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社区文学社区游戏中心西陆现代城论坛申请论坛导航西陆空间帮助中心
[楼主]  [3楼]  作者:痴痴的蓝  发表时间: 2008/05/09 20:30

恋逝水 卷一-卷四

 

  

  

  卷一、孤鸾离索

  章一、风露中宵

  入夜,皇宫大内皇帝日常起坐的偏殿里灯火摇曳,少帝郑裕半倚在几案边翻阅臣下的奏疏,一下下有规律的更漏声回荡在这间空阔的屋子里,愈发显得这里过于安静,连在一边侍奉的宦官宫女都小心地收敛着呼吸,因为皇帝坐在灯下看奏章时脸色一直阴得怕人,好像随时会爆发出雷电的乌云,当然谁也不想成为雷暴的导火索,所以全都小心谨慎地侍立在一旁,全副戒备。

  "师父在干什么?"皇帝啪啦一声将手中最后一份奏章摔在"已阅"的那摞上,这些奏章全堆在一起能有一尺多高,皇帝看完已不觉至深夜了。

  好不容易听到皇帝有了声息,伺候的宦官薛拱躬身上前,"禀奏皇上,白大人身上不太好,已经歇下了。"

  "病了?"皇帝脸上的担忧转瞬即逝,之后便缓缓的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他倒安稳。"

  这皇帝唤做"师父"而侍者口称"大人"的即是这当朝中最最例外的一个人物,他无官,但有职,先帝在时,一直追随左右,赞划决断,屡有奇谋,却始终没有官位,是以手中没有任何职权,这是先帝延其出山时就已默许的,直到先帝驾崩、托孤,新君临位,都未曾改变。不过白圭却自少帝蒙学时起便教导他读书,所以少帝称师父,但在薛拱这些人,自然要称呼一声大人以示尊敬。

  本来无官,却不可小视,因为两代君主都对白圭言听计从,或者,从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薛拱正在盘算是否要跟皇帝多絮叨一句白圭的病,却见皇帝站起来从他身边闪了过去,"朕去看看,别声张。"

  当今皇帝郑裕继位不足一年,登基之典刚好也是他的加冠大礼,其父郑珽为西颢(国名)开国之君,临朝三年,即为旧时伤患所苦,渐渐不治,遂崩于都城,寿五十一,临终竟嘱白圭代其看觑新君成冠礼。新帝践祚,尊其父为元帝,改元建孝,以志先帝之仁。

  白圭在宫闱内暂时的栖所,叫做忘忧阁,是座可以邻水观花、凭栏对月的别致楼台。

  "忘忧,哼。"皇帝冷冷地出了口气,一挥袍袖屏退了大大小小的侍者,独自步入宫室。满室笼着清清凉凉的药香,残灯一盏,焰光看看将熄,皇帝小心地拨亮了灯蕊,灯火明照里,入目的一派景致令皇帝注目良久:呼吸轻浅,眉心微蹙,身上盖着薄被半躺在睡榻上,故而一边肩上的被角滑落,露出了里边薄绢的白衫,附在有致的肌骨上;白圭并未挽发髻,长发流瀑一般垂在颈边身侧,硬是衬得那颈子益发修长......而脆弱--皇帝这么想着,有些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观察过白圭,因为他知道看得久了会收不回视线,那时候,有父亲在,总隐隐觉得那是天大的冒犯,不过现在......

  皇帝颤抖地伸出了手,伸向那条白皙得略显病态的修颈,终于,他看到白圭的眉心一瞬间纠结得更紧,惊觉后只将手游向被角,轻轻提起来,掩好,当他意识到触手是一片火热的肌肤时,居然逃一样地将手抽了回来,藏在衮绣之中,心跳久久难抑。朕这是怎么了,皇帝摇头苦笑。

  白圭本就睡得很浅,皇帝的动作终于让他鼓起力气睁开眼分辨眼前人,待见到是皇帝驾临,便反射性的从床上立了起来。

  直到白圭已直挺挺地跪在面前,皇帝才恍过神来,待伸手去扶,却发现袖中的手还在不争气地颤抖着,便只挥了挥衣袖,"既染了风寒,快起来吧,地上凉。"

  "谢陛下。"白圭扶着床沿起了身。

  见到白圭衣衫单薄,皇帝指了指床,示意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去,白圭却仍立在原地未动。

  "昨天在前殿站了一夜,今天就不必了。"皇帝坐在榻边,掀起了被角,"难不成要朕伺候才甘休?"

  "奏折太多,今天才看完,害师父白等了一夜。"看白圭听话地钻回被子里,皇帝微微勾起嘴角,"他们写了很多东西,天花乱坠,比戏文还热闹,所以朕来向师父请教。"

  "陛下请讲。"白圭半垂了眼睛,不与皇帝对视,声音很轻,裹着丝疲倦。

  "师父本不姓白?"

  一瞬间心抽紧了起来,热度再次涌上额头,尚未耐过那阵眩晕,白圭的人又跪在了地上,皇帝知道此语一出,他也断不会再起来,所以并未阻拦。

  "且师父名叫白圭,岂不是重了父皇的讳,而父皇竟未追究,到底什么理由?师父你到底......姓什么?"

  "草民已被逐出宗族,早就没有姓氏了,白圭之名是先帝亲赐。"

  "父皇亲赐?被哪个宗族驱逐?为什么?"

  "陛下既然有此问,想必已经知晓了罢。"

  "没错,他们都写了,师父应当姓韩,这是前朝的国姓。真是出人意料啊。他们参师父不忠不孝,不配做朕的师父。"唰啦一声,一叠奏章摔在了白圭面前的地上。

  "此言不虚。"他没去碰那些东西,事实是怎样的,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你竟懒得辩解吗?"

  撑于地面的两只手臂在微微颤着,无力感袭上,白圭反倒淡然一笑,"陛下,完全属实,草民不必辩解。草民的祖父韩嶟曾封洛王,后朝局震荡,竟被废为庶人,对时局心灰意冷,一意隐居不问世事,立下家规,后世子孙不得出身致仕--以为不再涉足权力争夺,就可保全后嗣......"一丝浅笑,白圭闭了眼睛,除了先帝以外,他从没对第二个人多讲一句自己的身世,原来这权力争夺竟能到如此地步,他多少有些理解祖父的家训了。

  所幸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的,比如那人兴冲冲的脱口为他取的名字......

  "叫白圭。"

  "这......太难听了吧。"

  "怎会,我的名是‘珽',帝王之圭,等到我们平定了天下,我要把你抱在怀里的哦,像这样,这样。"那时的元帝郑珽摆了个坏坏的姿势,既像抱着白玉笏板,又像在呵护婴儿,让白圭哭笑不得,一时冲动就认下了这个名字。"何况,你本名无尘,君子如玉,白璧无尘,多合适啊。"那后一刻,元帝果然捧起了他的至爱白玉,呵护备至。

  

  章二、梦好难留

  皇帝捧着暖手炉,摩挲外壁上的宝相花纹,方才驱走一身的凉意。因为就在刚才,他着实吓到了,以致一身的血液都不知流到哪里去了。纱幕里,牙床上,即使是那个人的睡颜,也能让他重拾温暖。

  师父本名叫做无尘的啊,皇帝想着,不由伸出了手指,轻轻揉散那人蹙着的眉头,昨夜那人竟在殿外站了一夜,皇帝明明知道,却赌气假装看不见,连薛拱好心提醒也不予理会。可是今天,看到他苍白的睡颜,皇帝就后悔了。

  一番逼问以后,师父竟跌进自己怀里不省人事。抱着冰冷却又在发烫的身子,皇帝真的怕了。薛拱该是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传御医的,而自己的声音,已接近歇斯底里。因为那一刻,皇帝猛然间省悟,比起身体上的病痛来,有一样伤害是救不回,抹不去的,只能极力避免,如果还来得及。

  还记得当年,自己十岁,便追随父亲在军伍中,那时简直是个混世魔王,不懂诗书,只知棍棒,三天两头从马背上跌下来,鼻青脸肿。也正是那一年,听说父亲遭伏击全军覆没,久久未见父亲生还,绝望之际,父亲神清气爽地策马回营了,不过后面还跟了一匹马,马上坐的人,望去像隔着一层纱,那么不真实,好像怎么用力抓也抓不住的一缕烟雾,偏偏对自己笑起来又那么舒服。

  "裕儿啊,这是为父为你请的师父。你在军中混日子总不是个办法,打江山易,坐江山可就难喽。"

  十岁的郑裕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活脱脱一个气死老师父的小顽童。对着书本对那人胡搅蛮缠喊头疼,于是第一天就被放羊耍十八般兵刃去了。但是第二日,师父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几幅讲故事的画挂出来,小顽童就转了性,一下来了兴趣,指指这指指那,缠着问东问西。

  "这孩子悟性好,心思细,好奇心盛,"白圭对着郑珽满怀憧憬地笑了笑,"你后继有人了啊。"

  那一年,郑裕十岁,白圭二十岁。

  师父是再好没有的师父了,讲东西深入浅出,从不掉没用的书袋,而且不苛求寻章摘句,只索大义。学习礼法经典之外,主攻治政经济,农医算法也多所涉猎。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极难得,每次父亲军中征战回来,无论胜负,白圭还没有洗脱一身鞍马征尘,就被郑裕拉走进行案例教学,从排兵布阵到粮草地形,从派将用人到谋划策略,全部讲个精精透透。那个时候,郑裕十五岁,白圭二十五岁。

  懂得了行伍间的道理,又整日看着一众将领上阵搏杀,连下城池,郑裕早就跃跃欲试,因为他觉得行军打仗的门道他都摸清了。终于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主动请缨去攻一座孤城。郑珽二话没说就回绝了,郑裕摔摔打打气愤愤去找白圭说理,没想到白圭的第一句话竟是"你父亲是对的"。

  "可那只是一座没有外援的孤城,只要发力破城厮杀就可以了。"

  "外无救兵,可是内有粮草啊。只要坚壁清野,那我军--"

  郑裕两个鼻孔喷着火似的,无礼地打断了白圭的话,"早攻晚攻,迟早会攻下来!"

  "行军不是儿戏。"

  "说到底,你是不是一直拿我当孩子!"

  一句话呛得白圭气也不是笑更不是,这明明就是孩子话,还说自己不是孩子,可是他不知道,郑裕的话里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初衷,我已不是孩子,你为什么总是离我那么远,让我看不清你。

  不过,第二日郑珽升帐派将,竟命郑裕做先锋,分给他五百人马,嘱咐得像模像样,如何城前骂阵挑战,如何看准时机破城,郑裕由不信到惊喜,又由惊喜到自信满满,一叠声地应着,最后举着军令兴冲冲地去点领那五百人出战。

  当郑裕左骂右骂也骂不出一人一骑的时候,便吩咐云楼投石一通折腾,一波冲击不见效果不说,还为城上矢石所伤折了几十人。结果,这四百多人足足在城下"早攻晚攻"地攻打了一天,破城希望却越来越渺茫。身边武官好心提醒天黑不宜久留,撤军为妙。可是郑裕不死心,仍是瞪着城墙垛运气。正在这时候,城门倒是开了,不过不是投降,而是几千生力军,冲着这人困马乏的残兵而来。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还没等郑裕反应过来,他父亲就带着埋伏的大军出现了,一路杀进城去。"裕儿诱敌有功",他只记得白圭从他身边翩然而过的时候说了这句话。不过,他确实从这次的事学会了很多东西。

  "师父,裕儿总是要你来教。"皇帝轻轻自语着,从悠远的记忆里拉回了思绪,想到那些日子,皇帝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会心地笑。

  视线再度落在面前的素容上,皇帝的心又揪了起来,现在满朝人都私底下传说师父跟父皇有断袖之实,又说,即便没有那些罪状,仅凭前朝皇室后裔一条,那斩草除根的理由就已很充分。

  "师父,对不起,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皇帝的手巡到床畔,火热的手心覆在了白圭冰凉的手背上。

  "裕儿......"

  嗯?这称呼,这称呼不是--皇帝只觉得一瞬间有种欲哭的冲动。自从被立为储君,他就再也没听到过白圭唤他这两个字了。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也是凭着冲动,他把刚刚醒来要坐起来的白圭抱了个满怀,紧紧地拥着。

  "师父,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裕儿,我不准你离开。"

  "傻孩子。"白圭轻推开那令他不适的怀抱,正视他兀自透着不安神色的眼睛,"我答应过先皇,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除非我--"

  "不准说!"皇帝赌气地遮了那人不吉利的话,再一次,伏在了那人的肩头。这一刻,此间已没有什么"草民"和"朕",白圭感到自己肩头轻薄的衫子,湿了。

  补充个人小档案(现在时)

  白圭:30岁 名 韩无尘 字 瑞桢

  少帝:20岁 名 郑裕 字 容德

  元帝:50岁 名 郑珽 字 遥峰

  

  章三、与谁共依

  "白衣人凭朱栏,端的是好一派艳色啊。"来人在恣意地鼓掌,朗声说着听来带着污辱性的话。

  不过,被他调笑的人却没有恼,甚至连头都没有偏过来看他,仍旧将视线放在天边某个无关紧要的地方,算是极目远眺。

  "别不理我啊,我说的对不对,你瞧,这白梅花虽然清淡,却是淡极而艳,艳得逼人。就连这最艳的朱红色都被你给比下去了。"他嘻笑着凑上去,挨着那人,俯身趴在栏杆上,"我说瑞桢,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说我比栏杆还耐看?"白圭不置可否地瞪了身边人一眼。

  "哈哈哈,我就说嘛,你应该不致于......"

  来的人叫做赵锦,之所以能够随意出入皇宫内院,那是因为他的姐姐,当今皇上的母亲赵太后,就住在这里。

  "我不是没想过,但不是现在,现在这些事情早就不能动人衷肠了。"白圭指了指自己的心,"这里,死了。"

  "呸呸,你胡说什么。"赵锦一把扯下了白圭的手,这人的手一年四季都冷冰冰的,倒真的不像活人,赵锦违心的想着。

  看赵锦平时的一派玩世不恭陡然换成了"忧国忧民",白圭怔了怔,无奈一笑。

  赵锦比白圭年长五岁,虽说是皇上的舅舅,但是心性还不及皇帝外甥老成,讲话做事全凭一派天然不羁的个性,虽则如此,却不市侩,仅看其结交之人,便知也是个眼高于顶不揉沙子的。

  "甥儿皇帝这两天都快被御史逼疯了,你怎地如此悠闲,倒像不关你的事。"

  "我本就是蝇头小民一个,御史这是杀鸡用牛刀。"白圭抱了抱双臂,这冬末时节的太阳都暖不起来。

  赵锦向后面一点手,"去,给你家先生拿件厚衣裳,真没眼色。"

  "不必了,到屋子里去吧。"白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我在这里,太惹眼。"

  "我还怕你连累不成!"赵锦回身追上了白圭,听到这样的话他不大舒服,根本没有当他做朋友。

  "你啊......"要是赵锦懂得更多的权和谋,就好了,不过,那也不是他赵锦了,白圭不禁想起元帝临终的话。"文彦......"唤着赵锦,白圭却有些犹豫了,后面的话还在心里反复掂量着。

  "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吞吞吐吐了。"赵锦疾跨了两步,抢到白圭的身前,于是两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白圭抬眼,对面人的神色是乱的,关心则乱的乱。讶异片刻,有种什么冰冷的感觉从身体里退了出去。"以后别穿这种花嫣柳媚的袍子,看起来像个浪荡公子。"半截袍袖遮着口唇,白圭轻笑,从赵锦身边闪了过去。看来,原本要说的话真的没有必要说。

  "喂!白瑞桢,你到底什么意思!"赵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凭刚才从白圭眼睛里捕获的那抹神色,他料定白圭一定有话对他说。那种眼神在倾诉的,应该是无助和自伤,而绝不像现在这人所表现的漫不经心。

  赵锦出了一会儿神,发现白圭已独自走远,于是疾走几步赶上去,将追上时,赵锦特别偷眼觑着那人,想确认自己的判断,却正好对上白圭回身温文一笑。"赵国舅,怎地如此慢,莫非又看到比栏杆耐看的--""景致"两字尚未出口,白圭看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心跳不由空了一拍。

  赵锦看白圭,看呆了。白圭微笑时,眉如远山,可望而不可及,眼似清波,虽透澈却不见底,即使那容颜的每一处都告诉你很温暖,却还是不由人品到一份凄清。

  五指玉纤拂过赵锦眼前,晃了几晃,"国舅啊,魂魄被摄了?"

  "胡说!"赵锦看到白圭面上含着笑,不由尴尬,想找分说的理由却又没有,猛然想起了朝中的流言,脸上竟瞬间憋得通红。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里到底有几分是羞,几分是怒,又为何而羞,为何而怒:羞自己情不自禁的想法,怒朝中人添油加醋的非议,或者,还有些不甘。

  不过,赵锦的大红脸却被白圭全看到了,敏感如白圭,当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何况,他已意识到方才那眼神曾在何人眼中见到过,是先帝郑珽。十几年前白圭在树林里捡到个不省人事的伤患,小心医治照顾了几天那人才醒过来,回复清明张开眼睛看他的那个神色,他尚记得--这是他们的初识,又怎能轻易忘却。

  "先生,天寒,加件衣裳吧。"丝纩素衣应着来人的说话已加在白圭的身上,又动作流利地整衣系带,好象极熟悉白圭的身体,闭着眼睛也做得来这些事。

  "西乡,太失礼了,国舅大人面前。"

  "无妨无妨,刚才咱支使不动那奴才,现在却有人来伺候你,不是正好。"赵锦长出了口气,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还是换个话题为妙,"你倒说我穿的花花绿绿,自己呢?从西颢开国,就从没见你穿过带颜色的衣裳。"赵锦用手指摸着下巴,无奈摇着头,"竟像给谁服丧。"

  服丧么,他没刻意想过的,只是,自从那人故去以后,即使是锦绣满园,他也只当过眼了,不经意间,便只剩了这一身缟素啊......如果真说服丧,却倒不是给那人,白圭捻着袖上若隐若现的丝绣,忽有种万念俱灰的错觉,真的只能是错觉,他还有那人的嘱托,还有......还有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抛却一切追求的--那人中途退出享清福去了,留下他一个不说,还嘱咐他不能做傻事,不能放弃,坚持到底。白圭用力裹紧了外袍,这新絮的丝绵也还是不够暖和,又或者,那彻骨的冷根本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赵锦:35岁,字 文彦,国舅,护军将军。

  

  章四、总负多情

  从皇帝寝宫传出的声音让周围伺候的宦官宫女都大大的不自在,搞得一个个脸红心跳,连喘气都不怎么规律了,尤其是那般十几岁的年轻宫女,几曾听闻过这等波翻浪涌,不由垂了头,视线却又刚好落在自己起伏的胸脯上,反倒更加的不自在了......

  薛拱实在看不过去,指指戳戳,把年轻宫女和宦官都支走了,只留了几个上了年岁的伺候着。皇上这是怎么了,随便拉了一个宫女侍寝,还弄得像行刑一样--皇帝自己给自己上刑--那宫女一边断续的讨饶一边咿咿啊啊的娇喘,连隔了几重帘幕的宫人都听不下去了,却始终没听见皇帝出过一声,只在不经意间能听到一句隐忍的"为什么",只有这三个字,说不清带着的是恨还是爱,他在问谁呢?薛拱背着手,拿眼觑着天边的一弯残月,轻轻扯了扯嘴角,"月亮再好,也是挂在天上。"

  西乡也是个宦官,从十六岁进宫时就由侍禁派来侍奉白圭的衣食起居,从先帝朝起白圭就住在内禁,到如今也有两年多了。西乡今年十八岁,或许因为一直跟着白圭的缘故,他身上有种为奴婢者罕有的耿介,连白圭也说过,湮在这宫禁中伺候人,可惜了他一身的拗脾气。可是西乡心里知道,能在这里遇到白圭,才是他的造化。

  白圭坐在书案前,胳膊肘支在案边,用手指揉着一边的太阳穴,两只眼睛盯着地上紫铜笼里跳突的炭火,出了好一会的神儿了,西乡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因为他刚才忍不住告诉了白圭一些事情:现在宫里有流言,说皇帝郑裕和他老子一样贪慕某人的"男色",可是耽着师徒的名分,怕坏了国君的体面,所以无处发泄,以致活活在龙床上虐死宫女一人--在场宦官宫女都可为证。

  "先生,人言可畏,但也不可尽信。"西乡看不过,这人如果再这个样子,屋子里恐怕连喘气都很困难了,亏了这里还叫忘忧阁,"西乡下次再也不嚼这种舌根了。"

  "啊?"白圭回过神,对西乡轻笑,"你没错,讲那些话的人也没错。"错的,是我。他从桌角抽出一张纸,略想了想便一挥而就,放下笔将纸递给西乡,"帮我弄这几样东西吧。"

  "先生你--"西乡进宫也有几年了,耳濡目染,对白圭要的东西并不陌生。

  "我不想用宫里现成的,不踏实。"

  "先生,你要干什么?别管宫里人乱说,别做傻事啊。"虽然只与白圭相处了两年多,但已足够了解这人的品性,他就像块不着尘迹的白玉,只可赏不可玩,除非,玉碎。

  白圭推著书案站了起来,"不做傻事",他怎么又听到别人这样告诫自己,难不成自己真的很傻,"另外,帮我准备沐浴。"

  事实上,皇帝郑裕并没有虐死什么宫女,只是把她搞昏了,于是败兴地叫人抬了出去而已,可是这些事情从宫里人的嘴里讲出来,就像时新的话本,神乎其神。又比如西乡偷偷摸摸的在帮白圭配东西,这种小动作也早就被人演绎着送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可惜了御案上的文房四宝,哗啦啦都被盛怒的皇帝挥到了几尺开外的地上,皇帝神情默然地跌坐回龙椅里,直直盯着碎裂的笔洗里淌出的红色液体,光净如玉的碎瓷片浸在丹砂里,那景象把他深埋于记忆里的场面掘了出来,重又摆在他眼前。

  两年前,铁骑踏破王城,西颢灭了朱明(前朝国名),残垣断壁的瓦砾堆里,白圭举着三尺青锋,似在保护什么人:面前是父亲和几个亲兵侍卫,身后是与后妃委顿作一团的亡国之君,他记不得是怎么发生的了,一阵混乱之后,就只剩父亲和白圭两个人了,宝剑饮血,白圭半边白衣都染作了红色,父亲小心地将他捧在怀里,那个人......就好象浸在朱砂里的碎瓷。

  其实,多想想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章奏所说的事他都亲见亲历的,白圭并没有骗过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什么,只除了一件,也是让他最最窝火的事。

  "薛拱,把晚膳传到师父那边去。叫他们开一坛好酒。"

  唯唯应着,薛拱趋步下去传旨意。几个小太监在收拾地上的风暴现场,待那破碎的笔洗被人一片片拾起,当啷啷地落入铜盘的时候,皇帝郑裕腾地站起了身,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见一个人,想见到他,想面对面看清他的表情,想听他说哪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也顾不得伺候的人还没回来,皇帝径直向忘忧阁而去。

  皇帝来了,这在别的宫院,早就有人提早禀报给主子知道了,可是白圭这里例外,他没有那么多零碎使唤的人,所以这鸾驾不齐一个人徒步走来的皇帝更是没人通传了。

  "先生,又瘦了。"

  "养尊处优,怎么会瘦。"

  听了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皇帝愣住了,不由在门前驻足,轻轻将半掩的门推开一道缝,九折的琉璃围屏遮了室内的人,看不清,但是隔了半透明的天青色琉璃,到底能见到些影儿,外加断续捕捉到的水声,皇帝猜到这是西乡在伺候白圭沐浴。

  "先生......"

  "不说了。"

  "那些人冤枉你,你为什么还要--"

  "水冷了!"

  哗啦一阵水响,片刻衣物被抖开,丝帛的摩擦声。门外的皇帝经不住有些慌乱,不能推门进去,又不想走--再过不久薛拱他们该传膳了。正在犹豫间,却见眼前的门豁的一下打开了。

  "师,师父......"

  看到眼前人白圭倒吓了一跳,随着一声"陛下!"出口,他撩起袍襟就要拜下去,却被皇帝一把扯住。这浴后的人只穿了件薄绢单衫,眼睛里有的寂寞和凄凉尚未完全收拾起来,未束的长发垂及腰际,颇显几分伶仃。

  "穿得太单薄又会生病的。"

  "草民,出来透口气--"

  话未讲完,皇帝早已将白圭紧紧地拥在了怀里,确认了他还在,为什么还是那么不真实,皇帝越发用力地环着白圭腰身,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面对着面,却还是看不清他了,因为他们的生命没有交集,即使有,与那相叠的另一半比起来,也是那么微不足道。

  "会改变的,我们还有时间。"皇帝伏在白圭颈边喃喃。

  

  章五、空忆东风

  无言,只有心跳,郑裕在等,等白圭的回应,有种期待,也有种恐惧。嗅着他发丝间冷淡的香气,郑裕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放不开了,这温良如玉的人总是带着让人心痛的疏离感,真正走进他的心是那么那么的难,他用柔和的笑容制造着假象,却不知这份温柔团团包裹住的,其实是寂寞。

  "师父......"别推开我,放心将你交给我,有那么难么?你在嫌憎什么?我,还是你自己......

  "陛下,草民失仪,请降罪。"他没有推拒,只是僵直的处在郑裕的怀抱里,闭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白圭的表现让郑裕瞬间如同冰塑一般,希望终于碎了,碎得很彻底。压抑着心头的绞痛,郑裕缓缓放开了手,"为什么?"是啊,为什么,这句为什么他早就想问,在那宫女的面前他问了,是情不自禁,这三个字折磨自己太久了。

  白圭跪在郑裕面前,庄重地行了大礼,起身,一双无欲无情的眼睛直视郑裕,"陛下,草民有本章上承。"

  没有官级品位的白圭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不用上殿朝会,这上本,是头一遭。只不过,郑裕那句"为什么",依旧没有答案。

  白圭引着郑裕要往书房去,但被郑裕拦了,"屋子里冷,先穿好衣裳。"西乡早就捧着白圭的一叠衣裳在一旁等着伺候,听到这话急忙上前,这衣服照例是如雪如玉的素白一片,郑裕从西乡手里接过就往白圭的身上披。

  "怎敢劳动陛下!"白圭惊得退了一步,躬身逊谢。

  跟进一步,郑裕轻轻揽过白圭肩头,"还记得行冠礼的时候,我的礼服和帽冠都是师父亲手穿戴,"提着袍子半高的竖领,郑裕站到了白圭身后,"今天,让我伺候师父。"

  静静的,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压抑的甜蜜,白圭轻轻蹙起眉头,犹疑片刻抬起左手伸进了衣袖,轻擦里衣的丝绵质感,让白圭的心中有种异样的耸动,不行,现在一定不能动容,不然前功尽弃。皇帝在为他整理衣领、前襟,动作略显生涩,但很体贴,白圭看在眼里,目光不由柔和了下来,郑裕这样子让他想起郑珽,郑珽喜欢给他穿衣服,却又永远穿得慢吞吞的,多数时候穿到一半又莫名其妙地被脱掉......

  西乡在一边看着这抢了他差使的人,好像看懂了一些东西,又好像不那么懂,总觉得即使懂了,这也不是真的。就好像一年前他看白圭给刚满20岁的皇帝操办成年大礼,亲手给他穿礼服,戴上冕旒,又将锦书上端逸的"容德" 二字交给皇帝,"陛下,先帝既延臣为宾,臣斗胆为陛下取字‘容德'。容,乃宽纳之意;德,为修身治国之本。唯愿陛下博采善议,布仁行于万民,成不世帝基。"

  "陛下。"再一次,白圭郑重的跪在了郑裕的眼前。

  "师父,有什么话不能起来说么。"郑裕要扶他起来。

  白圭摇了摇头,双手捧上了一个火封的漆盒,"先帝临危之时,将此密旨交与草民。"

  郑珽病危的时候,召白圭在身边,说了很多事,很多话白圭早就合着一腔血泪封存了起来,包括这道旨意,他告诉郑珽,他不想要这"恩典"。

  "你知道我写了些什么,是么?"郑珽牵了白圭的手,凝视他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睛。

  "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想保我,可我不想。"

  "不许做傻事,答应我,答应我好吗?不然我走得不安心,就算替我活下去,替咱们看着这大好江山。"

  白圭早已经扑进郑珽的怀里,泪落如雨,他说不出拒绝他的话。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独自在这世上,让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活在死别的痛苦里,"你真自私,明知道我一个人没法活下去......"

  "帮我看裕儿成人,娶妻,生子,做个好皇帝--你从来不懂拒绝我,我知道,所以故意提这些无理要求,就像当初一样,你始终纵容我的,对吗?"郑珽微颤着双手捧起白圭的脸,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擦着他的唇--没有血色,被泪水润着,郑珽看着很心疼,如果有别的选择就好了,可是不能,他会死,而白圭还年轻。"忘了我,就当一场梦,重新,重新开始......"郑珽含笑望着白圭,就连他的泪水也那么干净、清冽,他品着这苦涩中的甘甜,永远的睡去了,而且,含着暖人的笑,只有白圭知道,那个时候他是想起了什么......

  那份密旨,白圭从来没开启过,直到交到郑裕手中之前,他都没有看一眼。郑裕从头到尾看完了,沉沉地吸进一口气,看着父亲的手书,他竟一直忘了呼吸。

  "师父,你恨父皇吗?"

  白圭摇了摇头,神色寂寥。

  "那你......爱他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御制情感洪流的闸门摧毁了,又好像支撑自己的什么东西倏然消失了,白圭知道,就这简单的三个字,把自己伪装了这么久的坚强彻底打碎了。他只是想他,想起他就觉得自己还留在世间是多余的,看着郑裕,看着赵锦他们,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至多留了具躯壳在他们眼前罢了。

  不知何时,白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坐在地上,皇帝就依偎在自己身边,用宽大的袍袖稳稳环抱着自己。

  "哭出来吧,只有我听得到。"

  哭?白圭下意识的擦了擦面颊,自己脸上的一片冰冷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那止不住的泪水到此时才尽情倾泻......

  郑裕松了口气,这人压抑自己太久太久了,幸亏......幸亏还有父皇知道他的心,不然,这白璧真的会碎得难以收拾。

  "师父,裕儿知道怎么做了,你,答应父皇吧。"他又开始羡慕他父亲了,如果自己能先一步遇到这个人呢,如果当年的自己不是个无知的孩子,如果......如果他能够得到这人的心,该多好。就算白圭现在已哭得忘情,却依旧没有完全依赖他的怀抱,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同父皇在一起时,断不会是这样的。

  "既将密旨交给陛下,当然便是应承了先帝的嘱托。"他现在才知道,一诺为何千金,或许并非千金换承诺,而是诺言足抵千均之重......

  

  章六、夜阑春寒

  薛拱领着一队宫女,小心捧着珍肴盛馔穿梭般走进忘忧阁,薛拱吩咐宫女摆开饭桌,自己则在怀里抱着个刚刚拆封的小酒坛,不时瞟一眼这坛宝贝陈酿,乜了眼角,然后露出不可察觉的笑容,似嘲讽,又似憧憬。

  皇帝郑裕牵了白圭的手,看白圭没有挣脱,知他心里一片坦荡,不由忧闷。或者在师父的心目中,我也总是个孩子,不会多想到什么--多情总被无情苦,自己这烦恼何日得解呢,皇帝想着,紧攥了手中那只冰冷的手。

  "师父,我让他们胡乱准备了几个菜,都是师父爱吃的。"皇帝领着白圭,穿过一重花门往前厅而来。

  "陛下,臣虽忝为帝师,但君臣之份尚在,陛下这称呼,还是变一变的好。"

  "我不想变,师父就纵容裕儿这一次吧。"为什么又想推开我,还是用这种无法弥补的距离,皇帝有些心灰,但由自己口中说出"裕儿"这两字的时候,他明显看到白圭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暖了。

  "纵容,又是纵容......"白圭自失的轻笑,这"纵容"二字多年前就有人说过,可他究竟都纵了些什么呢,是那人每一次不讲道理的索求,还有沙场上让自己殚精竭虑的日日夜夜,还有......还有留下残生给这个自己教导过的孩子,"陛下,至少人前念些礼数,毕竟从明日起,臣要参加朝会。"

  "师父就是师父,就算父皇给了师父一个官做,我还是只认师父。以后,我们之间只有师徒之情,不要那君臣的分野。"郑裕扯了白圭的衣袖摇了几摇,就像当年那个撒娇的孩子,"至于对着那起人,就只好委屈师父了,裕儿先在这里给师父赔个失礼之罪。"他像模像样地一躬到地,唬得白圭疾退了两步,撩起袍襟就要还礼。

  皇帝恶作剧般稳稳拖住眼前那人,收拢了双臂,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的样子,清俊而带忧郁的眉目,匀停而略显萧条的身形,真想能时时看着他,拥着他......父亲这名字取的真正是好啊,环抱住白圭,自然有种优雅的威仪散播开来,最重要的,是美玉在怀的那种安心感觉--皇帝的心还在不争气地砰砰跳着。

  "师父,父皇旨意里既然说了凤阁要设在内禁中,那么师父不必搬到宫外住,就还在这忘忧阁里可好?这样裕儿可以每天过来讨教些问题,师父也不必宫里宫外奔波了。"

  凤阁,郑珽的遗旨里创造了这个部门,并给白圭封了一个官职,叫做"凤阁令",位同尚书,至于职责所在,倒真是与白圭的身份很符合,那就是帮助皇帝起草文书,为皇帝参谋决断国家大事,并供皇帝随时咨询大小事务,以及此类。

  "陛下,凤阁可设于内禁中,但臣的住所却不该在宫中,陛下日后若有讯问,臣召之即来就是。"

  "陛下,膳已备好。"薛拱人已在面前,就像给皇帝解围般跳了出来。

  "先吃饭吧,裕儿陪师父小酌一杯。"打个马虎眼,皇帝拉白圭在上位,按他坐下。白圭慌得立起来,又被皇帝好大的力道按在了椅子上,"今天就我们两个人,不算在外人之前,师父不要推了。"

  白圭本来想说还有那么多奴才在场,转念一想,如果没有奴才,而只剩他们俩时才算做没有外人,倒真是没有这等时候过。一迟疑间,皇帝早已坐到了他的下首位,笑吟吟的端了酒杯,"裕儿,敬师父。"

  酒是好酒,有皇帝陪着把盏,更是不同凡品。但是白圭总有种错觉,从一开始,他都在与郑珽对饮,就好像以往郑珽央他喝的庆功酒,这次也一样。

  "今天杀得痛快,让全军将士放开了喝。"

  "得胜更须提防敌人偷营。"

  "那你替全营将士敬我如何,只看瑞桢醉酒,本王就开心。"

  那人当真无赖得紧,行军作战的本事并不输于自己,可每次都装傻,其实是为了看他着急嗔恼的样子。偏偏自己每次都当了真,换来那人一阵嗤笑不说,多数时候还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师父在出神,告诉裕儿在想什么,好吗?"

  "想到先帝。"

  郑裕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再看白圭脸上那种不可捉摸的神色,就愈加觉得胸中有团东西要找个出口散出去,不然自己就会燃烧起来似的,"没有人比师父更熟悉父皇了,师父倒来说说,我比父皇差在哪里?"

  "这......"凭着敏感,白圭捕捉到了皇帝郑裕语气中的不善。

  "连实话也舍不得对我说么?还是我根本不值得师父说一句心里话呢!"

  "陛下,息怒。"

  "别叫陛下,我只想知道,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和父皇可以--可以--"攥着拳头,郑裕胸中那团火烧得炽烈,无论白圭的理由是什么,他都不准备原谅他,永远不原谅。

  "请陛下屏退旁人。"白圭跪着,像几天前郑裕审他时那个灯火摇曳的夜晚,该来的终于来了。

  薛拱把所有伺候的宫人都带了出去,还好心地掩上了门,出门时他顺便带走了怀里的小酒坛,屋里的两个人不会再需要酒了,而刚刚的剂量嘛,也差不多够成这合卺大礼了。清了清阉人特有的嗓子,他低声吩咐几个人要在门口小心侍奉不得善离职守,然后自去处理那坛够人颠倒醉乡的好酒了。

  "人走了。"

  此一刻真的只剩了他们两个,可裕儿的名字却无论如何唤不出口了,"陛下--"

  "叫名字,师父!"

  这分明是命令,与方才唤这称呼时的亲昵简直南辕北辙。白圭沉默了,说些什么,又该从何说起。

  从遇到郑珽开始,他白圭做的事情都烫着"离经叛道"的烙印,家训不准入仕途,但是他跟着郑珽出了山,上了沙场,搅进了无休止的纷争;郑珽有妻有儿,有追随的将军士兵几十万人,是个血性汉子,可他却偏偏与郑珽投契到相恋,早已做成断袖之实;至今最最让他介怀的,是自己亲手助人灭了自己的国,做了不折不扣的叛臣,虽然当年自己拼了一死保下了皇族末裔那点血脉,可毕竟改弦更张了,就算是祖父这等隐居避世的人,怕是也不会原谅自己。可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郑珽的面影再一次浮现眼前,迷蒙里怎么也辨不清,仿佛潺缓水波里的倒影,伸手去拂,会碎,双手掬来,又渐渐流逝......

  白圭不知自己此刻的情态脆弱已极,陷在往事里,道不尽的苦楚袭着他单薄的身子,好像冷雨泼打的一树白梅般摇摇欲坠。猛然间,一双臂膀环紧了他,有力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阳刚。"遥峰?"白圭尚在恍惚,身子一轻,便已被人抱离了地面。

  

  章七、月浅灯深

  西乡料理毕了浴室往花厅来,正好看到薛拱为首的几个宫人在门口神色不自在的站着,他本能的觉得里面出了什么事,于是加紧了脚步,却在门口被薛拱拦了。

  "薛大人,这里面......"

  "不用人伺候,你候着就是。"

  西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为别的,先生之前给他那个单子上列着几味药材,却都是回阳滋补之物。先生先前生活里的一些秘密,他全都知道,元帝仙逝之后,从先生了无生趣,煎熬度日的样子,他就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君臣。

  屋子里传出来破碎的喘息声,声声低回,似叹息,又似饮泣,微不可闻。而一边又能听到另一个声音,撕心般痛吼着。西乡想起先生时常把弄的一件叫做"琵琶" 的乐器,说是跟先帝打仗时从边疆缴获的战利品。先生抱那乐器在怀弹奏着,时而奔放如裂帛铮铮,时而婉转如玉珠落盘,他在一边听着,听两种声音交织碰撞。不容,却又在声声碰撞里归于和谐,是种激烈惨切的美,令人怦然心动。

  先生,你难道......真的做了傻事。西乡交插在袖中的两手紧握成了拳,"薛大人......陛下......怎么说?"

  薛拱挑起眼角看他,这么个十八岁的年轻宦官,居然敢挺着腰杆与他对视,浓眉星目里闪着显见的担心。

  "是你家先生让咱们出来的,至于里面现在在做什么,咱们不多问了,听召就是。"

  西乡脑子里轰响着,要是像薛拱说的--他想不明白先生这么做的理由,总觉得哪里错了......

  "薛拱,传御医!"皇帝的爆喝声打断了门外所有人的思想。

  薛拱几乎是反射性的在西乡眼前消失了,西乡想都没及想便跟了进去。等他看清眼前,立时便被所见吓呆了:地上散着几件衣裳,皇帝自己衣衫不整,发髻凌乱,一件龙袍将将裹着怀里的人,凭这情形来看,白圭身上仅有的里衣也是破碎的,能看到他光裸的肩头,还有下面未掩上的小腿,脚踝处有擦出的伤口,就像明润的白玉上沁了几抹艳色,最怕人的是那条无力垂落在地的手臂,腕子上被什么利器划了口子,血从与他交握的那只手爬上了皇帝的衣袖,染红了明黄色,让人目眩心悸。

  西乡没等薛拱有反应,便跪在皇帝身前,利落捡起地上的衣裳,扯了布条去为白圭止血扎伤口。又看到了先生的血,如红色的无明火,灼痛了西乡的眼睛,他终于知道先生不是情愿的,先生脸上那种退去血色的苍白,尤其让他心痛。皇帝,你知不知道,他从不伤害任何人,却总是搞得自己伤痕累累,西乡想对着皇帝喊出来,可他看到了皇帝脸上的表情,有疼也有悔,更有不加掩饰的关切与焦急。皇帝不安的怀抱里睡着昏沉的白圭,未束的长发从皇帝的臂间流下来,像无波的瀑,交缠着皇帝那颗六神无主的心。

  西乡的耳边又响起了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西乡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裂为两半的青釉酒杯,很显然,他不是被摔碎的--或者一开始在忍耐,以致生生地攥碎了那杯子......至于后来碎片怎么割到了腕子上,西乡不忍想下去。他瞟向几重帐里,兀自守在床榻边的皇帝。郑裕轻托着白圭的手,从御医们退出去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有时会下意识轻轻摩挲着渗出星点红色的白布,仿佛要感受那伤口的疼痛。

  所有人都没想到,白圭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竟是问时辰提醒郑裕去上朝,"裕儿,别误了朝会。"

  郑裕扶着白圭坐起来,为他披上外衣,"今天的早朝免了,别赶我走。"

  "创始之事,似难而实易。振蛊之道,似易而实难。"白圭低垂双目,轻轻柔柔地讲他的道理,"如今朝中讹议正盛,不可轻废国事。"一阵头晕,白圭不由伸手扶着额头,用力闭了眼睛安抚住不适,再睁开眼,皇帝已将自己半抱在怀里,羊脂玉杯凑在自己的唇边。

  "时候还早,师父休息吧。看师父睡下,裕儿会去的。"

  就着皇帝手里的白玉杯抿了几口水,白圭任皇帝服侍自己躺下,那异样的乖顺让西乡错觉方才惨烈的场面如此不真实,到底是谁把谁蒙在了鼓里?一抹明黄从眼前闪过,西乡忙弯足了身体的度数。

  "小心伺候先生,太医会一直在,有什么不妥一定让朕知道。"

  "是,万岁。"

  皇帝赶着回去梳洗换衣服上朝,于是迫人的空气就这样,散了。西乡立起身子悄声走近床帐,如平日的每个黎明,他准备熄了宫灯灯火,没想到一朵白色抢在了他的前面,灯罩里噗的一声舞起明焰,一瓣轻薄羽纱无力飘落于地。

  "飞娥,扑火。"

  听到这四个字,西乡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原来白圭根本就没有睡,睁着眼睛看向帐顶,视线却穿过那里,到了更远的地方。

  西乡俯身捡起那片残翅,端详片刻就把它收进了袖里。"先生,不休息么?"他靠近床边轻声询问。

  "帮我准备上朝。"

  上朝?这人现在的样子怎么能上朝,多少前尘今生事,一别如斯,只留了说不尽的愁劫在心。本已凋零殆尽的一树清芬,怎还经的起朝中不解风流的冷雨秋露。

  

  章八、相看好处

  西乡手中的紫玉梳子就像织机的筘片,行云流水间,织就的是最秀美光鲜的玄色锦缎。他熟惯地将白圭的一把青丝绾作发髻,戴上精致小巧的盘丝银冠,然后横簪而过,两缕玉色绂带垂在脑后。这番料理之后,连西乡都看得醉了。晨光映着白圭的侧脸,鬓如裁,眉如画,安静如美玉浑然,眼波中自然流转一种恬淡的风情,若不是白圭这一等一的人品,又怎会惹来与帝王家痴缠这半生。

  看西乡备了雪白雪白的袍子,白圭不由摇头苦笑,上朝怎好着这等不吉的颜色。

  "该是还有一件青色的吧。"

  西乡会意,翻箱倒柜为他找衣服,为了那小皇帝,先生真的放弃很多坚持。可是西乡不会了解白圭此刻所想,自从那日听了赵锦的服丧之说,本怀了浮云之志的他有了警觉。对待朝廷中的尔虞我诈,赵锦是从来都识不破的,而他白圭则是看得透却不愿理,所以,虽然原因有着天渊之别,但那结果却竟是相同的:他们俩实实做了一对不朋不党的孤臣。

  从心无芥蒂的赵锦口中听到"服丧"的字眼,绝不是个好信号,一朝踏入朝堂都会面对什么,白圭早就想过,他自己姓韩,是前朝皇室遗裔,真的论起辈分亲疏来,他当年救下的皇帝韩凛当算他兄长,为前朝"服丧",也未为不可。他留给朝中人可资发挥的话题,太多了啊,尤其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

  当年立储,他和郑珽没有分歧,郑裕天资聪明有决断,是个少年英雄的样子,郑珽喜欢,因为这孩子最像他,白圭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孩子是他教出来的,自然一样珍惜。实际上,他还有其他两个学生,他们是郑裕的弟弟,如今的燕王郑衿、越王郑初,为了避嫌,他对这三个孩子从来不做什么对比,只一样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提供毕生所知。

  可口里不说,郑珽也一眼能看出白圭的偏好。二儿子郑衿少郑裕两岁,年纪虽小却有着不相配的城府,真真的是个可畏的后生,这对本性纯良高洁的白圭来说,不大入眼。三儿子郑初少郑裕五岁,一派稚气未脱,却也像是脱不掉了,对民生疾苦一无所知,只知那些辞赋雅好,天真地认为天下就是书画里那个样子,志向不大,却也都没有放在时局上。

  踏着凹凸斑驳的青石路,白圭一个人朝举行朝会的前殿走着,他没让西乡跟,西乡忧心忡忡的样子只能让他更忐忑。毕竟一别朝堂两年,自己就像死过一次,这个没有郑珽的朝堂,没有自己的位置。还有那个迷雾阴谋笼罩的宫廷,皇帝阵风阵雨的表现,都让他觉得已经有人在蠢蠢欲动。包括昨晚被情欲征服无法自已的皇帝......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瑞桢!"

  白圭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对面站着的人。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国舅爷早啊。"白圭微笑。

  这是赵锦得到的最甜美的问候,他大大咧咧地挽了白圭的手,就要一同走。引来身边人吃痛的抽气声,看白圭脸色不对,赵锦才松手,捋起白圭的衣袖。"啊,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破杯子擦的。"

  "西乡该打,居然让你受伤。"

  "文彦......"白圭拽了赵锦衣袖,给他一个郑重的注视,"你好歹官拜护军将军,就算是再惨烈的生离死别,也要忍得下,流这点血更是该视若无物了。"

  "可......"赵锦上下打量白圭,还是那个郁郁隽隽的人,却说不出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这才想起来不对,"你今天怎么到前面来了?"

  "是啊。"笨蛋你才想到要问,白圭笑得像春花灿烂,"今天开始为陛下效命。"

  听说白圭要做官,且这官位同三公,赵锦并没有半点高兴,他一脸不加虚饰的担忧,像极了西乡的样子。"瑞桢,你这官做得不妥呢。如今朝中对你的风评简直不堪入耳。"

  "说我以色惑主,为天下士人所不齿;说我屈节叛祖,失尽本朝威仪;说我未有尺寸之功,却能晋身至此;说我意图把持朝纲伺机夺位,陷当今于不义;说我--"

  "够了!"赵锦听不下去了,一挥袖子拂过白圭面前,生生打断了他对自己的控诉,"无论这里有多少真多少假,你一踏入朝堂,就会被责难声淹没的,我......我担心你......那些前朝降臣恨你,恨你带着先帝入都城,先帝的臣子也恨你,恨你让他们的一代枭雄蒙了不该有的名声,还有多少外戚,多少借题发挥的人,你知道么,你让当今皇上如何护你!"

  "文彦。"牵过赵锦垂在身侧兀自在轻颤的手,白圭用上了最大的力量,握住,"谢谢你的肺腑之言。万世是非之议,早就不关我计了,不然,也不会与遥峰有这十载辗转。若苦念得失毁誉,当真是做不得一件事了。朝中风评如何,他们自行参劾便罢,三尺之法当有律条约束,是贬是罚,到时候白圭自领。至于要白圭就此出世,在皇帝掩蔽下偷安度日,却是万万不可,你可知当日我为何随遥峰出山么。都言要定乱世,安百姓,殊不知这太平却不是一味保身就能得来的,总有些事给我这等‘佞幸之臣'来做。"

  白圭松了赵锦的手,笑得温文,赵锦却惊异于他话语中的慷慨与坚强,这秀弱的人自有一派沙场中所向披靡、百折不回的风神,白圭往日种种不由重入心怀,这个人,本该是这样的才对。与统御三军的王者一道指点江山的样子宛如目前,英雄威武,君子端方,那画面和谐得令人动容。从什么时候开始,英雄垂暮,君子失俦,一颗心由凄然而寂然了呢......

  白圭走得远了,孤单的青色背影那么缥缈,赵锦不由伸出了手,指缝里一缕清风透过,什么也没留下。

  

  章九、天上人间

  九尺丹墀,一派皇家威仪。掸落一身清寒,白圭看赵锦不舍地列队走进大殿,自己则候在殿外听召。执事的小黄门把他的章奏递了上去,先帝遗旨一事既然郑裕已经知道,那便没有什么多做解释的必要了,倒是待会儿殿上少不得一番唇舌。

  看刚刚鱼贯而入的官员瞧自己的表情,白圭就知道他们心里想些什么。那些官员,竟有一半自己看着面生,不是旧臣,更不是降臣,难道是皇帝选进的新人?接掌朝堂不足一载,裕儿竟有那么大手笔......白圭长舒了口气,有些什么事让裕儿一夜间长大了--自己也老了吧。

  "白大人,里面宣您进去。"

  听到小黄门的召唤,白圭正了正冠带,从容自定地拾级而上,仰望天庭,心中没有恭敬,也没有畏惧,有的只是丝丝馨甜游于心内。当年一场决战,由于禁卫殊死抵抗,宫廷多半毁于兵火,如今的正殿,是郑珽央他一同参详建造的,甚至有些卯榫处的雕饰,郑珽都拿来问他喜不喜欢。跟郑珽共赴云雨,理亏么?白圭知道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摇头否定,但是这却不为世风所容,尤其是朝堂上那几个自忖六艺皆精的道学先生。从前年少张狂的自己可以无视所有人的视线,只看着郑珽一人就好,然而现在,不同了,他的任务是伴在郑裕身边,看他成人,娶妻,生子,做个好皇帝--这是那人临终的嘱托......这中间要剪除多少丛莽荆棘,那人却只留了一道遗旨给他,且不管前程坎坷,这道旨权做神兵利器好了。

  极目望着白圭不徐不疾的脚步,皇帝在努力确认他是不是有事,毕竟几个时辰之前,那人还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明明都说了耽一天好好休息的,怎么不听话。他眼光从没离了白圭,由远而近,这看在百官眼中,竟也扭扭曲曲地带着别样信息。

  白圭跪,皇帝直想冲下御座去搀,引来文班首座处一声责恼的咳嗽。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尚书令徐宸英。

  没等白圭站起身,徐宸英便中气十足地开了口,"屈身侍主之人也敢上殿面君,哼!真不识体统。"一甩宽大的袍袖,好像带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卷地而过。

  徐宸英开了头,便像发起了冲锋的命令,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开了腔。御史中丞刘匡咏向着郑裕恭谦一礼,"陛下,韩公子今日上殿,莫不是分说与前朝纠葛而来,若如此,匡咏在此倒有些话要请教韩公子,毕竟公子深居宫中,不易得见。"

  "是啊,日前上本所参之事,陛下尚未定夺,若着此人为我朝师范,当真令天下士子寒心。"第三个......

  "此人私纵亡国之主,居心叵测。"第四个......

  "枉顾纲常伦理,无以安社稷。"第五个......

  ......

  朝堂中的非难如浓云盖顶。白圭静默地跪在廷中,视线循着身前铺展开的白玉天阶望向皇帝郑裕,见他指节泛白捏着御座盘龙柱头,胸膛起伏,强压着怒气。

  察觉到白圭在看他,郑裕关切的给予回望,四目交顾,白圭的安静让他一颗心直往下沉。那两泓不波的深潭,竟也如春风拂水有了涟漪,皇帝从没见过白圭有这样的眼神,一股冲动就要拍案而起,却见白圭蹙着眉头摇了摇头。

  师父,你到底要告诉裕儿什么?你能料理这般逼宫似的场面?能扛得动这排山倒海的非议?郑裕全副神思都凝在了眼前人身上,却听到武将列里蓦地传来抗议声。

  "说够了没有?各位大人眼里还有没有陛下。如此场面,欺陛下年幼不成?"赵锦几步走到白圭身边,伸手搀他起来,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推拒开了。

  轻描淡写地拂开赵锦的搀扶,白圭舒展大袖向着群臣团团一拜,这个反常的动作使得毫无准备的徐宸英等人下意识退后一步,未免有些局促,白圭竟然拜他们。

  深吸口气,白圭面上依旧温雅淡定,"《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拔掉束发玉簪,三千青丝瞬时如流泉过涧,垂落腰际,"此为孝之始,"伸手揽过一头长发,白圭露出一抹凄然的笑,锋芒闪过,只听得满殿的噫嘘之声,皇帝从御座立起,疾奔几步,始终未及拦下白圭手中的短剑。

  "师父,你这是何苦。"捧起白圭的手,看看手中那束已然斩断的长发,再看看散落在肩头的发稍,皇帝的声音都在震颤。

  一抖手,白圭将长发抛落在地,还剑入鞘,双手高举过顶奉给了郑裕,"当年追随先帝出山之时,白圭言道,既然此身要与韩氏为敌,那便只好弃孝道隳忠义,以酬知遇。先帝当即解剑相赠以为信,与白圭约誓:征战只为安黎庶,不妄动一兵一戈,得江山后,轻徭薄赋,以仁义治天下,而白圭虽做先帝臂助,却可不入仕途,永为自由之身--为的,不过是白圭心里那条底线。如今白圭不再苦守誓言,尊先帝遗旨入朝为官,这底线也彻底还给亡国的韩氏一门好了。"

  再度叩拜了郑裕,白圭正色而言,"今日断发为誓:不负先帝所托,尽忠我主。"又向着百官一拱手,白圭冷然一笑,"若如几位所说,白圭有了不良居心,便当如今日之发。"

  凛严目光扫过徐宸英等人,白圭看到有人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兀自不死心的御史刘匡咏正要出班,对面有人不耐烦地一挥袖子,"陛下,臣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话的是车骑将军周成梁,声若擂鼓,竟把刘匡咏迈出的半步又吓了回去。

  "如果要罚,也要先问问要不要赏。白先生一肚子好谋略,让咱们打了不知道多少胜仗,比只知道寻章摘句的酸儒好过太多,现在怎么不念一丝好,却一味寻起不是来了。"

  周成梁一番话,武班起了骚动,卫将军李继光向白圭抱了抱拳,"当年若非先生一言点悟,继光还在朱明(前朝名)军中管理粮草辎重,不知何日能纵马疆场,一展男儿抱负。若先生入朝辅佐西颢(本朝名),继光定不怠慢。"

  "俺也是,当年是先生助俺劝降敌军。"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先生不上沙场,我等也敬服。"

  ......

  喉间有什么结在了那里,有些疼却又是暖的,白圭没想到会听到这些铁铮铮的话,虽然共过生死,他却不指望这些武人能站起来为自己说句话。毕竟如赵锦所说,他给一代枭雄蒙上了不该有的名声,多年军伍行旅,自己与郑珽的关系这些人可都是心照不宣的啊--他们,不在乎么。

  "陛下,此人妖媚惑主,不可不察啊。"徐宸英揪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先帝的事,也是你们妄议的。"先声夺人,却是略显苍老的沉定的女声,伴着玲珑环佩相击之声,从御座的屏后转出一个气度雍容的女人,乃是郑裕生母,当朝太后。

  徐宸英:45岁,字 琼宇,尚书令。

  

  章十、春浓如酒

  "先帝的事,也是你们妄议的。"从御座的屏后转出一个气度雍容的女人,乃是郑裕生母,当朝太后。

  太后赵氏,与赵锦一门,乃是起身富贾,郑珽初时的一应军资用度,都是赵家提供,其家业之大可想而知。不过时人门望之念颇重,又兼轻视商人,若不是跟着郑珽一路走来,赵家决不致有今日之势。

  赵锦所任官职为护军将军,掌管内禁都城防卫,兼以约束选拔武官,其职不可谓不重,说是皇帝最亲近的腹心一点也不为过。

  而赵太后其人,年过四旬,多少权力争执过目,虽是后宫女流,但若真端出震慑百官的气势,宇下诸臣也是轻忽不得的。

  "先帝既然有顾命旨意,自然有先帝的道理。琼宇啊,先帝御前,你也是个识大体的。先帝私下里做些什么,总不好过问吧--还是说尚书大人连本宫与先帝的琐事也要打听呢。"

  徐宸英哪里应得了太后叫这个板,口里称了几个是,肚里却开始了计较:太后怎么会旗帜鲜明地站到白圭一边去了呢,按理说,女人哪里容得下自己夫君行那等事,饶是这样,最后她还站出来回护白圭......宦海保身第一条,利害未分清,不要乱站队,所以徐宸英悄没声息地插手立在了一边。

  文官首座都默许了,还有哪个不知好歹地再争什么真理大义。一时间,大殿静极,所有人都在等皇帝一句话。

  郑裕拾起那弯难续青丝,丝丝缕缕清凉入手,缠绵指间有如柔肠万转。"即日起设凤阁于内禁,一切权职分派全依先帝旨意而行,此议已定。"挽过白圭的手,拉他起身,打量他虽处大风浪却依旧波澜不惊的仪表气度,当真让人安心,又担心。

  朝会散时已近午时,太后当即便召了白圭坤阳殿(太后的宫)叙话,皇帝担心地想一并跟去,传令的宫女却说太后只见白大人一个。皇帝哪里肯依,生怕太后做出什么对白圭不利的事情来,倒是宫女机灵,趴在皇帝耳边耳语了两句,"不如陛下叫薛总管跟去,有什么事情好回话。"

  郑裕吩咐薛拱一同去见太后,又背着白圭千叮万嘱了薛拱一车话,"要是察觉太后有心刁难,千万脱身出来报个信儿,朕就在......就在忘忧阁等。"

  度花穿柳地来到花园背后那座冷清楼阁,皇帝把所有人都抛在了门外,西乡居然也不在这里,这屋子的陈设本就素净,这下愈发的连些人气都没有了。好在取暖的炭火着着,不致于太冷。用眼睛丈量着这屋子的大小,皇帝在盘算,干脆这里改名就叫"凤阁"好了。

  父皇可真会取名字,皇帝眯着眼睛想,是良禽择木而栖的意思吧,不知怎的,他脑海里却无法映成什么梧桐参天,凤鸟翔集的图景。眼前一重重的,却俱是师父的样子,虽不至于太过柔弱,但又有种秀致的君子之风,淡极而艳。

  一味痴想,大袖不小心带落了桌上的杯盏,一个小黄门探了探头,想进来收拾,被郑裕一摆手回了。他自己弯身拾那碎片,一片、两片,第三片割伤了手指,他吃痛地一缩,那伤口又疼又痒,说不出的难过。又拿起一片稍大的碎块,他在自己腕子上比了比,心里不由一阵发冷,抽紧起来。

  昨晚自己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师父的衣服是自己穿的,至于如何脱得一干二净,却怎么努力想也忆不起来了,记忆里的景致很美,是白菊红萸的人间秋色,他就不顾一切地沉溺其中了,直到一片红色漫过,他才惊醒过来。

  用力呼吸这屋子的余馨,皇帝茫然长叹,"冷处才知幽情浓,如今,这又是何时令呢。"

  "春尽日。"白圭抱着两臂倚在门边,仿佛注视他很久了。

  "错了,初春时候,春怎会尽。"郑裕站起身,笑着迎了过去,"师父何时回来的,我竟没留意。"

  "裕儿,怎么伤了手。"皇帝的右手流了不少血,不知伤口多大,再看地面上碎了一地的豆色瓷片,白圭轻叹一声,自向匣中取了伤药和净布,不发一言地为他处理伤口。那是御医昨天晚上余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了用场。

  "师父......"坐在椅上,看白圭用湿布拭着自己伤口,皇帝不知如何开口,如暖风过窗的轻柔动作,说不出的舒服,又兼白圭立在面前,月晕笼身一般,无酒却已微醺了--怎忍心出言打破这梦境,一下子堕回现实呢。

  "裕儿,明日起,西乡会替薛拱侍侯你。这是太后的严令,至于为什么......"白圭抬眼,皇帝这是什么表情啊,根本没听进一个字。唤了两声陛下,郑裕才回过神,"不是说了,不准再叫陛下。"

  我叫了裕儿,你却没有入耳,白圭勾勾嘴角,表情竟有些稚气,"太后免了薛拱宫内的一应职务,钦点了西乡随侍陛下,这件事,太后要我来转达,不知裕儿是否愿意。"

  有些吃惊,又好像想到什么,郑裕终于认真起来了,"西乡?那谁来伺候师父?"

  "明日起我就搬到宫外住了,又怎能再使唤内官。"

  "师父要走?到哪里去?"

  "自然是私宅,"白圭不由苦笑,怎么会以为自己就应该住在后宫呢,"已经着人收拾了,是先帝赐的宅第,没住过多久就是了。"为郑裕包好了伤口,白圭点手叫进来小黄门,收拾残破瓷片,"怎么不问薛拱犯了什么事呢。"

  "母后是不是早就在盘算收拾那奴才了,不然也不会让个小宫女变着法子召他。"皇帝终于恢复了清明理智,动脑子想事情了。

  "裕儿猜的不错,薛拱背后有人指使,昨晚那酒......给人动了手脚。"

  "是薛拱?他好大的胆。"皇帝猛地省悟,原来是这么回事,"酒里有什么?"

  "左不过是那些动人爱欲的药,幸好剂量不大。"白圭眉弯锁着寒霜,君子虽然不应喜怒行于色,可他确实不高兴被人算计至此,因为昨晚,他初时幻觉那是郑珽。

  "他自己认了?何人主使?"

  "西乡拿了残酒找御医验出来的,至于主使之人,薛拱没来得及招供--太后当廷赐了他一个痛快,"握了郑裕的手,白圭有些懊恼,"太后这么做,是不想让他招。至于西乡......他是太后的人。"

  皇帝万没想到这后宫会藏着这么多玄机,双手握了白圭冰凉的手,相顾茫茫,一切尽在无语之中。这漩涡有多深,怕是只有一步步走来才能知道了。

  "裕儿,师父错了,不该消沉至此。是太后一语点醒了我,‘追随先帝之人多起身草莽,乱世时或可委用,治世却用不得,观现在庙堂簪缨,哪个堪执宰柄,继先帝志向?白圭啊,你忍见先帝人亡政息么。'太后这么说,真让满朝须眉汗颜。"

  "师父!"皇帝真是打从心里乐开了花,这人居然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母后也难得豁达至此,天地瞬间由一片灰暗变了斑斓,把白圭狠狠地抱进了怀里,是真的,这是真的,师父还在,他说的每句话也都在。

  他终于也得了白圭的倾心辅佐,就像父皇一样,"太好了......"

  赵钿:45岁,太后,郑裕生母。

  

  章十一、何事销魂

  陪师父吃饭是种享受,皇帝遐想;陪裕儿吃饭真是食不知味,白圭轻叹;看这两君臣/师徒吃饭,真是漫长啊,西乡无奈。

  郑裕心情说不出的好,给白圭盛一碗汤递在他手边,坏笑着冒出一句,"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这两句当初还是自己教他念的,怎么现在听起来......这意思竟不大一样了。"裕儿要盐,还是要梅呢?"

  "何为盐,何为梅?"

  "盐咸梅甜,个中滋味要自己品呢。"用勺子撇着皇帝盛的汤,白圭觉得这场面好像几年前还在各处攻城略地那个时候,郑珽不在大营里,就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追着自己问东问西。还有并桌而食时,郑裕调皮抢自己东西来吃,明明是一样的食物,却像越是别人盘子里的就越香似的。

  "师父笑什么?"我问题有那么幼稚么,郑裕挑高了眉梢,这两年来师父难得会这样笑。

  "想你未成年时,被师父用筷子敲手指。"如今,成人、娶妻、生子、做个好皇帝,这托付的第一件,快完成了吧。

  "哈哈哈,吃饭时师父不许人家说话,还说是什么君子做派,憋坏人了,自然作些怪出来。"师父啊,裕儿和你抢东抢西,还不是想你多多留意我么。

  "叫他们撤了吧,这饭本就吃的迟了,误了裕儿处理政务的时辰。"

  饭后,皇帝本来想赖在忘忧阁里不走的,可是白圭婉转地下了逐客令,"明天就走了,总要让我收拾下东西吧,皇帝在这里哪个还敢大张旗鼓地折腾。"

  于是郑裕才不情不愿地出了白圭的居处,西乡跟了皇帝,自然一并要走,却被白圭一言留下了,"他伺候我久了,有些物件还要他帮忙料理,向裕儿借他一借。"

  皇帝当然二话没说把西乡留了下来,另外又召了十几个伶俐细心的宫女、内官来帮着打点收拾。

  除了随身衣物和一些书籍之外,白圭本就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西乡自然知道,所以皇帝走后,他只静静侍立白圭身边,等他真正的吩咐。白圭拉他到偏厅的书房里坐,西乡哪里敢与主人平起平坐,无奈白圭坚持,他才欠身坐了半张椅子。

  "白圭有事相求,还请你不要辞。"才十八岁,为何从前看来只是个不善言词的内官,如今才知昨非今是,两年多竟然一点痕迹也不曾露出过,太后手中用出的人竟能到这等程度。

  "先生,折煞奴才了。"

  "在我眼里,你早就不是奴才了。"

  "先生?"西乡露出被人误解的,受了伤的眼神。

  "对皇帝来说,你比朝中众臣还重要。"安抚地拍了拍西乡手背,白圭轻舒口气,"这‘利害'两字全着落在你身上。"

  "先生,西乡不懂。"

  "当初教裕儿念书,却只忘了一样课业,这帝王之术,本想着让他父皇耳提面命就好,却谁知先帝猝然辞世。"念及此,心上不由酸痛。

  看清怨袭上白圭眉头,那萧疏神情西乡再熟悉不过了,"先生......",西乡不由伸了手去拂他面颊一侧垂落的断发,帮他拢在耳后,看他神色回复清明,自失苦笑。"其实要我来教,也教不到裕儿什么,因为就像先帝说的,我是个傻子,不懂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镜奁内取了紫玉梳,西乡立在白圭身后,不忍地抚着他仅及肩头的发,"往后也不能伺候先生梳头束发了,"手中梳拢了青丝,思量着怎么料理才不致太过尴尬, "断发有如断首,先生对陛下的一片心思,西乡知道。"挑过两边鬓发,理至脑后,用玉青带子缚了,这样看去反添了几分离世的潇洒。"太后虽然让西乡来侍侯先生,却从没做过什么不利先生的事,其实太后,倚重先生。"

  "太后与陛下终是一体的,所以换你侍奉陛下,并无虑患之虞,白圭反而欣喜。太后所虑的,乃是少主年幼,百官不能臣服,今日朝上情形,追随先帝的老臣,或对陛下存有敬畏,多是感先帝之恩,更有一众人连先帝的恩德也弃之不顾了。所以这当要之事,便是振作皇纲,观朝局至今,太后比白圭要清楚此事。今日出头替白圭讨情,为的也是这条。"审视了一番西乡面上的阴晴变化,白圭怅然一叹,"今日当廷杖毙薛拱,是给你看,也是给白圭看,却更是打给那幕后之人看的。这些话,白圭不对陛下说,却说给你听,想你也知道原因。"

  默然点了点头,西乡心中莫名感激,白圭肯对他说这些话,那是对他不存芥蒂的表示。被太后讲出自己身份时,他很怕就此失去白圭信任,现下看来却正好相反,他听到了从前也难听到的话,还仿佛见到了多年前宫中初识,那个意气自若的白圭。

  手里捏紧了梳子,西乡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心中那句话,那个不吐不快的问题,或者今后就没机会问了。"先生......"心下千万截障,就是穿梭不出。

  白圭向他袖笼中探他的手,双手握在掌心里,这让西乡第一次感到这个清清静静的人也是暖的,"先生,我想知道您对陛下......"扁了扁嘴,"我是说,陛下对您......非同一般。"

  "如果我还对陛下有用处......陛下渡河,我为舟楫,如此而已。"看西乡那样子,白圭如何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早就过了那个情不自禁的年纪。其实,是一朝省悟,如果自己对郑珽的承诺能够实践,那才是对郑裕真正的好。自古无情帝王家,对他而言,却恰是用情深处,这番命定遭际,他今生已经不想再抗衡第二次了,就像他跟赵锦说的,他的心,死了。或者说,那个原本只集在一人身上的心思,散了,散到了这如画江山的每条河、每座山,江南塞北,那里有他和郑珽踏过的足迹,共历的生死。

  

  

  卷二、百羽颃颉

  章十二、兰襟初挽

  薄夜寂静,一弯斜月朦胧坠在天边。记不得第几次打发西乡到门口去张望了,皇帝郑裕显得有些躁,他好不容易从众臣的聒噪中脱了身,想着来看看白圭在宫外住得如何,却一直没有等到人。家院回说,从早上伺候上朝以后就没见大人回来,倒是随侍的几个不相干的人被大人打发回来了,大人散了朝跟一个年轻官人一道出的宫。

  说起这个,郑裕真有些恼,散了朝他竟没看到白圭的人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视线里消失了。居然和什么年轻官人走了,年轻?他还想不到谁是和白圭交好的年轻人。而且,今天朝议的话题也让他头疼,几个郡丞请旨朝廷拨款治理河务,"黄水沿线州郡,历年饱受洪灾之苦,且黄水淤塞,水源不畅,漕运受累。经冬堤防急需加固,又,清淤分流,需十万民夫......"主理河务的大司农将各郡请款的数额也一一报了,花费之巨,足抵去年一年的税赋进项。

  修水利要这么多银子和人吗?皇帝拿眼睛瞟着白圭,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白圭站在徐宸英身后,按理说,皇帝的气场也能够影响到他了。师父你就站出来说个是或不是,有那么难么,皇帝用力使着眼色,却又怕太明显了,偏那人好像陷在什么事情里,已经魂飞天外了。皇帝坐在御座上一万个不安稳,最后终于妥协了,"此事按下,待朕思量过答你。"

  西乡瑟瑟的从外面回来了,看到皇帝的脸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今天第一日在朝上见白圭,这一身繁复的官衣外加冠带,已不再经由自己之手穿着了,可他人倒没见大改,眼底神采依旧温暖而又冷静,流转如月华,不易把握。至于这下朝就丢弃皇帝一节--依他的判断,要钱要人的州郡在燕王辖内,不知太后会做何想--这样看来,不是处倒真在白圭身上,皇帝毕竟接掌朝堂不足两年,立国也不过五载,哪里有时间给他累积经验处理这桩桩件件,身为帝师,不正是责无旁贷的时候么。

  "朕不等了!"一声吩咐也没留下,皇帝抬腿就走。厅上奉给他的茶已经品不出滋味了,他等了两个时辰都不止,起初看看这里,转转那里,觉得父皇给师父置的宅院有花有树,有山有水,还算齐整,后来又摸到师父的书房坐着看了会儿书,再后来,好像不知不觉地跑到后面的寝室去了,看收拾得极利落的衾枕、帐幔,屏风、衣橱。一切依旧有那种清冷冷的暖人气息,幽馨低回如兰芷......

  "陛下,要不要留个口信,大人回来也好知道。"

  "不留,要朕等这么久还不够。"

  皇帝气愤愤地往大门口走,西乡只有小心紧跟着,一路追着给皇帝披上了外氅。

  郑裕看便装的侍卫备妥了车乘,正要上车回宫,却见远处一盏明灭小灯向着这边迟迟行来,夜色渐浓,隔得远了虽辨不大清楚,但郑裕一下子停了动作,这肯定是白圭回来了。竖起耳朵细细听,几声清嗽,不是那人却又是谁。

  自也拎了盏琉璃宫灯,三两步走过去迎,发现白圭走路竟然不看路,专注的不知想些什么呢,所以,当而然之,连气势汹汹立在眼前的皇帝也没发觉。

  "跟你的人都该打死。这么晚了,都不管你了么。"

  吓了一跳,白圭这才看清眼前的阵仗,"陛下!"

  "你一天都去哪里了?朕等了很久。"

  "陛下可是有大事?"

  "我--朕没大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天晚了,陛下还是先回宫休息吧。"

  "那你告诉朕,今天散朝同谁一起走的?"

  称呼恢复了君君臣臣,可那口气怎么一点威慑力也没有,竟像个埋怨诉委屈的小孩子。白圭微笑,不由带出几分倦色,"禀陛下,臣只是向盐司的潘大人讨教了些问题。"

  潘济?皇帝很容易就忆起了这个人,那个没事总冷着一张脸,总像谁欠他银子似的的家伙,只比自己大两岁,是今年新提拔上来的盐司副官,年轻的官人......看来这人没骗他,不过,潘济......盐司......师父做什么呢?想要继续追问,却见白圭一身掩不住的疲累,于是只好忍下了例行审问。

  "回吧,夜深了。"白圭还在笑,似乎想到什么喜事似的。

  "师父......"将他手里的明亮宫灯换了白圭手里那盏残灯,"以后多少要一个人跟着,你自己,我总放心不下。"

  "嗯。"轻声应了,白圭微垂了头,躬了身子,"谢陛下体恤。"

  刷拉一声,皇帝的外氅披在了白圭背上,带着炽人的体温。皇帝将手中纸灯笼撇给西乡,亲自给白圭结了衣带,拢好前襟,手停在那人胸口,感到里面的一颗心竟也砰砰砰跳得极不平静--这口是心非的人,他不是也......动作凝在那一刻,仿若嗅到一脉幽香缠绵而至,分外撩人情思,郑裕闭了眼睛,向着两弯如霜冰唇轻啜下去......

  于是,西乡手里得到了第二盏灯,一边是皇帝给的纸灯,给白圭穿衣服时递给他的,另一边是明瓦琉璃宫灯,是白圭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西乡知趣地上前帮忙接下的。

  皇帝很霸道,偷到一口香,趁着白圭发呆的时候,竟然一手揽了他后颈,忘情地继续探索起这可目又可口的素薄兰瓣来,直到白圭用力推开他,呛得咳了起来,双唇半张着,粉染一般,眸光亦泛起水色。

  看白圭又羞又恼的样子,郑裕有些后悔一时情急莽撞,有这么多侍卫在场不说,即便已经入夜,这里依旧是大街之上......如果向白圭道歉,这九五之尊的脸面-- 再说,他何尝有错,他等了他这么久,连句正正经经的解释也没得到--道歉了,他会怎么想,不过一时轻薄罢了么,根本不是这样的......

  "朕走了。"没敢多打量一眼那个人,皇帝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看车驾消失在视线里,白圭终于滑坐在了地上,脑子里,心口上,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又退了下去,空了。他今天翻查河漕各司档案,忙了整整一天,本来已经筋疲力尽了,没想到这最后要料理的一件事却让他更累。像个夜归的醉酒之人一般,白圭半倚着身后石壁,看手中琉璃灯红影摇曳,"遥峰啊,不知还会要你等多久。我真怕到时候会舍不得裕儿......"

  潘济,22岁,字 季川,盐司郎中。

  

  章十三、酸心几般

  "凤翔麟振"、"玉汝诒谋",白圭一字一划地细细审着墙上的横额,视线反复逡巡,不觉已在"凤阁"的大堂里立了很久,这八个字是郑裕命匠人从郑珽的遗旨中拓下来,依样刻画在此处的,"凤阁"由此得名。

  良久,长叹一声,白圭收了目光,落在眼前散乱的章奏上,最上面那份堪堪被撕掉的,可也是最最求之不得的一份啊。裕儿这心性当真难以捉摸,潘济上书建议治河之法,为何连看也不看就一口回了,理由居然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说的是什么话。潘季川明明为前任河务大臣之子,就算耳濡目染,也省得这些河流的脾性,可是偏偏被人安在了盐务的位子上,要他谋其政,却又从何谋起。

  其实这一点在那天初登朝堂时他就发现了,许多前朝旧臣的影子不见了,代之以生疏的年轻面孔,后来才弄明白,前朝的老臣多推病辞了官,选进的新人虽为这些遗臣的后嗣,却往往不得其位,所以稍有纰漏,撤换便很频繁。立朝之初,用人不能久,这是大忌,身为百官表率的徐宸英竟然没有异议,从章奏记录来看,他倒是也参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后辈,言官刘匡咏则更甚,几乎求全责备。

  就像潘季川这等人,如果让他去料理黄水河务,一定比现在这起人强上百倍。几位郡丞一味主张引流分洪,可潘季川恰恰相反,力挺汇流冲沙的道理,这样不仅不用那么多人,还可以省去每年大笔修堤的耗用。可是,裕儿啊,为什么就不肯看上一眼,还在朝上当面责了潘济,只有22岁,让他拿什么城府去受这份莫名的天威,更何况,那天自己苦苦追了潘济那么久,才得他几分信赖,肯将这些日子冷眼看到的朝局缺失一一道来,又大费周章地翻遍河槽档案,成了这份详实的章奏......

  如叹息般念着"玉汝诒谋",意味何其深长,再举目对上那八个字,白圭轻咬着下唇,心底有些难言的酸,"遥峰,真是替你担下了一份苦差,不知你拿什么报答我呢......"收拢了潘济的折子,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郑裕坐在朝堂之上放眼望去,满朝衣冠济济却独独不见白圭,询问的眼神望向西乡,西乡当即会意,趴在皇帝耳边耳语,"大人告病。"

  "怎么也没禀了朕,宣御医去诊治?可说了什么病?"皇帝有些性急。

  "差来的人并没有细禀。"西乡见皇帝这副样子,不知怎地反觉很踏实,毕竟误会多了对谁都不好,而且天子之怒,是要殃及无辜的。

  昨日朝上,只见白圭对潘济微微颔首,潘济即出班上本这个小动作,他就听到了皇帝心里怒涛拍岸的声音,理智为堤,却拦不得难已之情。果然,皇帝根本没有听进去潘济的话,折子直飞下了御阶。西乡看到了白圭脸上的震惊,潘济一张冷脸更冷了,还有徐宸英一众颇为受用的旁观者姿态。

  一堂朝会,皇帝不知所云地听完了几位大臣的唱念,就散了一干人,命人备了马,好出宫去探那人。

  素净的白粉照壁,没有多余的雕琢张扬,檐下门额上清清静静的"白府"两个字,虽是父皇手书,但没有加什么宝玺龙纹,更连提款也无,泥金已退了大半,外加髹漆斑驳,益发显得孤寂冷清,远远望去,不禁生出些岁月掷人,逝水东赴的无力无奈来。

  回去就吩咐拨批匠人来好好翻新一下这宅子,皇帝一路默想,已然穿堂而入,即便是微服,那些家院也是认得郑裕的,唬得连忙跪叩行礼。

  "你家大人现在何处?病可好些?"郑裕倒还认得那个日前回事的,便点了为首的青衣老者说话。

  "禀陛下,大人在后面园内......躬耕。"

  皇帝差点叫出声来,没病?而且,在种田!根本不听管家继续回话,郑裕由回廊径直向后园而去。这宅子他那日来过,格局早就清清楚楚了,三进的院子之外,确有一片山水,只是那天没细细踏看,竟然还有田地不成。

  眼前阡陌分明,白圭葛衣布鞋,高挽着裤脚衣袖,只草草地扎了块头巾,怀里抱着根锄,坐在"地头儿",正用帕子擦汗呢。

  悄悄地从背后走过去,挨坐在他身边,顺手绰过白圭握锄把儿的手,"禄米不够吃么,"果然原先那么细致的手已经磨起了水泡,还有--手腕上一道没有完全淡去的伤口,在明晰的血脉衬托下很是显眼,"是病了,还是气我责了潘济?"

  "前日去农司见了这些种子,是陛下亲耕仪式余下的,如今种在这里,其实犯了大不儆的罪过。"

  "我永远不会拿那些虚礼约束师父的。"小心碰碰白圭的手,询问地看了看他神色,"答我问题,可是气我了?"

  白圭微笑着摇了摇头,"裕儿,帮我浇地吧,"倚着锄头站起身,白圭指了指身后的水缸和水上飘着的水瓢,他一番劳作之后,脸颊上浮着两朵烟霞,人也明媚起来似的。

  "好!"这应声之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豪情,三两下扒了外面的长衣服,丢给身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西乡,挽了袖子就开始脱鞋袜。

  "陛下,这等事,让奴才们动手吧。"西乡其实猜到了,就算说什么也没用,白圭要皇帝做的事情,皇帝怎么舍得丢给别人做。

  "别碍事,去给师父打水洗手。"

  "不必了,西乡。"白圭拎起锄头又一步一摇地开始整理垄沟了,那整个人用了全力的样子,看着,不由人提心吊胆,但每个动作又都没有闪失,可见准头力度都控制得极稳,大有些疾风劲草的况味。

  西乡松了口气,安静地退在一边,将空间留给这两个人,看白圭料理土地,看皇帝赤着脚往来灌溉。听说,先生遇到先帝时,就在山中种田,不知两人当年是否有这亲事稼穑的一段掌故。留心看着先生挥锄,西乡却瞧出些特别来,有一边用来流水的垄沟只是笔直的一条,不像其它的多所贯通,再看皇帝浇出的水迹,有些什么图景在西乡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章十四、春风万缕

  连西乡都看明白的道理,皇帝又怎会不晓得,从第一堂课开始,那人传道授业的风格一向如此,润物于无声。

  "明天,叫上潘济来讲治河吧。"郑裕一手叉腰,一手捶着腰,他给稻种喂饱了水,抹了把额上的汗,颇有成就感地站在田间,"那些郡丞的主意不好,分了流,虽然洪水泄了,可这下游水也枯了,这一条水道通到底,才真正能让漕运水源丰沛。"

  如愿地,让他欣慰,他就知道郑裕会动脑子,自小到大,他从不强求郑裕信服他的话,因为那样往往适得其反,郑裕喜欢拗着脾气想事情,你说东,他非要往西。可是他悟性极好,所以白圭宁愿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尽管那样会很累,可偏又是最有效的笨法子了,所幸一片苦心那个做学生的都能了解,且乐此不疲--这一点跟郑珽实在是很像。

  "而且,上游流水积下泥沙,年久会使河床越积越高。"皇帝接过白圭手中的农具,又替他掸掉衣襟上的土,"师父,裕儿......知错了。"

  "营目前之务,遗千载之功。郡丞们与陛下毕竟怀的不是一样心思。"

  "嗯,这些人的法子倒是立竿见影,却给后世留了大麻烦,只顾了自己邀功,却是不计后果,其心可诛。"

  白圭惨淡一笑,由着郑裕挽着他手出了那片薄田。郑裕的样子和郑珽越发的像了,刚刚自己竟有些时空错乱的恍然,回想当年布衣田园,郑珽同着他结庐而居,虽不过月余,却是豪华落尽始见一派真淳,那份难以言表的遗世之情让他和郑珽缠绵流连了很久,很久。直到郑珽有了凤鸟不出的堪堪之叹,他才从醉乡惊醒,原来世外仍有一片天......

  "师父......"郑裕伸手揽过白圭肩头,他经常见到白圭这种表情,好像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另一个世界里似的,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这人随时都会离开,不再回来,让他很怕,"以后裕儿会经常过来,帮师父种田,还要种菜,我们一起等庄稼成熟,好不好。"

  "当然好,裕儿今天就在这里用膳吧,师父下厨。"且随他去吧。当年自己也曾亲手做饭给那人吃,还记得他挑嘴得厉害,一点也不像餐风宿露的行伍之人,现下竟连他那些小小刁难也不能得了......

  郑裕这次是真的惊叫出声了,都说君子远庖厨嘛,师父这个大男人、读书人、神仙一样的人,竟然也食人间烟火,不仅如此,还是自己亲自生火,"师父,这怎么能行,从宫里召来御厨就好。"

  "嫌弃师父手艺了?"白圭摇头微笑。眼前一片翠竹交加,春风拂过,筛落纷纷竹叶,霎是清凉。林间春笋争相突出地面,无限生气凛然,白圭蹲下身挑了几棵长成的挖了出来,放在藤条编的挎篮里,不由幽幽感叹,"雨后春笋,何其烂漫美好啊。"

  接过白圭手里篮子挽在自己臂弯,郑裕一脸促狭地拉着白圭的手,"新笋出土可也要人呵护引导才好,否则日后怎能长成这般挺立的竹子......师父,这笋配着南肉煮汤吧,裕儿还想吃鱼,鲤鱼,用火腿、笋肉和香菇蒸了,最是鲜嫩爽口,还有还有,记得有次西乡送来的蛋皮小烧卖,那个宫里没有见过,该不会是师父做的吧,这个也好吃,还有......"

  他一边细细听着无理要求,一边苦笑着点头称好,脸上表情柔和得亦如三春暖人。郑裕真要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慈爱之中了:有时候,那人如师长般可敬,有时候,又如至爱亲人般贴心,有时候,却又像是挽不住又不愿醒的,一个梦。

  看白圭携了食材,又吩咐家院去采购,皇帝满心好奇地要跟了白圭去后厨,却被白圭笑着推拒了出来,催着西乡去帮皇帝清洗换衣服,又奉了早春的香茶给他品。皇帝哪里坐得住,七扭八转地找到厨室,悄悄地潜在门外探身,这一下却看到了让他吃惊的一幕。

  白圭确实在这里,剥了一地笋衣,这会儿正细细切着笋丁,看样子是待会儿煮汤、蒸鱼用的。不过屋子里尚有另一个人,却是个一边干活一边与白圭搭话的年轻女子,她蹲在炉灶边生火,只能见背影。鹅黄的衫子、水绿色的裙子,头上只挽了丫髻,饰着金缕翠玉,余下的头发披在肩后,颇为玲珑皎洁的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光景,就是不知面貌如何。难道是师父府上的丫鬟,留心再看那背影,皇帝当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颜色鲜明美好如阶下新草,稚嫩清新的气质拂面而来,这怎么可能是供人使役之人。

  "咳咳......"柴草呛了些烟出来,让这小姑娘不由咳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泛着水音儿似的,很是清凉,"皇帝真好福气,流纨求了几次都尝不到您的厨艺。"蹭了蹭鼻子眼睛,又添了些柴,看火旺起来小姑娘才站起身,身形匀称妖娆,令一室风光冉冉。

  停了手里的活计,白圭故意板起了脸,"不可对陛下不敬。"

  他责备人的样子也是那样温柔,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皇帝不由笑出了声。

  因此刻郑裕只穿了白圭一身素色便服,完全看不出帝王服色,所以那叫流纨的女孩子转过头见到的,便是一座玉山立于眼前,高高的个子,比白圭还要高出半头,脸上放肆的笑容虽然无礼却又自有一番神采,是个容貌俊伟,英气逼人的少年。

  看到这个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的女孩子,郑裕亦是愣了一愣,旖旎照人,说不出的秀美,跟师父倒是有些神似,只是五官更加精致小巧,少了些岁月留痕罢了。

  "你,无礼。"流纨给他没遮没拦的视线看得羞了,灵秀顿时变了凌厉。

  "纨儿,见过陛下。"

  看白圭一脸苦笑,流纨终于明白,"他是皇帝?"刚刚伸出手指指向郑裕,马上又缩了回来,哪有指点皇帝的道理,俏皮地吐吐舌头,流纨向皇帝福了一福,"陛下恕罪"。

  郑裕依旧想笑,这小女孩子说不出的有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在哪里见过似的,"师父,这位是......"

  "是......臣的侄女。小字流纨。"

  

  章十五、庭萱解忧

  师父竟还有亲戚在身边,这让皇帝一万个没想到,既然是侄女,师父就该还有个兄弟,并且是亲密到足以以后代相托的那种关系,那么这女孩的父亲,是谁?

  留心打量这小姑娘的眉眼,皇帝只能得出两个字,熟悉,难不成真是因为看惯了师父的缘故。

  "愚兄远走他乡,彼时纨儿年幼,不便带在身边,又念白圭无后,才将纨儿留在白圭身边。人前只说是白圭亲生。"

  皇帝满面吃惊看着这一大一小一对玉人,想象这女孩子要叫白圭父亲......真正不可思议。究竟什么样的亲人,能让白圭甘心接受这样的托付呢,他不是挥剑断发断了与韩氏一门的关系吗,韩氏一门......最应该断的--像是被钝器击中一般,皇帝胸口重重地收紧了,他猜到了,他记起来了,他应该见过流纨的一家,虽然那时的记忆尚不够整齐,但白圭为了救他们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又怎能轻易从记忆里抹去。

  他那时看着,还恨着,恨那不争气的亡国之君。身为家国之主,回护不了国家也还罢了,毕竟大势既去,积重难返,可连区区几个弱女子也无力维护,要师父这个文人来拼死相救--当时那个钗横髻歪、啼痕阑干的女子想必就是流纨的生身之母,后来连她的去向却也不知了,"韩凛这无耻的亡国之君!"

  "裕儿?!"看他一脸怅惘,白圭知道自己的担心成了现实,叹了口气,拉着流纨双双跪在了郑裕面前。

  "她......是籍上录的辽东郡主吧。奏上来的原是个死字啊,谁从中做了手脚?"看流纨稚气未脱的一张粉面转了苍白,整个人不由自主往白圭的身边缩去,郑裕有些后悔说话过急了,可是他受不了白圭有事情瞒他。从前的他是个孩子,白圭不会对他讲多余的话,现在的他是天子,总被他有意无意地敬而远之,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交集,不能像他父亲那样,以一种那样和谐地姿态与白圭并立,他甚至连白圭看流纨那种柔和的眼神也见不到。

  "江山虽然断送在韩凛手中,可他子嗣尚幼,又有何辜,要跟他远流边地。藏了纨儿在身边,是白圭一点私心,愿凭陛下处置。"白圭展臂将流纨削薄的肩头拢在怀里,"还求陛下给纨儿一个百姓之身,让她远离这权力漩涡,能够平淡度日。"

  "师父--"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其实是羡慕这小丫头了吧,皇帝扯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我怎么会为这件事降罪,"半蹲于流纨身前,小心牵过她的手,安抚那战战兢兢的小姑娘,皇帝觉得这样倒也不错,这孩子的眉眼神韵真的很像白圭,至少,他今后有了一个能安然注视的对象了,"读书了么?"

  不可置信地点了点头,流纨以询问的目光望向白圭,后者温和一笑,鼓励似的向她点点头,语声轻柔,"回禀陛下,都读了什么书。"

  流纨从白圭怀里挣出来,顺手还把白圭搀了起来,在她看来,皇帝似乎不那么可怕了,于是站定,正正经经的回话,"幼学时跟着几位哥哥听过宫里的讲课,但是那堆经典没意思得紧,仅落了个识文认字而已,后来......后来住进了......",扁扁嘴唇,那个称呼就这样用力地说了出口,"父亲的书房里好多好看的书,有时父亲会挑几本我勉强读得通的让我来看,我喜欢读庄子,还有很多不错的集子......"

  听她滔滔不绝,皇帝不由会心微笑,当年的自己大约也是这个样子的,总是不耐烦听那些陈词滥调,只对见情见性的诗词文章着迷,不过,那时白圭都不给自己讲论这些。半眯起眼睛遐想白圭执卷说诗,郑裕自己都不由得吃惊,该是多么美妙的图景啊。除了他父亲郑珽,大约这个小女孩子是郑裕有生之年第二羡慕的人了。

  "师父,让裕儿认了纨儿做妹妹吧。"

  "这......使不得。纨儿身份一旦被人知道,这件事会被不明其间曲折之人误会的。"

  "此地只有三人,裕儿不会说出去的。且万一纨儿身份泄露,裕儿有理由保她。"

  "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不能让你来担这个名。"

  "这事定了,师父就当我有意怀柔好了。"郑裕牵起流纨的手,望向她如水的清眸,嘴角不由浮起笑纹,"叫我兄长好吗?"

  流纨居然没有再问白圭的意思,她已经看明白了,无论这面前哪个男人下了决定,都是最终的结论了,何况这最后的决定权只在皇帝身上,这个看起来英气逼人的青年,并不是好说话的类型,能要他妥协的人,其实并不多。流纨态度极认真地点着头,应了声,不知怎地,她感觉那一会儿皇帝表现得有些局促。

  "灶火都熄了,来教哥哥生火吧,嗯?"皇帝指了指远处的灶台,流纨刚刚费力点燃的柴草全都变了灰烬,最后一丝丝红焰也即将隐没。

  "啊!要重新打火了。"流纨很懊恼,她可是敲了半天才引燃了火绒的。

  郑裕向她粲然一笑,将一条轻薄的松木拿在手里,挽起袖子,蹲在灶前,将半条手臂伸进灶膛,拨弄那堆余烬,终于得了火。喜得流纨在一边拍手,又忙不迭地递上柴禾,生起火来。

  "如何?"郑裕把手臂收回来,帮助流纨一起添柴,"火都藏在灰烬下了,但是这种事你这女孩家不要做,烫到手可就不好了。"

  "嗯。"流纨重重地点头,这稚气的动作与她的年纪极相称,看得郑裕心中一暖,要是在寻常人家,这个是不是就叫天伦了呢。

  "明日就拟旨给宗府。"

  听到郑裕兴冲冲地出口这句话,白圭心上一震,一忽的失神,刚刚拿起的刀竟割偏到了手指上,不过他连疼却也顾不上了,"不可,这样做反会害了纨儿。宗室向来容不得异姓之人,何况是前朝遗嗣。"

  "可是,这名分不成了一句空话了。"捉过白圭受伤的手指,郑裕不加迟疑便放进了自己口内,初时不觉什么,待到这个动作完成,两人竟都愣在了当场。这异样的气氛只让人觉得心烦,因为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偏又莫名无状,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白圭尴尬地抽出自己的手,脸上有些烫,"名,本就是空的。"当年郑珽也想用一份名正言顺来保他,可到头来又有何用,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人这一生求的是什么。"裕儿闲时来看看纨儿就够了。"

  "那这样吧,纨儿喜欢什么,明日哥哥备了礼物过来。"

  这个决议大合流纨的心思,她拉郑裕半蹲在自己身边,窣窣地说了半晌。郑裕一边听一边忍着笑,还不时瞟一眼专心干活的白圭,频频点头,最后竟然还让流纨在自己手心里拍了几拍,算是"击掌盟誓"。

  

  章十六、夜雨成秋

  掌灯时候,晚风吹下了一场雨,密密地洒在庭里,虽不疾,却打得雕窗格子后的芭蕉叶刷刷作响,在阳春天气里听着,竟也有了五分秋意。西乡在廊檐下望天,连月亮都寻不见踪影了,想来这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要提醒陛下及早回宫呢......

  厅堂里围桌叙话的三个人,如果预先不识得身份,倒真会认作是一家人在共聚天伦。像皇帝一样,西乡今天也开了眼界,白圭居然有这么深藏不露的本领,说实话,他觉得比那些御厨的手笔都不逊色,还有便是那个小姑娘了,称呼白圭父亲,又叫皇帝作兄长,到底是什么身份?因着自己这尴尬的身份,他不便打听。

  一直以来太后也没有再要他向上回什么事,应该是已经断掉他这根眼线了,毕竟自己现在在明处了,多有阻碍。那这件事肯定有旁的人接替自己,来白圭府上这两次他都细心留意过,可是太后用人天衣无缝,到底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还希望这女孩子不是什么要命的人物就好,否则--

  "裕儿,这雨愈发密了,你和西乡是骑马来的吧。"

  "嗯。因为急着来见你,就带了西乡,两人两骑。"

  "我吩咐他们备车吧,稍后送你回宫。"

  "可是......我今晚......"

  守在门口的西乡听到屋里的对话,原本心里还高兴,可以不用穿着那么臃肿的蓑衣骑马回宫了,没想到皇帝话锋一转,他就知道陛下接下来会要求什么,反正宅子那么大,哪里容不下两个人留宿--可是,陛下,你这任性会给先生添很多麻烦的,除了自己,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们两个呢,又不知道有多少张口在这些眼睛后面,说得比亲眼见到还要动听。

  "严成,收拾两间客房。"不知何时白圭也来到廊下,扶着门隔扇正吩咐那个叫严成的老管家,"另外,把我的寝具送到客房去吧,正房的寝室另备了新的换上,今晚就让陛下在那里屈就一晚。"

  先生可真是......纵容陛下啊。西乡摇着头看那个管家离开,回头发现白圭正若有所思地瞧他,不禁吓了一跳,"先生......有什么吩咐么?"

  释然一笑,白圭摇了摇手,"陛下今晚不回宫了,我另打发人去宫里知会一声吧,你留下听吩咐好了。"

  先生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西乡最烦下雨天穿成个刺猬的模样了。不一会儿西乡就见到一个"刺猬"从自己眼前走了过去,低着头,箬笠盖了整个脸。西乡心里一震,立时有了警觉,这是往宫里回话的人!下意识地跟了几步,直到雨淋了一身一头,西乡才定住脚步,一种不祥的心绪在翻腾。

  西乡的预感在同一场雨里应验了,他在伺候皇帝沐浴就寝,却恍惚留意到了有人撑着伞在门口犹疑了一瞬,便消失了,那道萧条身影是他早就印在头脑里的。好容易候皇帝歇下,西乡转到了与自己相邻的那间客房,今夜是给白圭备下的,却空无一人。

  "糟了!"西乡心内暗叫了声不好,要不要回禀陛下,听着缠绵不去的雨在洗刷天地,西乡闷闷地出了口气,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太后等闲不敢对白圭不利的。靠着廊柱呆立半晌,任飘飞的雨将衣襟打得斑斑驳驳,西乡知道他应该到皇帝的屋外去候召,可偏偏自己还在原地,在那人的屋外,皇帝那日等白圭至深夜时的心情,他多少能理解了--却止乎一拥一吻,看来皇帝也牺牲了很多啊。

  与西乡的沉重不同,夜半更深才踏进家门的白圭倒难得一身的轻松。雨住了,仅余了泥土和新枝的清芬,令人心神为之一振。他确实应了太后的召命进宫了,去的时候,他只有一条心思,不惜代价保住流纨。太后未必不知这小姑娘的存在,忌讳的或者只是她与皇帝的相识相善罢,但他到底没有十全的把握。寻思自己能与太后做交易的资本,白圭不由失落,出世时孑然一身,现在依旧是,他这一生最可珍视的,也只是命里一个匆匆过客罢了。

  推开屋门,轻掩于身后,白圭略定了定心神,视线还未习惯屋里的黑暗,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扯了过去,害得他踉跄几步,幸好那终点是一个怀抱,一具结实的胸膛。那人的心跳反射在他的背上,好像透过了他的身体,叩击着那里面的另一颗心,一下、两下、三下......交缠着共鸣。

  "你身上都湿了,去了哪里?"

  "裕儿,别闹了。"白圭挣了挣,却发现郑裕的手臂收得越发紧了,横在他胸前,很不舒服。

  "不告诉我休想让我放开。"

  怎么跟他说呢,太后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为皇帝说亲:"陛下自小便对先生眷倚有加,由先生代为撮合,陛下想必是会听的,待得服制期满也好完了吉礼。"这不也是郑珽的托付吗,即便不说,自己也会尽力的。

  "裕儿,你可有心上喜欢的女子?"

  比刚刚更大的力道将白圭的身子扳了过去,郑裕脸上染着些怒气,"什么?!"

  "以陛下的年纪,也该是立后册妃的时候了。"

  缓缓放开了扣在他肩头的手,皇帝的声音反常地温和了起来,"我立后了,你可高兴?"

  默然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先帝......叮嘱过的。"

  击打火石的声音过后,两人身侧桌上的红烛亮了起来,郑裕索性一并点燃了烛台上的七只蜡烛,明晃晃的,将两人的影子投于罗帐画屏之上,绮靡动人,摇曳生姿。

  "可我问的,是你。"郑裕小心地扬起对面人的下颌,让他微垂的双目对上自己的,以免再被他的言不由衷欺了去。

  一瞬柔波,万种惆怅,到底溺了什么,沉了什么?

  拂去皇帝略带挑逗的手指,白圭解开束冠的带子,摘下帽冠放在桌上。郑裕这才发现他竟齐齐整整地穿了一身官服。

  "太后宣召,所以入宫了。"

  "立后是母后的主意咯?"如果是太后逼迫的,这样想着皇帝心里倒畅快了许多。

  "裕儿,你早就不是孩子了,承继了帝位,你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性了。天下需要一位国母,这由不得你,白圭能做的,只是帮你寻一个脾气秉性相合的贤德女子,相携......终老......"

  其实,今晚太后还交办了另一件事,这让白圭隐隐觉得,他能陪着郑裕的时间或许已不多了。念及此,白圭不由伸出自己冰冷的手指抚上郑裕的眉眼,话不尽的宠溺。谁又能守谁一辈子啊,这是可遇却不可求呢。郑裕的样子很像当年的郑珽,任性不羁,甚至还带着率真的孩子气,惟其不足的是一份深沉的王霸之气,想看他成为真正的帝王呢,希望还来得及......

  

  章十七、水流云出

  "他徐琼宇殁了以后,绝对当不起一个‘忠'字。总归是先帝在时受了顾命的人,就一路用下来了,原是不该轻易更替的,但是也不能由着朝局一点点地坏下去。人得急病是不怕的,怕的是一日日虚耗,亏了本源,到时候就算想治,也找不到病根了。"

  想着一个时辰之前太后在坤阳宫里讲的这些话,白圭反侧着难以成眠,于是披了外衣,轻悄地下床,这残夜注定是睡不成了。朗月照窗,一地霜华,一如他此时的心境。推门出屋,清光中,夜露透体的凉薄之感更是让他睡意全消。官居首辅的徐宸英不能谥"忠",因为什么,他猜得到。这也是太后会找他去将这些话说与他的原因,太后要找的是能够不计任何回报而对郑裕用心效命的人。

  "以清流彪炳,动辄发动言路物议,若真的是为家国大事争个头破血流,他们也算能在青史上留下一笔。可要是别有怀抱......本宫倒是不希罕那纳谏的虚名。"

  别有怀抱......看今日这情形,这"怀抱"当指千里之外身在易京的燕王郑衿。郡丞请款的上书和潘济那道直飞下御案的折子想必太后都已看过了,十万民夫,五千万两白银,用潘济的方法估量,只消不足半数。

  "不管清流还是浊流,只要能冲了黄水的雍淤,让漕河有水运粮,就该一任到底。"

  他原以为太后只是授意让潘济去料理治水之事,可谁知到最后,太后竟把这个大任托付给了自己。说动陛下用潘季川的对策当然不难,可要推行下去,让燕王,还有朝内的大小党羽也没话说,这难度想必不逊于治理黄水。况且,以燕王郑衿的心性,会有何举动还在未知,料理不好,肯定又是场风波。

  "听说你家千金颇为伶俐可人,哪天带进宫来也让本宫瞧瞧。几位公主正愁宫中冷清,没人说话呢。"

  白圭记得当时自己很失礼地对上了太后的目光。这是用罢了"恩"要换做"威"了啊,以他今时的处境,根本没有余裕回旋。不过......太后用这手段倒是忘了极重要的一段缘故,根本不需对他施什么恩什么威,他现在活在世上的理由,也只有郑裕这一条了。

  "下过雨竟这么冷。我醒了没见你,吓了一跳,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一件外衣落在了白圭的背上,一个怀抱又叠在了外衣之外,郑裕从背后抱着他,将下巴抵在他肩窝,融融暖意,很是舒服,白圭不由伸出手环住身前那一双臂膀,"去歇息吧,明天还有大事要议。"

  太后说的第二件事,白圭没有告诉郑裕,怎么说给他是需要再三斟酌的,贸贸然出口,他决计会一口否了。毕竟要领了钦命只身北上,到千里之外的幽州去(请尽情无视此篇地理,因为俺把黄河改道了),而以郑裕如今用在自己身上的心思......

  "师父,你今晚有心事。"郑裕交握了他两手,摸上去还是这么冷。从攻入都城那次受伤,好像一直如此,父皇当时就千叮万嘱身边的侍从,千万暖着,还总硬逼着他喝些养血的药。想想那些时候,郑裕心上有些发疼,双手加了力道覆上捂着--瑞玉圭寒,莫非他真是一块美玉化来的不成。

  轻浅呼吸他的发丝,皇帝幽幽地在他颈边吐出两个字,"瑞桢......"。这一声呼唤不知是真是幻,却生生搅乱了一颗心,丝丝寸寸,剪不断,理还乱。

  白圭喟然长叹,没错啊,这是心事。正因会意,方始神伤。轻轻挣出郑裕的怀抱,白圭像道凄然的影,消失在门栅之后。郑裕追上,却将手停在木雕花上,发不出力,仿佛那道门有千斤重。门内门外,一片寂漠。

  他看见西乡守在这门口时,就决定等他了,他带着一身暮寒归来,他不忍就这么离了他,谁知他竟依了他,肯与他同榻而眠。他翻身、起床,尽管动作那么轻,他还是知道,因为他,一样没能安眠。

  抽开手,退后几步,皇帝倚栏坐在了廊下。是自己错了吧......他放不下的人,从来都没变过。屋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声息。"瑞桢......"皇帝又轻唤了一声,一滴温热不觉已滑落颊边。

  静夜里,室内流出了琵琶声,一腔烦恼婉转而至,弦弦撩拨低诉。皇帝急掩了口,心上难抑的酸痛,险些让他哭出了声,那一指指捻拨出的心语,声声都抛在皇帝的心头,弦音绝处,余意无尽。

  这琵琶的丝弦蒙尘已有年余,即便郑珽在日,偶有侍弄,也多不曾做这样的调子。边塞黄尘,戎马关山,自有一番豪迈情怀。浮想回思之际,不觉右手已加了力道,急流直下,弦转了铿锵顿挫,听得屋外人一阵心惊。间杂角鼓争鸣的金石之音,撼得郑裕宛若又见了当年的万马奔腾,以及厮杀后那令人绝望的死寂,狼烟遮了晴空,积尸成山、白骨曝野......

  他,是不敢面对,还是心中有话不知如何倾吐,偏要选这种方式来点醒他。

  弦音愈促愈高,竟似走于刀锋绝壁一般,毫无退路,再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反倒变了一种宣泄。郑裕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儿--他这是要做绝弦之音的意思了--情不自禁地疾走到门口,没想到仍是迟了一刹那,小弦便就断在了那一瞬,再无声响。

  亦没有多余考虑,郑裕用力分开了大门,月光映衬下,屋子里,床榻边,白圭依旧半抱着断了弦的琵琶,神情平和地抬起头来望着郑裕,笑如清风。可郑裕却再也无法忍耐这久久的压抑,一头扑进白圭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白圭安慰地拍抚着怀里的人,任他一边用力捶打自己,一边泪音申斥"你欺人太甚","我不原谅你"。

  这,还是那个孩子吗......

  

  章十八、风涛虚舟

  琵琶弦音走得太险太绝,所以琴弦断得毫无征兆,但是,到底是断了。原本白圭心里也像被什么越拴越紧,忽然一下子便释然了,一切一切的牵挂都寻不到联系了似的。弦上诉说的,原本是自己的一腔恨意,弦儿断了本该惋惜追悔才是,为何......竟似堪破了一般,只余了一片空落落的心境--所以自己才会对着郑裕莫明其妙地笑了出来。

  低头看向怀里兀自在抽噎的皇帝,白圭轻叹一声,捧起他孩子样负气的脸,用衣袖替他拂去眼泪,"师父,对不住你。不能教给你安邦定国的本事,却尽是惹你烦恼。先帝顾命之时,想必也没能料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裕儿,我想知道,你对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这个问题他一直刻意在躲,现在看来,是不能再逃下去了。

  "师父?!"郑裕得此直白一问,虽然心里十分明白,但是将出口时却又踟蹰起来,这本是意会胜于言传的想念,要怎么才能说尽自己的心思呢。"你,能不能不把我当作一个孩子?"

  这个问题......白圭在心里自问,一直以来,虽然郑裕已践祚为尊,可在他心里,始终记着的还是他在军中跟着自己读书的日子,他依旧是那个爱问东问西,追着自己衣角搞怪的,小孩子......偏偏奇怪的是,这个小孩子今夜拥着自己唤着"瑞桢"时,他身体里竟然漾起一股暖流,混着异样的触感流遍了全身,等他意识到自己泛滥开的思绪早已不同以往,他只有落荒而逃。

  檀木琵琶入手,竟像又握紧了郑珽的手,心下踏实,不自觉就拨弄出了心弦,像是与他交心一般。尚记得他于敌军辎重里得了一件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当时宝贝一样地藏着,回营不待庆功宴罢便急着向自己献宝,还央他当场弹奏助兴,说什么都是拨弦的乐器道理是通的,害得自己不得不在宴上丢丑,他倒是和全营将士得了个开怀。

  "世事岂都是十拿九稳的,既想做,便由着一腔义气放手去做,错了也不妨事。"郑珽那时就是如此握了他一双手,说出这番道理的。这后来,他才学了弹琵琶,当然郑珽的耳朵也着实遭过一番罪。

  可今夜,弦断了。

  俯下身,白圭将郑裕收进了自己的怀抱,此去幽州,前程未卜,相思相见或者未能有期,而此时此夜......白圭自失一笑,也罢,九陌红尘他不是早就一路走来了么,还有什么是看不破,放不下的。"我答应你,从今以后再不拿你当孩子看了,"轻轻起身,温和笑容拂过郑裕面庞,"且等我一等。"

  再回来,白圭手里托了个漆盘,盘上两只盏子,盈一室酒香。烛火里盏中酒被映成了诱人的琥珀色,白圭拈了一只酒盏递给郑裕,看郑裕迟疑地接了,自己却又端过另一盏,不等郑裕有所表示即一饮而尽。

  "师父!你这是......"

  "这酒里我放了东西,"白圭袖出一个精致光滑的小瓷瓶,连同漆盘一起放在了桌上,"从前这方子是先帝弄来给我补身子的,却不防那日他好奇用酒化了一丸,这药性见了酒居然转了激烈,不成想喝过之后......"

  白圭轻笑着摇了摇头,眉目舒展,竟多了些落红醉霞的绰约风情,郑裕一眼望去,自然已经知道了十之八九,旋即回神又被手中酒盏惊得不轻。他这是......允了自己的意思啊!一时间五味杂陈,竟不知是喜是悲。郑裕不加思索将手内琼浆尽数倾进了喉咙,即便没这酒来助阵,他此刻心内腾起的红焰也不是等闲能够扑熄的了。

  与几日前那次不辨彼此的情事不同,郑裕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面前的人缓缓地解着衣带,青色直身长衣早已轻飘飘地挂在了架上,他望着竟有些局促不安,对即将到来的场面,他还没有十足的准备。白圭只轻轻叹了一声便没了声息,而自己更是无语,该如何打破这沉默......白圭此刻仅余了贴里的白绢单衣,郑裕终于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肋间准备解开系带的手。白圭不由举目,一双手却早就被人夺过,取而代之了。抽开素带,郑裕感到自己呼吸都窒了一窒。

  闭了双目,白圭两手撑在郑裕蓝青色的衣缘上,沿着触手的精致云纹刺绣,向下寻去,这身衣裳本是他的,找到若干机括自是不费力气。刚刚解开郑裕衣带,便感到自己身上一凉,郑裕温热的手指竟划到了自己的小腹处,沿着一条线在反复摩挲。

  "裕儿。"白圭敏感地叫了一声,没想到郑裕依旧流连在那个地方,随后竟然俯下头,轻轻吻了起来。

  是了......郑裕吻住的地方,是这身子唯一的残破之处,一道纠结着前仇新怨的伤疤。

  "还会疼吗?"郑裕一路轻吻,咬上他颈上血脉,轻轻啄着,嗅着他清淡的气息,感觉他肌肤一分分变暖、变热,看他脸上再度泛起好看的胭脂色,"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一定会超越父皇的。

  对不起,裕儿。白圭一声叹息乃是发自内心,他这次答应他,实是因为心内唯恐相见无期,怕郑裕孤树障目,不见森林。以郑裕的脾性,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是心心念念的珍视着,反而一旦到手便不那么重要了。

  郑裕却哪里知道他心思,只被这一声叹息撩拨得情切难抑了,打横抱起面前人,三两步即来到榻边,轻放在枕褥上,便来料理自己的衣裳。怎奈一番摆布,只能用生涩来形容,郑裕心下亦是十分抱歉,他平日里临幸宫人并不乏床第间的经验,此时却一丝章法也无,反要白圭来"导欲宣淫"。见白圭两手握了床栏,指节发白,颇有眠柳无力,万朵压枝的兴况,郑裕便知自己莽撞了。

  动作缓了缓,便听身下人喉间溢出一声凄迷叹息,说不出的销魂,郑裕索性握了他两手,扣在身侧,任自己此时心内如焚,这双手依旧如冰如玉如水,怎么握也握不暖似的。

  "裕儿......"极力稳着自己的气息,却还是虚浮得快要听不到了。

  郑裕很配合地俯低了身子,将耳朵递了过去。

  "有件事......想你答应我。"

  一脉脉的话音在耳畔氤氲不去,郑裕脑中纵有万种念头也歇住了,"一万件......也答应。"

  直到那座玉山阖身摊卧在自己身上,白圭长舒了口气,疲惫地合上了双眼,以微不可闻的语音呵出三个字,"谢天恩。"郑裕此时当然听不到,更看不到白圭眼中刚刚掩去的两波幽泉,几点清露......

  

  章十九、漫道催人

  估摸了一下时辰,郑裕知道没有多少时候好睡了,索性将头枕在白圭胸膛,随着他呼吸起伏,听他规律的心跳,知道他也醒着,益发舒服地在他颈窝蹭了蹭,一双手臂缠上了他腰身。

  "刚才,什么事要我答应?"

  半开了眼帘,白圭端详近在咫尺刚刚发问的皇帝,看他的样子,肯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床第间能提出什么所谓的要求,可是......缓缓伸出没被压制的手臂,环住身上粘着的人,温柔抚着他后颈,"不是说过,一万件也会答应吗,还有什么事是不会答应的么?"

  啊!有,当然有。郑裕大梦忽觉,才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了,不过,以他从前对白圭的一贯作风,一口赖掉就好。想到此,郑裕撑起上身,凌驾在白圭上方,露出一抹奸黠的笑。"还没有告诉我呢,万一又是让我立后这样无趣的事,总是要思量一下的。"

  "裕儿,我想去幽州。"话刚出口,白圭就觉得两道森严目光从上方射了下来,郑裕两臂钳得他更紧了,别过脸,白圭撑直自己上身坐了起来。皇帝的脸色很难看,甚至还遮着些阴鸷的云,危险得随时会降下雷霆一般。

  "你跟我......只是为了--竟然拿你自己做交易吗?"皇帝语出平静,眼睛一直一瞬不瞬地盯住面前早已退去明灭情欲色泽的人,这个人竟然表现得比他还要平静,并且不像他,安静冰面之下没有暗流汹涌,而是彻头彻尾的冷然如坚冰。

  "就当是个交易好了,白圭做这些,确实是为了自己。"

  "什么?!"

  白圭知道自己心上明镜早已碎得七零八落,难以收拾,于是深吸口气,候那种闷闷的疼痛淡了些,便婉转出了一篇说辞,"先帝赐官本不是不能胜任,只是尚未建立一方威信,总要外放一段时日,才好调回京畿--晋身大致需此一途,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总是个虚职。"

  "可为什么是幽州?"

  "燕王总也是从小随我读书......"郑裕一缕长发垂到他面前,白圭不由伸手想去帮他拢好,没想到半路里被郑裕啪地一声打了开去。

  "别碰我!"皇帝终于将一腔光火吼出了喉咙,"你--你拿自己当了什么?又拿我当什么?我不信这些名利欲在你心中有如此的分量!"我更加不信自己在你的心目中也只是这样的境地。

  对比皇帝的疾厉,白圭不置可否的面色竟然淡如枝上浮雪,一点微末力道即可纷纷震落。张了张口,白圭终于没能把最残忍的话说出口。郑裕拨开他的手时,本没有用上几分力,可是那里偏偏炽得难受极了,白圭凝着神,将手伸到自己面前,痴痴端详了半晌。郑裕看他这样子,十二分的不忍,一把抄过那只手紧紧攥在心口, "到底怎么了?徐宸英还是刘匡咏那般言官?还是......我?"

  "都不是,不是徐相,不是言官......"白圭双手揽了郑裕的后颈,将他带进自己怀里,"更加不是你。"

  随着郑裕温热厚重的气息一起到来的,是柔软而热烈的吻,暴雨一般,冲击着那片萧索土地。

  相思一夜梅花发......夜,已不再,片片红梅却早随春风云雨纷散全身,落地生华,埋香入骨。一宵荒唐,竟然被着恼的皇帝要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真的吃不消。白圭轻轻挪了挪身子,方才觉出骨肉酸疼,几处关节都在叫嚣着抗议,是以郑裕一条手臂的重量就足以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时候不早了。"

  梦呓一样哼了几声,皇帝依旧揽着身边人的腰身,赖在床上。

  "西乡备了朝服和车马。"

  "不要上朝,上朝就要准你的本,我不放你去幽州。"

  "裕儿?!"

  "你上的本章,我哪个都不准。"

  白圭气结,抽身起床,不管双膝还在打颤,一件件找到自己的衣裳穿着,丢给皇帝一个大大的背影。"如果我的本章对你没有用处,我又何苦再苟活世上,早就可以--"

  "不许胡说!"

  皇帝好大的力道从身后拦腰抱住了他,那最吃不得力的地方被突然一撞,疼得白圭倒抽一口冷气,软在皇帝怀里,"我以为已经跟你说清了,幽州不能不去,别人也去不得。"

  "朕要先治了师父的欺君之罪,竟然骗朕那么伤心。"低头看到他衣领里落梅缤纷,皇帝不由想到昨晚自己的施为,这一生即使只有那一晚,他也满足了。

  白圭推开他怀抱,吃力地俯身拾起郑裕的单衣递给他,"你以为,心上伤了的,只有你吗......拒人千里,那推开别人倒退千里的滋味,不是一样要感同身受。"

  "我知道,我都知道......"皇帝把下颌垫在白圭的肩上,他个头本就比白圭高,这个姿势的他,很像一件外衣裹着怀里单薄的人。皇帝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廷寄沿途州府好生回护他周全,"既然你眼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那么今后就让我来护着你,一直这么护着你......"

  几个时辰之前他终于用非常手段审出了白圭的真心话,尽管那过程很磨人,但是结果很让郑裕开心:他并不是为了最初那拙劣的理由才要离开他远走幽州的,正相反,他是为了他--心里虽然疼痛可是很甜蜜,就像他们两个彼此拥有时的感觉。师父骗人的本事虽高,但是对着自己始终是无能为力,源自的该是那份不舍与不忍,与自己的心思其实是一样的。

  不过,白圭并没有告诉皇帝那是太后的暗示,也没有告诉他这其后很可能藏着的种种阴谋,以及朝局的玄机。他早已打定主意,在他真正动身之前,将这些京里的官员拉出一串长长的名单,逐个登门拜访。这些涉及官场交际的事,是他从前懒于做又不擅长的,现如今不仅要做,还不可轻易敷衍,这样自己才能走得安心。这首当其冲之人,自然是首辅徐公琼宇。

  

  章二十、醒时烦恼

  梦里春江翻波,缱绻无限,醒时却尽化寂寥,皆因这世间事、世间人不由他就此醉去。当年与郑珽有约,白圭本意便是止步于朝廷,远离权力欲望,做个闲人散人。不想其后种种情势之下,他只能身不由己地"不甘寂寞",不仅清闲不可得,反而要站在这漩涡的中心,立身风涛与汹涌暗流周旋。

  淡淡地笑着,白圭将自己的名帖递给了听差,见了白圭着的服色,那人自然恭敬至极,通传进去时早有府上管家迎了出来,引着白圭进府到厅上奉茶。徐宸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位,府邸也极称他这位子。当真是个千秋万载的规制啊,白圭只隐隐打量着正厅左近的亭台楼榭,便知这宅子耗资之巨定不是朝官薪俸承担得起的。

  徐宸英能做到首辅,为朝内诸臣信服,自然有其原因。白圭把玩着手中茶盏,神思不由飞回当年,前线攻城略地得以没有后顾之虑,全仰赖徐宸英坐镇后方,开了粮道,牢牢守住几处命脉,即便大军不剩一人一骑,只要后方尚在,稍假修养生息,便又能集结一只大军。郑珽对徐宸英放心,委了他最重又最吃力的差事。按理说,这份知遇之情并不逊于自己分毫,为什么如今......

  一声咳嗽打断了白圭的思绪,徐宸英负着手站在了正厅门口,逆着光,一瞬竟看不到脸上表情,白圭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上斋的白大人能屈临寒舍,实在是蓬筚生辉啊。"徐宸英一脸显见的厌恶之色,一壁说着一壁从白圭身侧掠过,径直走到主位大方地坐下,竟将白圭晾在了当地。

  抖了抖袍襟,徐宸英翘起腿开始好整以暇地打量白圭。因为他比白圭品级要高,所以白圭严严实实地穿了一身官服时,他是穿着便服的。一般体谅来客的做法可以有两种,一是给客人换便服的许可,一是不进正厅,直接到园内亭榭叙话,客人直接着了常服来便也不妨事。不过他们俩心照不宣,这两种状况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发生就是了。

  白圭转了身,郑重地给上位的徐宸英施了礼,"徐相。"

  "哦?圣眷外加慈眷,白大人如今也会来拜会老夫,想必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白圭此来,为的是黄水。潘侍郎的折子已经由阁里抄发各机要,"从袖里抽出素笺一张,白圭展开递给了徐宸英,"这份是白圭誊的一份底子,特来请徐相一个示下。国事,还望徐相坦陈利弊。"

  "做这个,河道和漕司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们已经有了成议,潘季川到底为了什么?"徐宸英没有看那张纸,只拿眼睛打量着白圭,幽幽吐出一句,"你,又为了什么?"

  心底给了自己一个苦笑,白圭想反问,他此生未了还能为了什么。不过徐宸英决不是那个能懂他的人,他也不求他能明了。"自然是为了陛下的基业和民生养息。"

  白圭莞尔一笑,清浅寂寥之色看得徐宸英心里一动,便拾起手中抄片,眯了眼细读起来。

  "依河道的办法,开出这数十条分流的河汊要迁几万户百姓,干涉如此广泛,倘料理不善,恐惹民怨。"

  徐宸英深深吸口气,表示他听到了,面上颜色愈发深重。

  没候到回话,白圭继续道:"立国之初,做事宜缓不宜疾,十年征伐,百姓元气损耗太甚。又且,幽燕之民,民风豪放,所居之地,多杂以外族。"指尖转着手里的盏子,白圭心内沉吟,这些如果是徐宸英也担心的,倒可以直言自己的顾虑,倘若如太后所说,这些反而是徐宸英乐得见到并加以利用的......即便自己字字恳切,也换不得他什么真心话。

  "依白大人的意思,燕人有可能借机作乱咯?"徐宸英刷拉一声收了手中奏笺,视线再度回到白圭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直视,"如果今上再拱手送上资耗与人工,到时候真的反了,那就是天下最大的笑柄,是也不是?"他胳膊支着身侧堂桌,将身体又移近一分,看对面人放大些的毫无表情的侧脸,"莫不是你早就在期待西颢乱国?啊,韩公子?"

  白圭心上一凛,回头正对上徐宸英剑锋出鞘般犀利的目光,他未闪避。那目光直似要剥光他一般上下扫着,直到徐宸英发出一场爆笑,"这朝里任谁表忠心都没有你表忠心来得可信呢。"他眼睛瞟着白圭却指了指自己脖颈处。不用看也知道徐宸英在指示什么,昨天晚上自己昏天黑地的,早就顾不得皇帝不分轻重的爱意了。心中说不出的钝钝痛着,白圭却依旧浅浅笑着,拉拢了衣领,"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白圭自然不希望刚刚太平的国家再起兵祸,想必徐相亦然。"

  "依我看,最大的国乱,是内斗啊。藩室竟真的那么不入你的眼吗?"徐宸英冷笑,"先帝戎马一生,育得这三个子嗣,你若是有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是聪明人。"徐宸英笑容更深,带着不可捉摸的玩味态度,又好像在嘲笑什么。

  "徐相这话是不是有些深了,"白圭解嘲一笑。他是聪明人?不,他是傻子,就像先帝郑珽说过的,他只会做傻事,比如今天这场拜会,他竟然辨不清这是一场什么局,徐宸英到底是忠是奸,甚至,自己做的事,是不是错得一塌糊涂。

  "留下来陪老夫喝杯酒可好?多少年了,难得有今日这置酒款客的兴致,瑞桢是稀客、贵客,要是能相对一醉,倒也是件妙事。"

  好像笃定他会答应一样,徐宸英爽利地唤来了管家,自顾自吩咐着,"在后园桃花林里摆宴,先伺候大人去更衣。"又低低吩咐了一阵,徐宸英转身,负着手依旧是那种玩味的表情,"月前酿的桃花酒,今天陪老夫试酒如何?"

  "徐相?"白圭迷惑于徐宸英的变化无常,不解的神色挂在了脸上。

  徐宸英却笑微微审着他这样子,竟伸手携了他手,"桃花酒最是养容颜。"

  白圭惊呼一声,疾抽手退开几步,跌坐回椅中,不由吃疼地皱紧了眉,"徐相,自重!"

  "哈哈哈......"徐宸英笑浪翻过千万重,终于收住笑声,凝视着难得面现愠怒的白圭,"放心吧,老夫不是轻薄之人,玩笑罢了--有些理,要和你好好析一析。"

  "好。既如此,白圭不会辜负徐相盛情。"起身振了振衣装,白圭慨然应了。难得徐宸英开口,这其间切实利害,他倒是不厌求其详。

  

  章廿一、镜里桃花

  菱花镜里桃花笑,清影团团。月淡风寒。深夜移灯许细观。

  武陵溪上当时事,何处飞鸾。泪纸惊澜。飘尽红英不忍看。

  桃园中染目皆是红萼绿绮,当真是个世外桃源的样子,白圭不由释然轻叹,这光景竟似当初他和郑珽闲居过的山谷一般。彼时春风过处,遍地落红沾了一头一身,郑珽会体贴地替他一片片拣来,"瑞桢比这花还香,国士、天香。"他把花瓣托在掌心一壁轻呵,一壁伸头故意嗅到他身上去。

  林花散了能再红,如今人却已成永诀......

  "春去花落,愁亦无益。"

  八个字落进心里,白圭回过神,发现徐宸英还是那种玩味的模样在看自己,只不过一挥衣袖,指了指花下。对放的两张宴几之上,早就有人备下了果品盘盏。见四周并无侍从伺候,白圭走过去执起酒壶,要先给徐宸英斟酒安席,却被徐宸英拦下了,"怎好要白大人动手,府中岂不是没了人。"

  在徐宸英的招呼声中,从花荫中转出一个年轻女子,手里端着托盘,托了个白玉薄胎执壶,三只单耳的白玉杯。看这装束,倒像是内眷,所以白圭始终没有抬眼,也未入座。

  一只素手递过了淡烟色澄净的桃花酒,映在半透明的薄胎白玉杯中,说不出的剔透。不过不知这女子身份,白圭没有贸然接下酒杯。那女子却又递进了几分,一片桃花瓣便在这时飞进了杯中,白圭视线飘过去,桃花之下,他看到了一张同样艳若桃李的容颜,似笑非笑地正望着自己,杯中酒浅浅泛起了涟漪,是这女子向自己深深一福行了礼,看这礼数的情形倒不像平辈之人。

  "徐相,这是......"

  "小女寒香。"

  白圭心里诧异,徐宸英这等因循守旧之人,怎会让未出阁的女儿露面奉酒。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徐宸英已让女儿奉酒,那就更加说明这场酒喝得不寻常,不如且安心坐等他吐露心机,于是微微一笑,白圭便去接那杯子。寒香递过来时双手托了杯底,将半凸的小巧杯耳递了过来,于是白圭只用指尖捏了,这一送一接,动作说不出的婉转。

  白圭借手中酒敬了徐宸英,才终于算是安席叙了位,各自坐下,寒香却在席边侍立,这一安排让白圭很不自在,想着尽量不拿眼睛去看就是了,没想到徐宸英先开了口,让他不得不像品评字画一样去打量这女子。

  "向白大人直言了吧,陛下服制期满第一件大事便是选后,以小女的年齿身世,定会在入选之列。其实陛下的大婚从现在操办也不算早,一应礼节用度都要准备妥当,不过这些都不及最终人选重要。"

  话说到这里,白圭明白了,寒香此来是交给自己预审一下的意思了,不过他徐宸英怎么知道这事太后竟然跟他讲过--这些本是内命妇、命妇们操持的事,而自己的义务也不过是劝皇帝能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而已。想到皇帝,白圭心底苦涩,到底把他交给什么样的女子自己才能安心。"陛下大婚是一国喜事,自然千挑万选,但总要陛下钟情之人方好,不然深宫清冷,误了小姐青春。"

  "瑞桢这话不错,所以才要请教使陛下钟情之道。通晓天子好恶,本朝无人能出瑞桢之右。"

  原来如此,徐宸英话中明显的刻毒并不出他预料,可见今日之宴的目的倒也单纯,那就是辱他--如果真要自己帮忙推荐寒香入主后宫,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个才是真的徐宸英啊--不过他总喜欢做这些徒劳无益的事吗?

  尽管心理准备十足,可偏偏额头有簇东西在突突跳着,白圭伸手抚了抚,却发现一双目光似在关心地注视自己,回望后才发现那竟是寒香,这是怎么回事......面上宁静依然,白圭却知道这酒是喝不成了,"倒不如让小姐闲时进宫走走,与太后和几位公主熟识一下总是好的。"寒暄适可而止,白圭起身逊谢,是告辞的意思。

  明知道自己不在乎徐宸英的刻薄,但白圭心里依旧难受,徐宸英如何想自己倒在其次,只是这一来自己也将皇帝郑裕拖下了水--这班老臣心里本就不服少主。

  "徐相,白圭虽然教过陛下读书,但那是陛下未曾理政的时候,如今陛下年已弱冠,亲自临朝问事,还请徐相不要看轻了陛下,尤其不要因为白圭看轻了陛下。"

  "这话怎么敢说。"

  "我知徐相不会引白圭为知己,但这些话确实出自肺腑,虽逾了规矩,还请徐相宽谅。季川的折子,也请徐相抽时间细读。"

  看他辞色间有种难言的沧桑寂寞,徐宸英倒真把这话听进去了,白圭要走,他居然直送到最后一重门前道了别。

  出得徐府,白圭见自己的车马候在门口,便默默走过去,却发现府上随从的神气不似往常,连站着都如临大敌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都这么有精神,白圭撇撇嘴角。

  揭开帘子上车,白圭终于看到了答案:皇帝郑裕正坐在位子上摩拳擦掌,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无论如何皇帝是不能现身在这门口,所以坐在车上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白圭揉了揉跳突的额角,皇帝不做正事,怎么追自己到这里来了。他低了头给郑裕施礼,在窄小的车厢内腰还没弯到位,他人就被郑裕一把扯进了怀里, "让我好等。竟然还喝了酒。"皇帝将头埋在白圭颈边嗅着,看准时机促狭地在耳边血脉处狠狠吮了一口,明显感到怀里人身子一颤,那是他的敏感,皇帝昨晚如获至宝的新奇发现。

  拂开扑面而至的热浪,白圭挣脱怀抱坐在了相邻位子上。皇帝和郑珽一样,喜欢在显眼的地方主张权力,从来都不管他衣领够不够高。见白圭沉默,郑裕又凑了上来,"徐宸英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刚才在徐府的种种白圭不想谈,"怎么追到这里来了,看来应该像从前一样,每天或诗或文地给陛下命题了。"

  "啊,那倒不必。"皇帝像孩子一样摆着双手,有段时间,白圭竟也像其他西席一样要他做那等课业,害得他日日对着墙壁发呆。虽说文章是千古大事,可在白圭眼里读书明理增识见远好过咬文嚼字,也并不逼着郑裕练这笔下功夫,所以那段日子于郑裕就越发心有余悸。

  两颊堆起眯眯的笑,郑裕将一团白色的物什丢到了白圭膝上,然后便闪在一边等着看好戏。谁知白圭只将那团白色拎起来端详了端详,便又放回了膝上。预料中的好戏没上演,郑裕有些不甘心,双手提起那团毛茸茸的白色送到了白圭面前。

  "裕儿!"白圭双手接了,用自己额头顶上那团小东西,任它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着自己面颊,"有人告诉你我怕狗吗?"白圭从眼角瞥着郑裕,很显然,他发觉皇帝是想拿这小东西吓他的。

  皇帝一脸的挫败感,他已经决定跟白圭回府找流纨讨个说法了,因为流纨明明告诉他,白圭见了狗就会远远躲开的。本来他准备到府里将小狗交给流纨,让她来实施计划。可看了白圭上车后不悦的样子,他才临时起意,决定让白圭换个心情--和表情。

  "还说自己不是个孩子。"白圭将狗狗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着它背脊,看那小狗偎着自己臂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白圭不由微笑,"纨儿向我讨过,我竟疏忽了。"

  

  章廿二、青山晚照

  薄酒濡了唇,烈烈的有些烧灼之感,可是偏又有阵甜香的回甘,"寒香,你酿酒的本事越来越高妙了,这酒颇合老夫的意。"徐宸英擎了空杯举至寒香眼前,寒香便又倾壶添了一杯给他。

  "这酒其实性烈,不可过量。"

  "性烈,说得好!"一仰头,徐宸英又干了一杯,"贪杯之人图的就是这一醉。"

  又给徐宸英满了酒,寒香自己也执起了杯,"恨的是迟早要醒。大人的烦恼要是那人知道,不知会恨成什么样子--真想看他那时表情,不知会有几分醉,几分醒。"

  "寒香,罚酒!"

  "是,寒香知道了,要叫‘父亲'。"罗袖遮了杯子,寒香一饮而尽。要喝完这盏桃花酒,确实需要几分豪气。

  把酒芳丛,好花解语。送走了白圭后,徐宸英就在这里与寒香推杯换盏,他酒量不错,所以寒香放心地让他一杯杯地灌下肚。寒香不是徐宸英所出,方才年满二八,却可以让徐宸英安心地放下心防,自有其过人之处。徐宸英从小当她女儿一样抚养,及至长成,两人之间友谊却要甚于亲情,每念及此,寒香都会噫唏感叹,所以,当徐宸英说出让她尽量争取入宫的要求时,她不加思索便答应了。

  "把寒山唤来,我有事吩咐。"

  寒香盈盈起身,又嘱了他不要多饮,便离席去找徐宸英的真正嫡子,自己的"兄长"了。

  看寒香走远,徐宸英轻轻展开了一张对折的玉版纸,莹润素雅的纸上字迹清隽有力,秀致却不失风骨,是白圭留下的奏笺抄片,徐宸英看罢不由对天长叹,"先帝啊,你这解玉之人不该走得这么匆忙。你的这份心意--这燕地,还有后宫--宸英力恐不逮啊......"

  白府门前的廊檐下盘桓着三个人,因为明知道主人就要回来,所以宁愿干脆在大街上张望也不要管家带他们进去坐等。

  "西乡,陛下去接瑞桢了?"说这话的是赵锦,他是被西乡请来这里议事的,当然,这是皇帝的主意。

  西乡也知道这有些"以下犯上",可是皇帝只要一遇到白圭的事情,就什么架子都会放下,他有什么办法,只好陪着笑,"是,赵将军也知道,陛下一向敬重师长。"

  敬重师"长",赵锦可知道他这当舅舅的就从来没这种礼遇过,哼了一声鼻音表示抗议,也就作罢了,因为即便瑞桢不是"师",他也是人人都会关心--甚至是心疼--的那种人。

  "白相拜会徐相,为的是那份章奏吧?"潘济站在赵锦身边,一直向白圭会出现的方向眺望,不远处街上临街的商铺酒家十分繁华,不知什么在引着他视线,所以这话竟像是自语,"不知结果如何,毕竟徐相对晚生后辈颇有微词。"他其实还多着一重忧虑,皇帝可是当着百官扔过他的折子。

  "其实,瑞桢也才不过而立之年。"赵锦的意思,白圭三十岁,也应该划入"晚生后辈"队里去,而仿佛徐宸英对他的排斥比其他人还要厉害。

  "可白相是帝师,任是太傅、翰林,都还差了一等。"

  "季川会说话,瑞桢确实不简单。"赵锦咧着嘴角笑了,他一个领兵的,不懂做学问那套,不过依老小皇帝这两人的脾气,如果都对一个人服服帖帖,那这个人就是"不简单",没错,白圭说给他的那些话,至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赵锦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还好,不是花嫣柳媚的浪荡公子打扮,不然又要被那人笑了。

  "陛下的意思,白相似乎要亲自监察幽州一道。"

  "动身的日子想必仓促,不然也不会忙忙地召了我们两个来。"

  "嗯,陛下示意过,到时候出一个闲缺给我,随着白相一起北上。"

  "哦?"赵锦皱了眉,两个文弱书生结伴走,皇帝怎么没跟他说什么呢,要是他能随便带上几个手下、一队人马一起去岂不是好。

  "西乡,那可是白相的车马?"潘济眼尖,发现了大路远处一辆马车。

  "是了,两位大人准备迎驾吧。"

  西乡扶了郑裕下车,赵锦和潘济早就准备跪舞埃尘了。

  "礼都免了罢,这是街上。"皇帝嘴里说着,却没多理会他们。自己脚一沾地,即转了身将手伸给白圭。见有那么多人在场,白圭当然不愿坦然接受皇帝的亲昵,总之皇帝手里也接到了东西--一只白色的小狗。

  回府路上,皇帝已然告诉白圭,他让西乡替他请了两位客人,既然答应了白圭去幽州,皇帝自然有自己的安排,作为交换条件,白圭必须听从皇帝的安排,不然就休想走出京畿一步,这是上本之前他俩达成的协议。

  把狗狗交给西乡,皇帝执拗地继续去挽白圭的手。他是要全部人都看在眼里的意思啊,白圭明白了,也就认命地将手伸了过去,感到皇帝加了力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白圭诧异地看见了皇帝眼中的一抹锋芒。"你是我的,"这眼神在说。白圭只觉得脑子里瞬时轰响了一下,这霸道的样子,郑珽也只在私底下对着他一人时才有过,皇帝如今直白表露的气势就像一个浪头直拍过来,他阵脚方寸乱了不说,脚下一步不稳,差点跌下车去。

  "待会儿给师父揉揉腰腿。"皇帝稳稳地抱着白圭肩背,将他端下了车,还不忘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

  用力闭了闭眼睛,白圭知道此刻自己肯定被郑裕这句话给煮熟了,热辣辣的火焰从两颊一直烧到了耳后。

  

  章廿三、心绝肠断

  送走赵锦和潘济,已是饭后时候。皇帝照例赖在白圭府里没有走,他背倚木柱,看府上各处掌起灯火。

  "今日仍不回宫吗?"白圭递上一只青瓷茶杯,郑裕回身,这豆青色的瓷器让他心里一颤,旋即接了过来。小心吹了一口,根根直立的茶叶便在水中微微摆动,他注目着腾起的水雾,心思却不在茶水上,"为什么不让舅舅一起去?"

  "文彦的职责是驻防京畿,不可轻离。"

  "可舅舅说让副将同去你也不答应。让你带上护卫军队你还是不答应。为什么?"

  "去治水又不是打仗。"

  "可你的安全要紧啊,你总是自己伤害自己,让我们都无能为力。"皇帝紧紧握了手里茶杯,这杯子和当初白圭割腕的那只该是一路的,想到这里他的恼怒又甚了一层。他今天召了赵锦来本来就是要他安排军队明里护送的,没想到白圭把任何形式的护卫都拒绝了。"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都不给别人一点点机会。"

  "裕儿?"白圭没想到郑裕的反应会有这么大,他拒绝兴师动众自有他的理由,没想到皇帝想到了别处去。而郑裕的话,他全都听得明明白白。

  "万一你有什么闪失,你让我怎么办?"就着相对的姿势,郑裕从正面将白圭抱了个满怀,也不管茶水飞出去多少,"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不想失去,你知道吗?难道不能为了我珍惜自己吗?"

  "傻孩子......"回以怀抱,用手轻抚郑裕脑后,白圭舒心地笑了,"我做什么事不是为了你啊。"皇帝不解地仰起头,白圭见他又湿着眼眶一副受了自己欺负的样子,不由宠溺地刮了刮他的鼻子,"燕王是皇弟,戍边的藩王,军队足够帮陛下挡住北面来寇,哪里轮得到我带兵,燕王自然会护我周全。"

  "可是--"

  "燕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皇帝也知道这里面有哪里不对劲儿,可白圭的话对他而言就是那么可信那么有说服力,于是不再胡思乱想,他继续偎在白圭怀里,享受那难得温暖的怀抱,舒服的衣料,舒服的气息,心跳和呼吸都让人很想依赖。

  皇帝还想留下来过夜,可白圭怕他误了国务,好容易才劝了他回宫。看皇帝车驾走远,白圭才卸了一身虚饰出的泰然,重新把那些压在他心头肩头的担子荷了起来。方踱回内堂换了衣装,严成(大叔管家)就来报说徐宸英和徐家大公子来访。白圭立时精神一振,"让徐相稍待奉茶。"

  于是严成看白圭将刚刚换下的衣装重新穿回身上,整冠系带--这外间谣传同参国政的两位不睦,看来是假的,不然不至如此。

  白圭踏进厅来,徐宸英一反往常的冷淡,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见白圭穿戴整齐,徐宸英先一步拦了他揖拜,"使不得,堂参之礼老夫受不起。"

  "徐相?"白圭望着徐宸英止住自己下拜的一双手,"徐相就当白圭谢罪,受了这一礼吧。"

  徐宸英微感诧异,终于会心一笑松了手,"瑞桢果然是解人。"

  向白圭引见了长子徐寒山(汗,听起来像寒碜),三人落座,徐宸英先开了口,"听说你要亲赴幽州?"

  "是,由着河道的法子,国库吃受不起,季川的奏议徐相读了,也该知道这才是利及千秋的主意。"

  "没错,但老夫此来为的不是治水。"

  略一思索,白圭心里了然,他之所以拜徐宸英,就是为的他那一句话,"先帝戎马一生,只育得三个子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微微一笑,重复着徐宸英彼时说过的话,"白圭知道。"

  "骨肉相残,为祸不可胜言,自古皆然。看来瑞桢早就想到了这层意思--老夫起初,呵,起初以为你为了陛下什么都会做,比如说削藩。"

  "燕王十八岁,越王十五岁,都不是能够归藩的年纪,可先帝力主让他们去备边--知子莫如父,这层意思,先帝在日白圭就已想过。想要削藩的,恐怕另有其人。"

  徐宸英侧目,他不得不叹服眼前这人观局的心智才具。

  "不过......"白圭摇了摇头,一派怅然心绪,要说的终于没有说出口。

  薛拱一事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简单,太后处处暗示这幕后之人就是燕王,可远在千里之外的燕王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事后仗毙薛拱,死无对证,又能让他白圭觉得受了莫大恩遇,手段何其高明。

  赶在众郡丞请旨的当口,又向他说了许多徐宸英的不是,尽管徐宸英处处为难自己,但也不至联手藩王觊觎大位,如果想作乱,郑珽带兵在外时,他徐宸英只消断了大军供给,或是以所掌管的城池与郑珽分庭抗礼,也尽够了。

  从头到尾,如果他不够清明冷静,早就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甚至会带着赵锦率队北上--若不是皇帝今日一再坚持的态度,他也不会如此肯定,尽管皇帝和赵锦都蒙在鼓里,但他们失在太关心自己--到时候燕王戒心一起,难免弄假成真,反而做实了谋逆的大罪。

  他自己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明白这局内局外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如今早已千帆过尽,又何必一一宣之于口。

  "瑞桢的顾虑是......"徐宸英该是误会了,以为他依旧有话不能坦言。

  "非是顾虑,只是疑惑。为何徐相......"他想说为什么你会有意地做一些为祸朝廷的事,可是看眼下这局面,徐宸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竟不便问出来。

  "哈哈哈......"徐宸英大笑,"为什么老夫昏了头净给你捣乱,对吗?"

  白圭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瑞桢啊,你这样子,老夫也会心动的。"拍了拍白圭肩头,徐宸英长舒了口气,"‘他性子倔,认死理,到时候你少不得用些激将法,他才会乖乖地去做凤阁令,我也才能走得安心',能做到这步的,你该知道是谁。"

  声音发抖,抖落出"遥峰"两字,眼眶里泪水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白圭疾伸手掩了口,忍了哭声在喉咙里。天啊,他怎么早没有想到。揉碎五内的痛和悔,他的心好疼,真想此刻能见到郑珽,再执他手,再见他笑容......如今才知道竟是如此难以割舍,他还留在世上,却丢了他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没有他的世界。

  "想哭就哭出来吧。"徐宸英起身立在白圭身边,将他揽在了怀里,看他肩头耸动,无声坠泪,他眼眶中的泪水也终于落了下来。瑞桢,其实你有一句话说错了,老夫为何不会引你为知己,徐宸英在心里默默说。

  感怀一曲断肠夜,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

  

  

  卷三 白金文绮

  章廿四、湘篠重欢

  看到白圭和徐宸英头对头凑在一处研究问题,比遇到五星连珠还要让皇帝惊奇。皇帝掐准了白圭值宿宫里的日子,天还没黑就从寝殿直奔凤阁而来,看到的却是徐宸英在一张地图上指点,白圭在一边凝神想着,不时点着头。

  西乡口里吆喝一声"陛下驾到",把屋子里两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跪了迎驾。皇帝诧异很久才缓过神,踱至桌边看了一眼,是幽云各州及蒙古各部的形势图,疆界上好几处用墨笔圈划着,"二位这是......"回视白圭和徐宸英,皇帝觉得有大事被他们瞒了,"师父你来说。"

  看皇帝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白圭知道自己又触了逆鳞,"回陛下,臣向徐相讨教北面的布防,图上圈的,是卫所。入朝日子太浅,于国事实在生疏。"

  看他刚站起来没多久,回了句话就又要跪,皇帝伸手扶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别跪了。"

  徐宸英肚里憋着笑,却又不敢笑出来,想走,却又不知找点什么借口好,局促着,脸上表情十分丰富。

  "此番北上,与蒙古有关?边界生变,怎未见边报?"

  "禀陛下,先帝昔年已与蒙古汗王结盟,目今蒙古尚算稳定,旦夕边尘不会异动。臣和徐相只是纸上谈兵,更与此番北上......无甚瓜葛。"

  这番说辞,若在以前,皇帝或许会信,偏偏他已经不知加深了多少对白圭的了解,他回话时目光闪在另一边,就说明他口不对心。对付这种情况,他当然是扬起那人的下颌,逼他与自己对视,不过徐宸英还立在一边看戏呢。"徐相,宫门快关了,今天与师父一同值宿不成?"

  "是,臣告退。"别看年届半百,徐宸英脚底下很利落,话音刚落人就已躬身退至了门口,然后,消失了。

  看到皇帝向自己挥手,西乡知情识趣地跟了徐宸英一并告退,还顺手将殿门关了,自己守在外面。

  "眼睛肿着,你哭了?"皇帝终于如愿地撩起了白圭的下颌,却发现这双眼里的伤心和疲累,不由自主地便用双臂圈起了眼前的人,没想到白圭反射地退开了一步,皇帝一愣,跟进一步去牵他手,白圭却依旧抗拒着抽开了手,没让他碰到。

  这一举动成功地激怒了皇帝,"这是怎么了!"他吼了出来。

  "我......有点累了......"昨天虽然有徐宸英在一边劝解,可自己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到了伤心处,还是由不得自己,半辈子的愁苦煎熬都随泪水流尽了似的,带累徐宸英也一场好哭。

  既去幽州,就帮燕王整整边备,他手下得力的人少得可怜,也不妨擢拔些人。徐宸英跟他说了这些话,却没说透,为何无人可用,但是白圭心里明白。

  看白圭这副样子,皇帝一颗心也软了下来 ,后悔自己又莽撞地发脾气了--不过,也只有对着最亲近的人,他才能显山露水地发发火。"几时和徐相言和的?"试探着拉了拉白圭衣袖,皇帝示意他一边坐下说话,而这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大约白圭也要解释很久。

  "徐相将长子寒山推荐给我,一同随行,徐家公子一身侠骨,武艺也不输大内侍卫--此行的护卫,陛下就不用担心了。"至于徐宸英和他为何一夕之间竟成莫逆,这原因又如何能说给郑裕听,疏不间亲,连他们手足之情他都小心维护着,母子至亲自然更不可离间。其实,他本也亏欠了赵氏很多,要是没有他的出现......想到此,白圭一声叹息。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放你走。"再度试探,皇帝终于将那人的手纳入了掌握之中,"明天召见徐寒山,我要看看才踏实--他尚未出仕?"

  "寒山与陛下同年,大约徐相为了避嫌......"一转念间,白圭想到徐宸英家可还有一位待嫁的千金呢,"徐相下一辈人里,均是平头布衣,所以,我想代徐相讨个恩典,不知陛下是不是能赏这个情面。"

  "师父说吧,是加官还是晋爵?"这人是第二次求他,皇帝都数得清清楚楚,只要能办到,就算把皇宫给了他都可以。

  "是立后纳妃的事。"

  "怎么又提这个?"

  "先帝临危时,本拟下旨限陛下择期大婚的,但有人谏阻--"

  "这事我知道!"

  白圭怔了怔,以为打断他话头的皇帝还有下文,谁知他就是发泄一下,就像说"你给我住口"一样。一阵骇人的沉默,皇帝的万钧雷霆就隐隐飘荡在两人上空,一触即发。郑裕起先并不知道郑珽限他百日完婚的初衷,总以为怕守孝误了大婚的年纪,谁知后来有一班守道的言官上书说是太子年纪尚幼,不妨等,以显孝悌,皇帝郑珽最后虽然勉强答应了,但是病榻边所说的话却流传了出去。"此子心性最像我,就只怕他小小年纪......守成之君比不得我这征夫,后嗣繁盛也是要紧。"但最终只在遗旨里敕令百寮发哀,满百日除服,不必二十七月,惟有太子婚嫁一项例外。

  "皇嗣亦是国本,圣虑果然深远......"一行眼泪从白圭颊侧滚落下来,眼睛酸热难过,想到郑珽他便这么不中用地又哭了出来。

  皇帝何尝见过白圭流泪,失惊得像小孩子打碎了花瓶一样,手足无措,急忙取了随身丝帕给他擦眼泪,"你说我听就是了,别哭。"

  "为君者,一国之父,有父,怎可无母。有德行的大道理我教不了你,做臣子、做业师,我都不够资格。"

  "师父!不准你这样自损。"皇帝终于明白了,一旦自己任性而为,受人指摘的首先便是教过他,又引他误了人伦的"师父"。

  "我想大约是因为在外征战多年,你只随在我身边的缘故,才会心生眷恋。"白圭垂了头,仿佛在整理杂乱无章的思绪,沉吟半晌才幽幽叹道,"是我不好。"

  结论只有这四个字么?不好?听着他的话,皇帝觉得自己快被气蒙了,"我是怎么想的,你揣度得根本不对。"腾地起身,一把攥了白圭的腕子,硬将他拖至自己身前,把他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你问问他,他在说什么?他说你是师长,是亲人,你的一举一动他都挂在这里,看到你失神他会疼,看到你笑他也会很开心-- 你,是要好生放在心里去爱的人。可是你却不愿呆在他心里,还常常刺得那颗心流血--既然现在你说你错了,那么你给他道歉吧。"皇帝好大力道,从背后一搂,两个人上身便紧贴在了一处,只剩下两颗心在胸腔里跳突得厉害,偏偏又交杂着,一派迷乱。

  

  章廿五、花信落寞

  在大内值宿的直房里只得一张靠背的软榻,没有衾枕帷帐,就是供给大臣和衣休息而已,为恐夜里常要处理些急务,宽衣解带地彻夜高卧自然不合规矩。

  皇帝却不管这些,将白圭按坐在榻上便来解他衣带。白圭此时一身中规中矩的官服:嵌了白玉的折翅纱帽,朱华色缂丝锦缎的宽袖官服,一根玉带并未束得十分紧,使得官服腰身反而嫌宽。

  把着白圭腰间带扣,郑裕将另一只手插进他肋侧,扶在他腰间,"清减了那么多,真舍不得放你走。"

  "裕儿,不行!"白圭伸手想去抽出郑裕的手,谁知身下失了支持便被郑裕就势压在了软榻的靠背上。郑裕火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白圭根本顾不得皇帝两只手都在做些什么了,只用力推着他肩膀,"这是宫里。"

  "宫里又如何,你和父皇在忘忧阁难道只是下棋读书不成!既然上次你求了件事,那这次你也拿自己来换好了,我要纳一后二妃四嫔,你算算清楚要几次!"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房间里瞬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呼吸起落的声音。灯影里,白圭半扬着的一只手卸了力摔在榻上,普天之下,敢扇皇帝耳光的,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白大人,你们......还好吧?"西乡小心地叩着殿门询问,他不能要皇帝回他的话,只有问白圭。良久屋里没人出声,西乡又担心地问了一声,"白大人?"

  殿门打开,白圭走了出来,他整个人看上去只余灼目的红白两色,红衣白玉带之外,一双泪眼余红未敛,面色惨白,神情憔悴。"大人?"西乡微怔便要上去扶他。

  "我不妨事,你伺候陛下摆驾回宫早生歇息吧。"

  "我不走!"郑裕现身在白圭身后,扯着他一只袍袖想把他重新拖回房里去。

  "陛下......"西乡举起一只手在自己左脸边晃了晃,示意给皇帝要他看自己的脸,可看到皇帝那想杀人的脸色,马上躬了身不再有多余举动。

  白圭也看到了皇帝脸上越来越清晰的指印,心中说不出的懊恼,想摸摸皇帝的脸却又抬不起手来,"西乡,宫里哪口井深,汲些井水送来。"

  "大人,窖里存着经冬的冰呢。我去取他们能给。"

  "也好,你去取冰,先差人送了井水来。"

  西乡答应着,担心地看了两人一眼,觉得自己再不走,他们俩一定有一个人要哭出来似的。等他"滥用职权"取来一桶冰,就见皇帝躺在软榻上,阖着眼,像是睡了,白圭坐在他身边,沐盆里绞了半干的帕子,给郑裕换过面颊上敷的那块。西乡没出声,怕吵了郑裕,眼神问了问白圭,白圭刚站起身便被身侧伸出的一只手拽了个结实。

  "我不走。取冰给你敷。"

  郑裕松了手,依旧没有睁眼,半晌一片冰冷轻轻压在了脸颊上,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额头、太阳穴,很是舒服,这让他想起自己生病时白圭都是这么陪着自己,彻夜不眠的。眼眶发热,他庆幸自己一直是闭着眼的。

  "我始终不及他,对吗?"

  "睡吧,明天还要召见朝臣。"

  "给我选的后妃,人选可有了?"

  "这要由太后她们来定,选定了就会住在宫里,想见是能见到的。"

  "蒙古那边怎么了?"

  "老汗王年迈,下面的部落渐有不臣之心,迟早起夺位之争,整顿边防早作打算为宜。"

  一问一答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让白圭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手里包冰块的帕子浸饱了水,白圭小心地将手移开,换过一条干的继续兜了冰块,一回身却见皇帝一双眼睛注目着自己,那眼神三分委屈七分绝望,看得白圭心里一痛。

  "手都冻得冷了,我自己来吧。"皇帝接了冰块,将白圭挽着的袍袖慢慢撂下来,别说是手,半条手臂早都冻得冰凉了。想起郑珽说过白圭畏寒,皇帝将他失了温的一只手揣进了怀里。

  "多情,必为情所累,帝王更甚。"白圭轻轻叹息,语音清淡柔和,"或者你现在不能明白。"

  郑裕没有应声,却攥紧了怀里的那只手。冰冷的体温,冻得他心里一颤。

  "二更了,回寝宫歇息吧,夜深了风露重,会受凉。"

  没有回应,但白圭知道他没有睡。皇帝平素闹起脾气来总是摔摔打打,气鼓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受了委屈,可是这次他全憋在了心里。白圭担心地抚上了他面颊,"还疼吗?"拉了他手凑近自己,"打还给师父吧。"

  郑裕两手攥了白圭官服上的青色衣缘,把他拽倒在自己身上,用两臂压了个死紧,"你是傻子!不懂别人心,更不懂自己心的傻子!"

  同样的话,在似曾相识的境况下由不同的人说出口,一句"傻子",深深刺进了白圭的心里,疼得他身不由主地抖了一下。

  "你去幽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正好有时间......"皇帝抽了抽鼻子,白圭这个姿势看不到,但也知道他肯定又掉眼泪了,"我立了皇后,也会等你回来。"给你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你,是要好生放在心里去爱的人--一个爱字,在白圭心上戳了一个洞,许许多多管束不住的情感像凛凛的风,从那里直灌进来。白圭将皇帝的手臂挣得松了些,依旧原姿势趴在他胸膛上,双臂反攀上了皇帝的肩背。皇帝心下一宽,两手摘了他官帽,抽掉束发的玉笄。白圭的头发散开来,时日不多,长短还是只能披在肩上, "断发我一直收着,就当是信物,好吗?"皇帝替他挽着鬓发,两手便顺势捧起了他的脸,淡淡的吻上了他,三春暮雨般醉人,折梅一枝,雨过露湛。

  

  章廿六、堂玉生烟

  窗边隐隐的泛白,留心听还能听到外面太监簌簌的走路声,白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是宫里的直房,他现在仰卧榻上,懒懒地垂了眼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衣裳,一团锦簇,是皇帝龙袍肩上绣的盘龙。忽然意识到应该还有一个人在,他撑着床沿支起上身。皇帝坐在外间的条案边,似在写东西,听到屋里有响动,立起身走了进来。

  "时候还早,多睡会儿吧。"皇帝的常服盖在白圭身上,现在身上俨然一身朝服,已然装束妥贴,要去太后宫里问安的情形了。他走过来坐在榻边,捡起白圭起身时滑脱的另一件衣裳--他的绯色官服--盖在了龙袍之上,又往下拽了拽,遮了榻上人一双赤足。

  看白圭听话地又躺了回去,皇帝心里既宽慰,又担心,依着白圭平素的习惯,这个时候断没有理由还在床上,只除了一样,"我昨夜是不是又莽撞了?"

  白圭的样子看起来真的是累极了,皇帝搓了搓手伸到他衣裳下,一下一下地推拿白圭的腰,手法看似轻软实则有力,疼得白圭抽紧了眉头。

  "还好......",耐过疼痛,白圭抬起手臂,伸手抚着皇帝的侧脸。这两个字,像是回答皇帝的问题,又像是说皇帝脸上还好没留下那一巴掌的痕迹。

  皇帝捉过白圭的手,放在了自己唇上啄着,"我刚发了中旨,让要交卸差事的人早来几个时辰,替你回去好好休息。"

  中旨也是这样乱颁的,白圭扬起目光,却看到皇帝脸上吃饱喝足的笑模样,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我有样东西送你。"放下白圭的手,皇帝从腰间宝带上抽出一个小物件,托过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是四四方方的一方白玉印章,钮上雕着一双振翅翻飞的玉蝴蝶,系的丝绶是石青色的,还结了精致小巧的穗子。

  "凭、栏、忘、忧。"白圭翻转印章,念着底下的字,指尖摸索到这印的一侧似有文样,转过来一看,竟是錾了"御赐免死"四个金字在上面,笔划细如发丝。

  "这是我的旧闲章,金字是新镌的。"皇帝微微有些窘,他早就找人刻了这枚章子,可是显见这忘忧的字样说的并不是自己,倒像是硬夺了别人斋号似的。"尚方剑太煞气了,还是它适合你。" 皇帝在自己手里合拢了白圭的手。白圭闭了双目,微微点了点头。

  "那里......我亲自清理的,还好没伤到你。"俯下身,皇帝吻着羞得面色发红的人,"你的样子,真美。睡得那么沉,我做什么都管不了了。"

  白圭羞得脸发烫,歪过头不理他调笑的话。但是,自己的精神竟那么不济了么,皇帝干了那么多事,居然没什么记忆,连给他清理下体这种事也丝毫无觉。他走神的时候,皇帝便在他露出的一段颈上厮磨,气息呵得他心里麻麻痒痒的。

  雨雾氤氲的眼睛,红绡飞扬的脸颊,白玉雕出来的人啊,皇帝真想把这副美景永远留下来。

  皇帝看白圭起身穿戴整齐,又看西乡伺候他梳洗,陶醉欣赏的眼光,仿佛天地间至美的景致尽在此处一般。此时,天边刚刚露出一抹曦光,外面就有人报说,阁里的顾侍郎来了。

  "这么早?"皇帝和白圭异口同声。白圭方才收拾停当,不禁有些吃惊,旋即想到这是皇帝大半夜递张纸片出去的功劳,想了想,忍下的那些责备的话还是要说:"中旨用得草率了,失了天子威仪不说,难免独断偏颇。顾侍郎新及第的进士,准以为宫里出了大事。"

  "是了是了,遵师父命,天子要兼听才能圣明。"皇帝摇着白圭的衣袖,像是撒娇的孩子,"我是让他帮我办了件事而已。"皇帝一脸坏笑,底下的话他现在不敢讲了,其实是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