干什么的。 燕飞迅速调出了这批货的资料,不过资料很明显地不齐全,所以根本无法知道货物的去向——这也是必然的,没人会傻得把什么都记下来。不过还是有收获的,燕飞根据各个仓库的每一个批次的存量推断出,医药公司内部应该有个秘密的货物囤积点。否则,不可能每一个仓库都没有这批货的痕迹。 所以燕飞冒着风险对公司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搜索,这种行为很是危险,一旦被发现,那就绝对是死路一条,燕飞心里也打鼓。 有时候自己都忍不住骂自己一声‘贱骨头!’,明明没有一点关系的事情,偏偏要赶着往里凑。说起来倒是很好听,什么[一身正气],什么[为民除害]……P!管它走私还是贩毒,爱谁谁,要不是因为那个王其实…… 对,就是王其实。这就是燕飞要进专案组的唯一原因,其他的全是扯淡。别说龙华集团搞的都是些地下交易了,哪怕他明火执仗地把警局一把火点了,只要没烧到法医科,燕飞保证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医药公司的药品库是机密重地,其地位大概和武侠小说里邪教魔头练功的密室差不多。这里是公司配置新药的地方,设计了药品开发的绝密资料,所以一向都戒备森严。燕飞从进公司那天起就一直对这个地方很重视,借着工作的机会进去试探过好几次,却什么也没发现。 经过好几个礼拜的观察,燕飞发现,能进出药品库的人虽然不多,但是身份却完全迥异。虽然大部分是负责药品相关的人员,却也有一些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混杂在里面,而每次这些人进出的时候都搞得很神秘,看来这里面的猫腻不小。 一个偶然的机会,燕飞在靠里的那面墙上的消防箱上发现了少量的药粉。这个现象很可以,因为在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去动消防箱,更不会把药粉漏在那里。所以,燕飞断定,那个他苦苦搜寻的地点,应该就在消防箱附近。 事实证明,燕飞的判断很准确,消防箱背后,是一个很隐蔽的小暗门。而这,正是燕法医打电话给王志文,想说的正事。 可惜的是正事没说成,反倒惹了一肚子气。眼看着保安出现在门外,再打电话时来不及了。偏偏又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燕飞一咬牙,打开了暗门…… 我们通常能在电影里看到类似的场面:英俊潇洒的男主角——其身份一般不是大侠就是地下党——发现了敌人的密道,然后……然后,我们的燕法医却远没有人家那么幸运,不但没发现什么金银财宝武林秘籍什么的,反倒被人家五花大绑捆上一对炸药扔在了下面等死。真TMD够衰的! 那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角落上方得很小的通风口透进来微弱的光亮,可以隐约听见外面人声吵杂。燕飞凝神判断,这个位置应该在三号仓库的木工房附近。 那帮坏蛋把他捆上就爬出去了,没多久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大爆炸声、大楼的倒塌声、人群的哭喊声……乱成一团。绑在身上的绳子勒的胳膊直发麻,可是又不能动,燕飞这个时候也不由得有几分沮丧了。 汗水,嘀嗒嘀嗒,从额头上落下来,滴在了眼睛上,迷住了眼。顺着脸庞滑进了嘴角,有点咸。再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好痒。 很难受,心跳声在嘈杂中反倒更加地清晰,砰!砰!就像曾经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即使是从小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却还是不能不害怕,这能把人逼疯的孤独! 燕飞闭上了眼,想起了王其实。 那个从小混到大的家伙,欠揍的,没心没肺的,王其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满心、满眼、满脑子,就全是他,就只有他。或许是因为,他,是自己孤独的生命里,唯一可以亲近的人吧。 那个在桃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心事的少年,少年心事几人知……其实,这心事是如此简单! 只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孤独一辈子也没关系。可是那个人,偏偏要戳破,要说出来,要在那个最寒冷的冬夜,冷冷地刺上一刀! 说什么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的兄弟……口是心非的混蛋!没有担当的懦夫!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东西?白长了一双眼睛! 燕飞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狠狠地骂,骂的全是粗话,很低俗下流的那种粗话——我们温文尔雅的法医管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有在骂王其实的时候才会这样,从根本上丧失了那种[管杀不管理]、[损死人不偿命]的天才。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王其实干的那些缺的事……燕飞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红到发紫,汗水流淌的更欢了。热,闷热!似乎那炙热的呼吸就在耳边,沉重的喘息,恍惚的呢喃,撕心裂肺的哭泣……就犹如一把尖厉的钻头,执拗地要钻透耳膜,一直钻到心里去,一直把心口钻的火星崩裂! 燕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拿他没办法。几乎能有一万个点子,可以把那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折磨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偏偏每一个都不能用——下不去手,NND! 所以从出了医院至今燕飞都没给王其实一个好脸儿,连正眼瞧他一次都不肯。与其说是因为生他王其实的气,不如说燕飞是正生自己的气——那么过分的行为自己居然都下不去手实施报复,这不是贱骨头是什么! 头顶上一声巨大的坍塌声,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大量的尘土。燕飞意识到,上面的库房坍塌了,出路被堵死了。自己,大概真的是要葬身此处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其实也是有点心疼的,当看见那个人花白了头发,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可怜相……那痴情热烈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又迅速地逃开,一切都不一样了。似乎是互相地试探,彼此小心翼翼地要保持最合适的距离,想逃开,却总也逃不开,再近的距离也还嫌远……虽然还是怨,还是恨,却在内心的最深处,有这小小的窃喜,小小的满足——那种爱着珍惜着对方、也被对方爱着珍惜着的窃喜和满足。 只是放不开骄傲吧,才会把两个人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这会儿,那个人正在想着他;也许这会儿,那个人就在外面,两个人只是隔了一面墙,却就此,失之交臂,咫尺天涯。 鼻子酸酸的,眼睛很难受,泪水和着汗水一道奔流,燕飞轻轻叹了气:“王其实……” 就在这个时候上面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枪声,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下来:“里面的人听着,想活命的就放下武器给我爬出来,你们跑不掉了!” 燕飞笑了,笑得很满足,自己想要的,终于,终于,还是来了。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瞎嚷嚷什么,还不快下来帮我一把!” 大楼外,正焦急地指挥营救工作的局长一拳砸碎了玻璃:“燕飞!王其实!你们是要我的老命啊!” …… 王其实这次是拚了性命往里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见着了燕飞。当那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密密麻麻缠绕的引线,身后的那个人带着心疼和愤怒地数落和咒骂,燕飞居然一点没发火,笑眯眯地由着那人念叨,虔诚地倾听着两颗心脏的跳动,砰!砰!同样地有力,同样地节奏,一声一声,犹如倾听最动人的乐章。 是的,从那以后,若有人问起,你最喜爱的音乐是什么? 燕飞的回答,永远是,心跳的声音。 从地下室出来后燕飞才看见王其实满头满脸的伤,头顶上那个大口子,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法医官,也吓得心跳都差点停了。所以,当王大队长揪着他的脖子向他要弟弟的时候,燕飞难得老实地听着训,一句都没回嘴。 王其实躺在救护车上嘴也没停着,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星星!我看见星星了,真亮啊! 车窗外,红彤彤的太阳映红了护士小姐的苹果脸。 燕飞说,王其实,你TMD在不撒手信不信我给你剁了! 不撒手!就不! 你!算了…… 躺在病床上王其实也没忘了问一声:“燕子还生我的气吗?别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燕飞说你给我老实躺着,好好养你的伤! 王其实于是沉沉睡去,朦胧间听见了一声叹息——你还不知道么,我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去生你的气…… 桃花满天红,燕子在呢喃,燕飞用护士的电炉子煮着炸酱面,香气四溢。热乎乎的炸酱上厚厚的一层黄油,翠绿的黄瓜丝细得来能穿针眼,独头蒜砸成了泥,用凉水一沏,浇在面条上,真真香死个人! 王其实流着哈喇子看报纸:“燕子还是你的手艺强啊!对了,你看今天的早报没有?简直是胡说八道嘛,居然说爆炸事故的责任和许龙许华那哥儿俩没关系……我看我哥这回麻烦大了。” “没看,没兴趣。” “哎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呢,咱俩差点死在里头,你居然说你没兴趣……” “我干吗要有兴趣?”燕飞白了他一眼,把碗递过去,“尝尝!味道怎么样?要不要再浇点醋?” “唔……好,好吃。”王其实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埋头大口大口狼吞虎咽。 燕飞看着王其实的吃相,满足地笑起来,收拾着电炉子,随口哼起了西皮摇板:“万千貂锦赴战阵,血肉身躯抵刀兵。无端烽火连年起,多少儿郎丧胡尘……” 王其实听明白了,燕飞的意思是——管他谁跟谁呢,打得再热闹也不关我的事。 “我说,燕子,你这样……不太好吧?”王其实迟疑地开了口。 燕子收起了笑容,回过头来瞪着王其实:“怎么了?” “没什么……”王其实赶紧改口,“那个,面条还有没有?我还想吃一碗。” “没了!” “燕子……” 燕飞拍他一巴掌:“留着肚子,晚上咱们包饺子!” 第十章 燕飞买了新鲜的猪肉,碧绿的韭菜,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青翠欲滴的小葱,细细地剁碎了,和上香油、味精、鸡精、胡椒粉和盐,还打了一个鸡蛋,味道就一个字——绝! 刚捧出面粉打算和面,门就被包仁杰砸开了:“燕大哥,快!快去看看,出大事了!” 局长突发脑溢血住院,王志文被隔离审查,上级指定包仁杰代理刑警队长——许氏双兄弟,果然手眼能通天。 燕飞叹了气:“你们队长没口福阿,本来还说包得了饺子给你们送上一盘呢。得了,我留着自个儿吃吧。” 包仁杰急得汗都下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吃饺子!” “人是铁,饭是钢,我吃顿饺子怎么不行了?”燕法医两双手和着面,对答得从善如流。 你……包仁杰没了词,他永远说不过燕飞。 “没事儿,你们队长最多关个几天就出来了,他那也是活该,干嘛要去鸡蛋碰石头,纯粹吃饱了撑的。局长呢……唉,老头儿高血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也帮不上忙,反正一堆大夫围着呢,着急也没用。至于你们刑警队,不还有你吗?我看这个代理队长,你能行.” “燕飞你开什么玩笑!”包仁杰这下是真急了,连称呼都省了。 燕飞放下手里的东西,到水池边把手弄干净,走到包仁杰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字一句:“有件事你要搞清楚,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 …… 刑警队翻了天,燕飞和王其实这边倒是一点没受影响,安安静静地养着病。三天两头换着花样做好吃的,把王其实当良种猪侍候着。除了炸酱面包饺子,燕法医还有不少的当家拿手菜,别的不说,光是一个最简单的番茄炒鸡蛋,端上桌来您看看——红的是番茄,黄的是鸡蛋,黑的是木耳,白的是玉兰片,再加上火腿、黄瓜、香菜……王其实的福气大了去了!这不?刚刚一个礼拜,足足胖了十多斤! 本来这么美妙如世外桃源般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将是一件对几方面都有好处的事情——可惜的是有关方面偏偏不安生,把专案组整垮了还不放心,一定要把燕飞这个潜在威胁也排除掉才甘休。 所以这个[有关方面]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省厅调查组找来了燕法医进行亲切友好的慰问,顺便通知,考虑到燕飞同志你手术初愈的身体状况,组织上本着关心部下爱护部下的精神,决定调你去警校搞教学。 燕飞说多谢组织上的关怀,我一定,一定,不辜负了您老人家的期望,要把工作干得更好,更出色,更上一个台阶! 出了大门燕法医的脸色就变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哼! 于是燕飞把警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通报了王其实然后去看望了局长老大人,顺便再把小包叫出来商量了一下……结果就闹了个鸡飞狗跳王八撒尿,真刀真枪,文武带打,那叫一热闹,整个就是一出问樵闹府,打棍出箱。 然后,然后……我们的燕法医,找了个视野广阔的远角包厢,沏上一壶菊花茶,悠悠闲闲地,看起了戏。 什么局长队长龙华公司,统统靠边儿呆着去。燕大爷懒得瞧。 王其实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当初那个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最是善良、最是心软的小燕子,当真是活活冻死在那个最最寒冷的冬夜了吗?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只有这个偶尔从燕飞嘴里蹦出的苍凉悲切的几句唱,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除尽奸贼朝堂宽。状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欲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天呐,天!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 听到这里,王其实笑了,燕子,还是当年的那个燕子啊。虽然看似是变得冷漠变得自私了,其实,那颗心,没有变,还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一腔热血的纯情少年。 ……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再费笔墨了。总之,全局上下后来都知道了,法医科那个姓燕的,那真是……缺德到家了——用二组组长的话说,那叫‘猴子偷桃’…… 不过还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经过以往大队长为首的刑警队一干人等艰苦卓绝的斗争,那个什么龙华集团的案子终于被拿下了。虽然主犯——许龙和许华那俩双胞胎——逃出了国,不过这已经和市局没关系了。而在这一系列过程中,同志们之间的感情也得到了‘升华’,工作效率明显提高……漂亮话还是留在表彰会上念吧,这里咱们就不罗嗦了。 大伙在局长太太的小酒馆开起了庆功会,局长大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居然把老婆经营多年的一点底子全端出来请了客。同志们放开了肚子胡吃海塞,要把这么些年被老头敲诈的血汗钱找补回来。王志文有生以来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颇有点[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意思,端着酒杯非要给燕飞敬一杯…… 结果燕飞说什么也不喝:“我也就是看在小包的面子上拉你一把,说实话,那俩双胞胎看着比你顺眼多了。] 一句话当即让刑警大队长黑了脸。 那一边,局长拉着夫人唱卡拉OK——“你看看走来,走进我的视线,这样重逢像是梦……”劫后相逢的无限感慨,无限辛酸,发人深省,催人泣下,大家伙心有戚戚,巴掌拍得噼哩啪啦响——废话!这么讨好不费力的马屁,不拍白不拍…… 一曲唱罢,局长夫妇鞠躬下台,燕飞接过话筒换了一支歌。 “原来爱得多深,笑得多真,到最后,随缘逝去没一分可强留。茫然仰首苍天,谁人躲藏在背后?啊,梦中想的都遗漏……” 人群渐渐地安静下来,听燕法医浅吟低唱,娓娓动人。同志们大都见识过燕飞的炸酱面,却很少有人听过法医官溜嗓子,一曲《随缘》唱得大家伙出了神,二组组长摸着下巴颏微微颔首:“没想到姓燕的还有这么一手啊。” 王其实很得意:“那当然,燕子打小就唱戏,嗓子当然亮。” 组长瞅他一眼:“人家唱得好,你美的什么劲儿?” 这个…… 燕飞唱完了,走下来喝水,王其实拉住他打听:“燕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粤语的?唱得真不错!” 燕飞奇怪地白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会说粤语的?那歌词是我瞎唱的,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一句话噎得王其实张口结舌半天搭不上腔,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来想说些什么,忽听见包仁杰拿起麦克风说了一句话:“下面,我要唱一首歌献给我们队长,祝队长万事如意!” 王志文已经被大家灌的神志不清了,正坐在沙发上发愣,听见手下拍马屁心情自认很欣慰,于是带头鼓起了掌——可是,当包仁杰开始唱,王队长就傻了…… “你是那么的骄傲,那正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你永远那么快乐,那正是我一辈子的梦想。虽然我不善言语,但没有人比我更多地爱你,爱你……我是你的兵,为你遮风又挡雨;我是你的兵,心甘情愿跟着你;我是你的兵,任你呼来又唤去;我是你的兵,在等待你的命令,在等待你的命令……” 王其实的嘴已经张得能塞下个鸭蛋了:“我我我没没有听错?这这这是个军旅……歌曲?” 燕飞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小包同志下台一鞠躬,台下鸭雀无声。 局长太太迟疑地拍起了巴掌,啪!啪!同志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鼓起了掌,只是那掌声怎么听怎么没底气——很显然,大家都还有点神经短路尚未修复…… 燕法医转头看着王其实,一脸的震惊加匪夷所思:“谁说包仁杰胆子小的?” 那天大家都喝高了,哭的哭笑的笑唱的唱,连因为高血压而被老婆禁了酒的局长大人也激动得语无伦次,坐在沙发上又哭又笑,喃喃地念叨:“喝吧喝吧大家喝吧,这样的好日子只怕是再也没有了……” 一语成谶,不出几天,局长退居二线的消息就传了来,紧接着,刑警大队人员大调整,王志文和包仁杰调任他职,王其实回了档案科,而燕飞在警校的第一堂课,则因为一名学生的突然晕倒而不得不草草结束……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可是太匆匆。流金岁月人去楼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昨天还是便并肩携手作战的好弟兄,转眼间,说声珍重,各奔前程。这不能不说是有些伤感的,好在,人还是那个人,彼此还在心里记挂着,也就是了。 燕飞的课很清闲,甚至闲到让一向工作不积极的燕某人都快长了草的地步。王其实建议他向警局提报告给法医科兼职,燕飞心情烦躁地回答:“你撑糊涂了?人家好不容易把我踢出来,哪能再叫我回去!”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再到北京玩一圈去?” “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是不是?” 王其实没了辙,燕飞,你还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滚! 王其实绝望地认识到,燕飞的坏脾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回来了。 仔细想想也怨不得别人,纯粹是自己活该,所以王其实也就释然了。 那些日子开了个什么什么会,全国上下刮起了[唐装风],男女老少清一水儿的大红大绿花团锦簇,看着倒还真是喜庆。裁缝店门口排着长队作唐装,王其实也挤了个热闹,做了两套红得回来。 结果燕飞说:“要穿你穿,我不穿,不能给城管找麻烦。” 王其实没听懂,不过既然燕飞不肯穿,自己一个人穿着也够傻的,于是那两套[情侣装]只好压了箱子底。 后来王其实逛庙会的时候看见一个耍猴的,那小猴子身上就穿了一件大红的唐装……王其实于是回家就把那衣服送了人。 没几天就是春节,这么多年了还真没怎么好好过上一次,今年说什么也不能放过。王妈妈早就放了话,叫燕飞一块儿回来过年——“否则就一辈子别进我的门!” 王其实说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燕子又不是你儿子…… 王妈妈说谁说燕子了?我说的是你!今年你要是不把燕飞领回来,你就甭打算再回来! “妈咱们不带这样不讲理的好不好……” 结果老太太一跳三尺高:“讲理!?到底是谁不讲理?你们哥儿俩从小到大干的那点破事你当我不知道啊!你现在跑来跟我讲理来了,你那是哪门子的歪理!” “妈!咱把话说清楚,我们……哥儿俩,您骂的到底是我哥,还是……?” “滚!你和你哥都一样,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于是,王其实郑重其事地把燕飞拉出来商量:“我可不是逼你啊,去不去的你瞧着办,别为我担心,反正老太太也不可能真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燕飞还是不说话,王其实一咬牙,使出了杀手锏:“咱妈也是真心疼你,打小就把你当她儿子看,别忘了你还是喝她的奶长大的呢,大过年的,是不是该去看看她老人家?别让老太太挑你的礼儿。” 燕飞的脸白得像张纸,缓缓地点了头。 …… 王志文难得地在家过年,说是换了岗位用不着再值班了,大家似乎是都有些不太适应,说话都有点别扭。 燕飞跟着老太太包饺子,王大队长跟着老爷子准备年夜饭,王其实负责打杂,竖尖了耳朵听他妈和燕子拉家常。 “燕子你快坐着歇会儿去,你看你,一来就一直忙活,真是的,比我们家那俩吃货可人疼多了。”王妈妈的语言透着浓浓的慈爱,话粗理不粗。 王其实尴尬地拍了拍另一个‘吃货’:“快进去哄哄老太太,别让她拿咱俩瞎起哄。” “还是你去吧,你的嘴甜,咱妈爱听。” 再甜也没燕飞甜,王其实一进厨房间看见燕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王妈妈美的都不知道姓啥了,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看见王其实过来,老太太也不念叨也不数落了,直接一努嘴:“去!烧水,下饺子。” 王其实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是!” 他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少给我嬉皮笑脸的!转过头来对着燕子慈祥地笑:“燕子啊,一会儿可不许客气啊,多吃点!” “妈,到底谁是你儿子阿?这待遇差别的也忒大了不是……” “你就是我从楼下垃圾箱里捡来的野孩子,怎么着吧?不服气去找你亲妈去!” 王其实摸摸鼻子烧水去了。 水很快开了锅,燕飞端着笸箩走过来:“我来下饺子,你陪妈说话去吧。” “燕子,你有心事?一下午就没见你笑过。” “哪来那么多心事啊。”燕飞摇摇头,把饺子一个个丢进了锅。 王其实确定了,燕子的确,肯定,有心事! 饺子上桌的时候,老太太宣布,今年的饺子没包硬币,而是包了个特别的稀罕物件儿,大家吃的时候要当心,别咬太狠了,当心咯了牙。 王其实脸红心跳地想起了当年,那个被燕子扔进自己嘴里的、包着硬币的饺子。 想到这里,王其实有点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燕飞的脸更显青白,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年……那个带着小小的祈盼和希望,却终于化作了一阵轻烟的[小火箭]。 也许,那个寒夜留下的伤害,将永远是胸口、难以抹杀的痛。即使是刻意去遗忘,刻意去原谅,也仍然是一道、不能去触摸的伤疤。 锣鼓喧天,春节晚会开始了,主持人出来给大家拜年,还是那几张熟面孔,只是一年比一年显老了,粉涂得越来越厚,妆画得越来越浓,脸上的褶子却越来越遮不住。一开场的大歌舞也还是老一套,祖国的小花朵们涂着红脸蛋红嘴唇上来蹦蹦跳跳,王其实捂嘴打了个呵欠,却看见燕飞盯着荧幕出了神。 王其实擦擦眼睛对着电视机研究了一圈,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可让法医官出神的——本来也是,大过年的,电视台总不可能播凶杀案吧? “燕子,你看什么呢?” “啊?”燕飞回过神来,慌乱地扒了口饺子,“没,没什么……”忽然停了嘴,吐出来一个东西。 一枚银灿灿的白金戒指,在桌子上反射着眩目的光。 王妈妈探头看了一眼:“收起来吧,我说过了,谁吃到就归谁。” 王其实愣了一下:“妈,你明明没说过啊。”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一个饺子:“我现在说也一样,怎么着?” “不怎么着,我就是问问。”王其实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心里美滋滋的。 第十一章 吃完了饭王其实把洗碗的工作往他哥身上一推,拉着燕飞进了房:“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燕飞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了一下,这还是王家搬家以后燕飞第一次上门,也是第一次进王其实的屋。看看墙上贴的几张足球明星的海报,燕飞哼了一声,没说话。王其实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这种无声的轻蔑真叫人没面子。 “你要给我看什么?”燕飞坐在床边,翻了翻王其实的枕边书——古龙的《欢乐英雄》:“这书我要了,看完了还你。” “不用还了,咱俩谁跟谁啊?我的还不就是你的。”王其实的语气很谄媚。 “少拍马屁!到底是什么东西,磨磨蹭蹭的你烦不烦啊?” 王其实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自行车铃铛:“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啊,嗯?” 燕飞的脸有点红,“你……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给你搬家的时候……少罗嗦,说,怎么回事!” 燕飞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王其实:“我……我不是赔你钱了么?” “别转移话题,我可没管你要钱,我就是问你,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飞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那么回事儿,我从你车上拆下来的,怎么着吧?” “不怎么着。”王其实戏谑地掂掂车铃铛:“我是说,这东西,怎么不响了?” 果然,那个车铃铛,怎么按都不动。 “笨!”燕飞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拆开看看?” 王其实一拍脑袋,“明白了!” 三下五除二把铃铛拆开,里头塞了张纸团,怪不得按不出声。 王其实把纸团展开,大声念着上面的字:“燕飞喜欢王其实……” “胡说!我明明写的是‘王其实大混蛋!’”燕飞情急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来,纸上却没有字,只画了一颗心,用红色的蜡笔画的,很粗糙,旁边还有只小燕子。王其实得意地笑起来,燕飞愣了一下,悻悻地坐了回去。 “说吧,燕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高兴?别瞒我,你也瞒不了我,燕子,你的心事,我明白。”王其实蹲下来,看着燕飞的眼睛。 “你明白?”燕飞惨笑一声。 “为了咱妈吧,是不是?” 燕飞怔住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其实无奈地摇了摇头:“燕子,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连咱妈都看出来了,我还能看不出来?那戒指,你当是那么好得的?那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呢,我奶奶留给我爸的,当初破四旧都没舍得交出去。” “可是……你不是答应她?要娶个王丹凤那么漂亮的媳妇……” “不娶了。我早跟妈说了,这辈子都不娶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鬼,迷,心,窍,了!”王其实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轻松地哼起了歌:“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扰。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燕飞轻声唱和,“是前世的姻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屋外锣鼓喧嚣,礼炮齐鸣,屋里的两个人背靠着被坐在小小的床上,大声唱着那支古老的歌,一遍又一遍,似乎要一直唱到地老天荒:“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当新年的钟声消失在夜空,守岁的人们终于熬不过困倦昏昏欲睡,小屋变得悄无声息,两个人依然背靠着背,谁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王其实深深地叹息:“燕子,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在你的病床跟前,我就只剩了这么一个想法——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姻缘也好,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一滴泪,悄悄地落在了衣襟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屋外的霓虹灯,闪烁着耀眼的光亮,新年好。 一枚小小的戒指,静静地在桌上泛着光。 是的,也许,所谓的爱情,其实不过就是——鬼迷心窍。那又怎么样?爱了就是爱了,说什么也没用,说什么也都晚了…… 可惜的是,总是要历尽了无数波折之后我们才能懂得这个道理。 …… 早上王其实醒来的时候,燕飞已经起床了,正陪着老爷子下象棋。那枚戒指穿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每下一棋就晃一下,晃的老头很不爽,硬说是因为被晃晕了才连输了好几盘。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央台重播春节戏曲晚会,锣鼓点儿打得挺热闹——穆桂英看上了杨宗保,把人家五花大绑捆成粽子要拉回山寨成亲。 老太太对杨宗保的别扭劲儿很是不待见,明明是眼馋得恨不能把人家小姐一口吞肚子里去,偏偏还要装模作样一副道貌岸然的假道学的酸相儿。还有那个杨延昭,也不是个好东西,好好的非要把亲儿子杀了,连老母亲来说情都不给面子,差点被儿媳妇揍得见不了人——这不是自找的嘛! 王爸爸一哆嗦,对着棋盘愣了半天,跟燕飞商量:“悔一步,行不?” 王其实钻进厨房,跟他老哥嘀咕:“我怎么觉得老太太哪儿是话里有话指桑骂槐呢?” 王志文忙着做早饭,没理会,王其实一跺脚:“哼!皇帝不急太监急!”转身就要出去。他哥在后面喊:“你赶紧刷牙洗脸啊,一会儿他们要过来拜年。” 果然,没一会儿二组组长两口子带着孩子就来了。小丫头正学走路,长得肉乎乎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可爱极了,一进屋就直接冲燕飞怀里了:“叔叔!叔叔!抱!抱抱!” 燕飞一把把小丫头抱了起来,狠狠地亲了两口,孩子她爹在旁边喊:“只准亲脸!不准亲嘴!”话音未落,只见小丫头乐呵呵地对着燕飞的嘴就‘啵’地一口,二组组长差点没晕过去——不过在燕飞封了一个大大红包给小丫头作压岁钱后,组长就迅速地恢复了精神…… 不光是燕飞,王大队、王其实以及老头老太太,谁也没漏掉,二组组长两口子不像是来拜年的,怎么看都像是来收税的…… 小丫头和燕飞很亲近,一直粘着燕飞不离寸步,到后来说什么也不肯走,哭哭啼啼地撒娇,把她爹嫉妒的直唠叨:“咱俩到底谁是她爹?”被老婆连捶了好几下。 燕飞也很恋恋不舍,跟孩子说了半天的话,一直把人家送出去老远。刚回来就听见老太太跟儿子说着话:“……我也懒得管你们,不管是抱的也好养的也好,趁着我还有把子力气,能替你们带孩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燕飞的脸更白了。 听见燕飞回来了,老太太打着毛线,头也不抬地继续唠叨:“喜欢孩子就赶紧生一个,再不然就收养一个,省得一看见电视里的小朋友表演节目都发呆。” 燕飞的脸由白转红,红的要滴出血来。 王其实的脸也有点发烧,老太太眼光太毒了,怪不得能培养出两个干刑警的儿子来…… 二组组长走后没一会儿包仁杰就来了,对长得脸色明显有点难看,闷着头不说话。王妈妈倒是很热情,拉着人家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唠唠叨叨聊个没完:“我们家老大啊,和他弟弟可不一样,从来办事就稳重,不像老二那么毛毛糙糙的没个样子……” “妈!您夸我歌我没意见,犯不着拿我当反面教材吧?好歹我也是您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去!一边儿呆着去,少给我裹乱!”老太太把二儿子轰开,转过头继续跟包仁杰唠叨:“你看,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天下哪个当父母的不是更喜欢那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呢?是不是?” 包仁杰红着脸点头,王志文躲阳台上抽烟去了。 “所以啊,我们家老二呢我是懒得管了,反正他也就那份出息了,爱跟谁胡混就跟谁胡混去吧,我就当没生这么个儿子……” 王其实尴尬地咳嗽一声,也上了阳台,从他哥兜里搜出烟来点上,小声打听:“我说……大过年的,咱妈这是怎么了?” 王志文脸色铁青,摇摇头。 王妈妈往阳台上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下去:“这老大的事情……我就不能不操心了!” …… 一根烟抽完,王其实一眼看见燕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正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呢,王其实拍拍他哥的背,下楼追了出去。 “燕子,你怎么出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燕飞靠在电线杆子上看几个小孩跳皮筋:“没事儿,我就是闷了,出来走走。” 两个人顺着街道慢慢地走,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举着大串糖葫芦的胖小子从身边跑过去,没留神摔了个大屁股墩儿,疼得呲牙咧嘴地没忘了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以免弄脏。远远地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叫着哥哥…… 看这两个小孩分享着一串糖葫芦走远了,燕飞忽然说:“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也馋了。” 两个大男人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旁若无人地招摇过市,引来无数的[注目礼]。王其实一开始还很得意,到后来就有点撑不下去了,拉着燕飞就进了旁边新开张的电影院。燕飞显得有点别扭,似乎是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由着王其实买了两张票,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冯小刚的贺岁片,挺逗,看得人哈哈地乐。看到男女主角最后终于拥抱在一起,燕飞忽然说:“上一次看电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想起来那个时候,真是够傻的……我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学会了抽烟。” 王其实没说话,重重地握了握燕飞的手。 黑暗中,紧紧相扣的两只手,往事尽在不言中。 灯光亮起,影片结束了,王其实抽回手,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两手一使劲,揉成了烂烂的一团,扔进了旁边的果皮箱。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燕飞忽然拉了拉王其实的衣服,冲街角努了努嘴。 “是包仁杰,刚上了计程车,好像……哭了。” 王其实刚想追过去,却又站住了脚:“没事儿,有我哥呢。” 果然,王志文急急地追了出来,跳上小吉普,紧跟着飞驰而过,带起了一阵风。 王其实皱了皱眉头:“这阵风够邪行的,燕子,怎么办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回到家里一看,冷冷清清。老爷子在厨房忙着拾掇一条大鲤鱼,说是晚上吃红烧鲤鱼。老太太在里屋睡觉,说是胸口发闷心情不好。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分工合作——一个负责进里屋安抚老娘,另一个进了厨房帮老爷子对付那条大鲤鱼。 进了里屋,老太太睡得还挺沉,王其实有点心酸地发现这些日子妈妈特别地显老。说起来老太太也不是那种特别为儿女操心的人,性格一向都开朗,凡是也都挺能想得开——可是谁能架得住这么折腾呢?二儿子三天两头关禁闭受处分,干儿子得了个要命的病,就连一向最让人省心的老大居然也无缘无故地蒙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这要是搁别的父母身上,怕是早垮了吧。 “妈,把眼睛睁开吧,我知道您没睡。” 老人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没反应。 “妈,您就别装了,眼皮直发颤,和燕子一个样。”看老太太还是不肯醒,王其实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其实,我知道您的心思。当老人的,没有不心疼儿子的。我呢,这辈子您是不想操心了。我知道,您不是心疼我,您是心疼燕子——毕竟他是吃您的奶长大的,说是干儿子,您心里早把他当亲儿子看了。我得替他谢谢您,真的,您放心,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王妈妈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也没打算跟您讨论我们的事儿。”王其实苦笑了一下,“我想说的是我哥,和小包的事儿。” “闭嘴!”老太太腾地坐了起来,“我不愿意听!你也甭打算劝我,我什么都不想听!”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传来一声惊叫,居然是燕子的声音,这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堂堂法医官也吓成这个样子? 冲进厨房,燕飞正面红耳赤地拿着刀跟地上的鱼搏斗,王爸爸在一旁哈哈大笑:“哈哈!这孩子居然能被一条鱼吓成这样?怎么当得了法医啊?” 燕飞一边逮鱼一边回嘴:“您明明告诉我说这鱼已经死了,他忽然一蹦,我当然吓一跳。” PMEmail Poster Top majia Posted: Feb 7 2006, 07:11 AM Quote Post Advanced Member *** Group: Members Posts: 646 Member No.: 33 Joined: 1-February 06 “你们老师没交过你办案子的第一步就是应该确认是否死亡?”王爸爸乐得很没形象,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问题是我这么多年来就没碰到过没死的!”燕飞终于抓住了鱼,举起刀要砍,刀举得很高,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正在僵持着,一眼看见了王其实。 “给你!”燕飞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一股脑全塞给王其实,落荒而逃。 王其实差点没乐趴下,燕子刚看见子的时候,那种[终于得救了]的大松一口气的表情……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一晚上燕飞的脸色都很臭,香喷喷的红烧鲤鱼一口也不肯动。王其实憋着坏笑往他碗里夹:“嗯,好吃!来,燕子多吃点,这东西补脑。” 燕飞的脸就更难看了,估计要不是碍于有两位老人,早就当场发作了。 王妈妈打了儿子一筷子:“少瞎说!谁能比你更没脑子?”啪地一下,很响。 燕飞微笑着把鱼头夹给了王其实:“吃吧,吃什么补什么,鱼头归你了。” 王其实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说实在的,鱼头的味道还真是不怎么样。 当然了,如果是那个人夹给你的,大概味道就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 过完年燕飞从警局宿舍搬了出来,警校分了一个一楼的小套间给他,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楼后面有个小花园,每天下午都能晒到太阳。燕飞在花园里种了几棵君子兰,长势不错,就是总也不开花。 王其实经常会过来坐坐,泡上一杯热茶,搬把椅子在花园里晒太阳。有时候也会有些同事一起来,打打扑克牌,吹吹牛聊聊天,有时候甚至是开案情分析会——不过效果通常都不太好,在阳光下实在是太容易打瞌睡了。 王家二老也时不时地来转转,这个时候燕飞就会下厨,做上几个拿手菜,开上一瓶好酒,微笑着看王其实和他爸爸对酌。老爷子喝高兴了喜欢唱两句,于是老两口一个徐延昭一个李艳妃,燕飞自然就是杨波,一出[二进宫]唱完,尽欢而散。 有时候燕飞会把包仁杰叫来,吃一碗香喷喷的炸酱面。听小包说,王志文自打离开了刑警队就一直很不得意,想想也是,堂堂的刑警大队长居然搞起了行政,这也差得太远了不是? “燕大哥,你帮我们队长想个办法吧?再这么下去,他非憋屈死不可!” 燕飞沉吟着没说话,王其实在旁边搭了腔:“小包,唱过《国际歌》没有?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喂,往右。”燕飞拍了拍肩膀,王其实赶紧往右边挪一点。 “不够,再往右,右,还得往右。” “燕子,再往右我就掉下去了!” 包仁杰说了话:“王其实,燕飞的意思是——你调子唱左了。” …… 天气好的时候,几个人开上车,去郊外放风筝,王志文负责开车,到了地方以后就只管在车上睡觉,很是颓废。王其实把燕飞拉到了一边:“不行了,燕子,你还是想个办法吧,你看我哥那样子,再有个几天非得了失心疯。” “他疯不疯的干我什么事儿?”风筝越飞越高,只剩了一个点儿。 “给个面子吧,就当是帮我的忙,嗯?” “你?你的面子值几个钱?不帮。”燕飞拽着风筝线,根本顾不上打理王其实。 “不看我的面子你也看看老人的面子,行不?难道还叫咱妈来求你?” “去!少捣乱,难得出来玩玩,你就不能不扫我的兴阿!”燕飞没趣地把线轴一扔,回车上喝茶去了。 王其实苦笑着摇了摇头,捡起了风筝继续放,忽然刮了风,王其实手艺不佳怎么也控制不住,眼瞅着风筝晃晃悠悠一个倒栽葱栽了下来。 “笨!”燕法医坐在车上撇了撇嘴:“刚才买风筝的时候叫你顺便买个氢气球,谁让你逞能的?活该。” 包仁杰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拔草,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可怜,王其实顿生恻隐之心…… “小包,别着急,燕子答应帮你们想办法了。” “你骗我,骗人不会有好下场!”包仁杰不上当。 “不骗你,真的,燕子那人我知道,他只要没说‘不’,那就行了。再说了,燕子从来就没有哪件事不听我的!”王其实很得意。 “其实哥——你好伟大哦。”包仁杰的口气很怪。 “那当然……”王其实终于发觉不对劲,背后毛毛的,直冒冷汗,赶紧改口:“不是这样的!伟大的是燕子,燕子……聪明,能干,还……”正绞尽脑汁地编造形容词,燕飞从背后拍了拍肩膀:“别装了,老规矩,今儿晚上醉仙楼,你请。” 包仁杰递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王其实,你……下半月咋过?” …… 没过几天王志文的工作果然发生了变动,由分管行政变成了分管刑侦,王副局长差点没乐得上了房。后来听说是燕飞通过老局长给上面行了贿,王志文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装聋作哑没敢发作。 王其实很郁闷,早知道这么简单也用不着求燕子,只是想想老哥那个人……估计是宁死也不肯行贿的,还是算了吧。倒是燕飞,脸黑了好几天,上课的时候还吓晕了几个可怜的学生。 王其实有点心疼,他知道燕子一向是不屑于做这些事情的,这回还真是委屈了他。只是燕子怎么都不肯透露到底花了多少钱,搞得王其实想叫他老哥补偿损失都没辙。 那以后燕飞家就多了个不速之客。一到周末,新任的市局局长就跑来蹭饭,点名要吃燕法医亲手炮制的炸馅饼,吃起来还没够,非要吃得走不动道才肯甘休。每到这时候燕飞的脸就更黑了,王其实看不下去,说局长不如叫燕飞多做点你带回家吃?结果人家不干——你懂不懂啊你!这馅饼凉了哪还能吃啊?喂狗还差不多! 一句话惹恼了燕飞:“你说他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听说那天局长回去以后就连吐带泻,连着三天都没上班,后来就再也不肯吃馅饼了,甚至一听到‘饼’字都脸色惨白。据说老局长知道这件事后一个劲说‘侥幸’——谁不知道燕飞早就扬言过能让局长‘食物中毒’的…… 老局长退居二线以后,局长太太的小酒馆就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销售额直线下滑。局长太太倒也不心疼,干脆把酒馆关了门,正是办起了婚姻介绍所——第一个来登记的就是王家妈妈,想要给他的大儿子找个对象。 王志文听说这事后冲到小酒馆撤回了登记,不过局长太太死活不退钱——真是够黑的。 为这事儿王志文跟他妈闹翻了,老太太气的寻死觅活住进了医院,说是心脏病外加感冒风湿。 王其实给他妈送了几次饭就再不肯去了,王大队长则是压根就没露过面儿——这端茶倒水侍候病人的活儿全被包仁杰承包了。 那些日子包仁杰跑上跑下,没白天没黑夜地忙活,医院和单位两头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王妈妈偏还就是不给他一个好脸儿,一开始连包仁杰送来的饭都不肯吃,直到后来听说那饭是燕飞作的这才罢了。 要说还是燕飞的手艺强,王妈妈天天吃着人家的,自然这嘴就软了……渐渐地对包仁杰也就亲切多了,虽然还算不得和风细雨吧,好歹也可以拉拉家常聊聊闲话什么的。老太太上了年岁,爱唠叨,偏偏俩儿子都是做事干干脆脆、从不拖泥带水的主,憋得老人家没着没落的。好不容易遇到包仁杰这么个爱扯闲篇的,一肚子车轱辘话全倒了出来,包仁杰没有一点不耐烦,笑眯眯地听,时不时地还打听几句,俩人是越聊越投机……等老太太出院的时候,包仁杰已经认了干吗了。 王其实厚着脸皮跟燕飞吹牛:“你看看,还是咱妈觉悟高。毕竟是当过国家干部的,有涵养,这要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早拿大笤帚把小包轰出去了!” 燕飞冷笑了一声,没理他。王其实于是继续胡说八道:“当然了,我妈也是心疼儿子,也就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要不然早把小包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燕飞听不下去了:“拉倒吧!你哥没那么大面子,老太太那是看在包仁杰他爸爸的面子上,唉,老队长一世英名砸在了儿子手里,他们老包家怕是真的只有断子绝孙的命了……” “不至于不至于,”王其实满不在乎:“小包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大不了让她坐山招夫,将来生个儿子跟她姓包不就行了。” 燕飞好笑地白了他一眼:“王其实,你连那包娉婷的面儿都没见过,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能嫁得出去啊?” “这倒也是……听说那包娉婷那丫头挺厉害的,连我哥都怵她。嗯,还真得找个能降得住她的才行……唉,对了,燕子你看,给你做手术的那个陈医生怎么样?” “陈大夫?” “对啊,那个医生也是个不好惹的,说不定能镇得住包娉婷呢?哈,他们要真是成了,姓陈的就得管我叫声大舅哥,我看他还怎么跟我狂!”王其实越想越得意。 “你打算拉皮条?” “什么话!人家男未婚女未嫁的,又不是潘金莲和西门庆,燕子你说这么难听干吗?” “那你是打算当红娘了?” “这么说还差不多,你说那姓陈的该怎么感谢我?一想到能敲他一笔我就很兴奋……” “我认为……”燕飞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大概会很乐意给你做一个免费的——大脑切除手术。” …… [你的选择对极了,]上帝说,[因为在我这个天堂的花园里,小鸟可以永远地放声歌唱,而在我那黄金的城堡中,快乐王子可以尽情地赞美我。] ——王尔德著《快乐王子》 生活还在继续,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只是——每一个清晨,当王其实在睡梦中醒来,都会由衷地感谢上帝…… 幸福,得来的如此地,不容易。 王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好了,骂起儿子来是中气十足——当然了,儿子太多也是很累人的。 王爸爸的棋技还是没什么长进,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王志文带着东城分局全体干警,抓治安、破案子,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当然了,偶尔也会出点小纰漏——“包仁杰!你TMD有点出息好不好?怎么又晕了!” …… 清明那天,燕飞带着王其实去给父母扫了墓。 两个人并肩在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王其实歪过脑袋问旁边的那个人:“燕子,我们这样,是不是就算……拜过高堂了?” 燕飞一脚又把他踹回了地上。 王其实趴在地上‘哎呦’地叫唤,燕飞咬牙切齿骂着‘活该’,墓碑上的两个人,含笑看着这一切……远远的,有牧童吹着短笛走过。 “桃花儿红来梨花儿白,水仙花儿开,又只见那芍药花儿并蒂开,咦得呀得咦得呀得喂……” 柳絮飘飘,眯了双眼,王其实忽然有点想哭…… “燕子……” “嗯?” “我们会永远、永远,这么幸福吧?一定会。” 燕飞的声音很轻:“永远有多远?你告诉我。” “一辈子……不!不光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管你是男是女,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 “燕子,为什么不说话?你说阿,没关系,就算你下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也没关系……” 忽然一双手伸了过来,眼前一片黑暗,然后,温热而柔软的唇贴了过来,轻轻地吻在了发梢,鼻尖,然后是双唇,力道忽然变重,贪婪而激烈,似乎是要把生命吸入彼此的身体里…… 沉重的叹息淹没在紧紧相依的唇齿之间:“TNND!我怎么会这么爱你的……” 地球从脚底下飞走了。 番外 《炒肝儿》 那个假期他们去了北京。 伟大的首都,祖国的心脏,太阳升起的地方。 燕飞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来北京,因为他父亲出差的时候家里没人照顾他。所以他对北京很熟悉,基本上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王其实则是地道的门外汉,只知道跟着燕子的脚印往前走。 爬了长城,逛了故宫,游了北海,燕子说:“到了北京,如果不尝尝地道的北京小吃,那就算白来了。” 于是吃了驴打滚艾窝窝煎饼果子豌豆黄,前门东单王府井,就连崇文门外那家豆汁店都没放过,一碗豆汁喝得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