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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门 第一章 热!跟蒸笼一样的闷热! 沈航从厦门机场“国内到达”的玻璃门内走出来,立刻感觉自己要从水饺变成包子了。大厅虽然空调很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挤满了人,见到他出来,似乎还兴奋了一阵。一向怕人多的他本来盼望着走出去就能清静下来,不料,一开门就后悔了,热气喷在身上,吸进鼻子里都烫得慌。这鬼地方选的! 快步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慢慢启动,却不停地回头看他: “远远看还以为你是古天乐呢!近看不象,你长得比他白多了。” 沈航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看来天下出租车司机都是一样,比较爱讲话,再回头往机场里一看,果然那些人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穿着制服一样的歌迷会会服,可能是古天乐本尊现身,一古脑儿地往一边挤。 “还挺热闹的。”他低低说了一句。 “是啊,”司机立刻就接过去,“张栢芝也会来呀!都说是她把谢霆峰和王菲拆散了。我还想看看她本人是不是象海报上那么好看,没等着,你就上车了,挣钱重要了。不过,你高高瘦瘦还带着墨镜,很酷,象明星一样。” 明星有自己拎包的么?沈航这下没敢说出声,生怕司机老大再开口,停不下来,心里滴咕着,忽然想起什么,大喊: “师傅你能转过去么?我忘了一件行李!” 下了飞机就直奔出来,托运了一件行李,竟然忘了取。因为不好意思耽误这么久,只好付了车钱,打算出来再找另外一辆,谁知道拿到行李忙活完,门口轮到的还是那个司机。 “真巧!”沈航情不自禁地说。 “我想看看张栢芝呀,可围得太严了,没看清楚。” 这师傅还真够执着!沈航心情不好,也没心思去体会老哥儿的幽默,靠在车门往外看,机场门前非常空,几棵棕榈树也遮不住大太阳,明晃晃地耀眼。 “你还没说你要去哪里呢!”司机伸脖子看着后望镜问道。 “哦,对!”沈航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丢了心一样,难不成没他就活不成?从兜里掏出地址本,“金鸡亭西林西里。” 在网上租的房子,提前交了两个月的房租,跟“娘娘”说了,却给他贬了一通: “你傻呀,房子都没看就交钱!网上的照片不会骗人么?难怪苏辉说你‘生活低能儿’!” 当时急着从苏辉那里搬出来,而且他从没来过厦门,捉摸着来了怎么也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而且房东好象挺和气的人,QQ上每说一句话,都带着一张笑脸。见面了却是一个挺严肃的中年女人,还有些发福,带他看了看房间,两室一厅,挺宽敞,就是厨房窄点儿,反正他也不会做饭,用不到。房东阴沉而连续不断地说了一堆不能做的事情,沈航心不在焉,也没听进去多少,只记得说谢绝宠物。为什么记得这条呢?是因为自己曾经跟苏辉提过养只狗,无奈被无情驳回,理由是: “你自己都养不明白还养宠物?别残害动物了!” 这人对自己永远是这样一副看不起的态度,既然他眼里自己一无是处,他干嘛还委屈地跟自己同居这么多年呢?活该!你是自找的。 房东临出门前,沈航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QQ上跟我聊的那个人是您么?” “那是我女儿,我连电脑怎么开都不知道。” 果然是这样,身边躺了八九年的人都认识不透,隔着网络又能相信什么?沈航送走了房东,简单地打量了一下位于二楼的公寓,还不赖,反正也就是找个睡觉的窝,要求也不高了,再好再舒服,还能比得上自己跟苏辉同居的那个金窝么?可那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这里也不会是,家在哪儿?我有家么?想着想着,沈航觉得那股酸楚又有泛滥的趋势,赶快打住,跑了这么远不就是为了新的开始?忘了那些恼人的过去,忘了那八年,忘了那个没心没肝,到处泡妞的王八蛋! 收拾东西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一夜没睡的他却仍感到疲倦,百无聊赖地拿手机给“娘娘”打电话,怎么知道忘了充电,刚拨了号就出了电量不足的提示,只好用房间里的电话,虽然是无绳的,却又大又重,跟那种砖头“大哥大”有的比。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传来“娘娘”独一无二的声音: “0592先生,你想要什么服务?” 0592是厦门的区号,因为用的是坐机,来电显示就告诉“娘娘”是沈航的电话。 “我现在头昏眼花腰酸背疼要死不活,你看什么服务比较适合我?” “你直接拨120得了。”“娘娘”似乎又在跟别人说话,接着才又跟沈航说,“你不是平安到达了么?” “嗯。” “公寓也挺好?” “还成。” “那就行,我在给客人做头呢,弄完了打给你,手机开着啊!” “没电了,你就打这个号码吧!” “这样啊?”似乎想了一会儿,“娘娘”又说:“你出去吃晚饭吧!我晚点给你打。对了,出门别忘了带钥匙!” “我知道!” 怎么人人都把自己当白痴?沈航愤愤地摔了电话,听见老古董BB响,忽地想起房东阴沉的脸,吓得赶快再拿起来,抚慰地摸一摸,再小心地放回去。 躺在沙发上,鼻子里隐隐闻得到皮革的味道,真熟悉,有点象客厅里的“面包床”的味道。为什么叫“面包床”?苏辉问过他。他说: “睡在面包做成的床上,睡醒饿了就咬一口。动都不用动,多好?” “猪啊你?”苏辉踢了他一脚,对他这种幻想的行径嗤之以鼻。 沈航好脾气地笑,他没说,小时候,小萍阿姨给姐姐赶走了,没人做饭,经常挨饿,那时候就做梦,自己睡在“面包”床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心里警告,说了不去想那个混蛋,怎么不长记性呢? 揣了钥匙,沈航晃悠出门,已经是六点多。外头还是又潮又热,害得他一整天没吃东西,竟也不觉得饿。小区巨大,所有的公寓楼长得都是一个模样,这让沈航有点紧张,赶紧记了公寓的号码,A区23号楼,走一段路回头看看,确认方位,心里才踏实些。小区是依着山建的,离热闹的街道比较远,有空旷的足球场,这大热的天,也没人踢球。迎面微弱的风,一点凉爽的意思都没有,吹在身上,粘乎乎,沈航转了一圈,所有的小馆子都挺满,外卖的地方也都排队,他在小超市里买了一打啤酒,又在门口挑了份“厦门日报”,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水果摊上五彩斑斓的水果,周围嘈嘈嚷嚷的闽南语,灰秃秃,没有星星的天空,是不是要走回那个黑洞洞的孤独的公寓……沈航感到一阵难过。坐在小区公园的台阶上,开了罐啤酒,雪白的泡沫翻滚上来,沈航没有喝,只看那泡沫沿着罐子淌下来,落在火热的皮肤上,破灭着…… 与其说讨厌厦门,不如说讨厌失恋,讨厌生活中无法相信的坚持,不得不做的退让,讨厌狼狈的落荒而逃,再回到无人问津的寂寞空间……一口冰凉的啤酒下肚,才觉得一阵安慰般的冰凉,那扇夏天的门,那段朦胧的童年往事,那交错着,时而虚幻,时而清楚的八年时光,唉……那个叫苏辉的王八蛋! 第二章 “娘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沈航正睡到头疼,明亮的灯光里屈着眼,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似乎算定了他反应迟钝,客厅里的电话响得很有耐心,一声声,没有间断的趋势。 “几点了?怎么才打回来?”声音带着醉酒后的沙哑,脑袋里轰轰地难受。 “不是吧?”“娘娘”的惊奇,“这才不到十点,你个夜猫子竟然睡觉啦?” 他还没下班,说是孙涛介绍了个明星来沙龙做头发,约的下午五点,等到十点,人还没现身。 “你跟孙涛和好啦?”沈航问道。 “有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还不跟你一样,三天打两天合。” “娘娘”和孙涛更有战斗力,闹腾了十几年了,游戏仍在继续。而他跟苏辉才八年,已经累了,可能他本身就是个懒人,闹着都嫌累。 “我今天可看见你家苏辉了,他跟个女的在对面的韩国烧烤吃饭。”说着再笑起来了,“看你俩跟看大戏一样,真热闹。” “看戏要买门票,你交钱了没?” 多年的朋友,隔着肚皮就能看见肠子转了几个弯,苏辉的小心眼,连“娘娘”都瞒不过,这人演技真差!沈航在心里无情地唾弃了他一番! “说实话,那也是他家里介绍的,你知道苏辉是他奶奶的心肝儿,相亲就让他相个够,不动真格儿的就行呗!我看他把你挺当回事儿的。” “孙涛跟女人出去,你就能把他阉了,干嘛我就得忍着?” “废话,孙涛对我要是有苏辉对你一半儿的心思,我养他都二话不说!” “我跟苏辉这次真玩儿完了。” 话一出口,象是最后的余地也没留,先前那血淋淋的藕断丝连,也斩了个彻底。“娘娘”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半晌叹了口气: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能快乐几年乐几年,没必要想那么远。你要是觉得两个人没意思了,断就断了吧!”说完,又连忙补充一句,“要是你能断的了的话。” “只要你别跟他说我在哪里,就没有问题。” “想得美吧,你。” 刚说到这里,那个叫胡亚亚的明星来了,“娘娘”连忙挂了电话。沈航 再爬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空调冰冷的风一遍遍扫过赤裸的皮肤,天棚里镶嵌的五六只陈旧的小灯,有一半灯泡是坏的。有那么一刻,沈航觉得自己就是个坏了的灯泡,被苏辉拧下来扔在一边,新换上的又大又亮,还是个母的。这样的备用灯泡,他至少有一打儿,而沈航没有,这么多年,他只有一个苏辉而已,离开他,一片黑暗,他要慢慢去寻找出口,找到自己的光源。 第二天睡到中午,在门口随便吃了点面线,南方口味清淡,吃了跟没吃一样,沈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味觉也罢工了。“娘娘”发来短信,问他要继续考博的事么?那是以前的计划,苏辉不同意: “敢?跑那么远,我怎么办?” 明明是挺依恋的一种情结,他说出来也得横眉竖眼,每每这时,沈航都恨不得狠狠捶他一顿,可那计划还是无疾而终了。等明年吧!沈航回了“娘娘”的短信,要准备的事情很多,现在没心情。“娘娘”很快又发来一条: “一个在厦门呆过的朋友说,湖滨有一家叫‘夏之门’的同志酒吧,你有时间可以去玩,老板人不错。” 沈航看见那名字,楞了半天,不敢相信。那本来强迫上了封条的记忆,再次舒展开,仿佛礼物自己解开了包装的结,安静地等着他去开启。 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夏天,着迷一样成天在外面跟苏辉他们疯跑,不仅如此,苏辉一家每年都到北戴河避暑,也会稍带上没人管的沈航,那是一年里最快乐的日子,他们成天在水里泡着,看着苏辉晒得跟黑泥鳅一样,沈航说: “要是永远都是夏天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心跟棒槌一样粗的苏辉居然记住了那句话,后来在沙滩上盖了扇巨大的门,站对门的那边对沈航说: “这是夏天的门,走过来,就是夏天,永远都是夏天了!” 也许那时沈航的个子小,也许那扇门真的很高大,那一瞬,他真的相信了,只要走过那扇门,便停留在夏天,停留在自己最喜爱,最向往的时光里。 “夏之门”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还是上下两层,一楼有个小小的乐队,沈航进门的时候,歌手也在休息,坐在木凳子上喝水。他四下里看了看,晚上十点多,生意很不错,不过客人大多是成双成对,象他这种形单影只的不多。他坐在吧台,跟酒保要了瓶“科罗娜”,顺便问: “老板在么?” 那酒保面目清秀,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我就是,什么事儿?” “哦,就是好奇,你这里为什么取名‘夏之门’?” 老板脾气很好,说,临时想的,就用了,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接着也跟沈航聊了一会儿,问道他从哪里来,住在哪里,还热心地介绍好玩的地方,沈航一时觉得亲切,对这个叫唐鸣的人,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你是一个人吧?”唐鸣渐渐忙了起来,抽空转身过来问他,见沈航点头,又说道:“我给你找个伴儿。” 不等沈航说话,便叫朝吧台另一头的人: “潘,你坐过来吧!” 沈航感到不安,他不习惯这种带着强迫的介绍方式,刚要拒绝,唐鸣低头在他耳边说: “你这模样的,单身坐在这里,让人以后你从事不良职业,后面有几个人一直盯着你看呢!潘是好人,你不用担心。” 沈航感到脸上已经火辣辣,还来不及整理混乱的情绪,那个叫“潘”的人已经坐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声“嗨!”,也不急于跟他说话,很自然地保持着安全得的距离,这倒让沈航觉得放松下来,这时候音乐也配合地响起来,气氛顷刻间微妙地转换着。 沈航也不知道两人的对话是怎么开始的,发觉时似乎已经聊得很开心,觉得某人总结的自己“两杯酒下肚就忘了北在哪儿”真是有些道理的。这个叫“潘”的斯文男人,看上去三十四五的模样,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跟每个人都十分熟悉,也在合适的时候,低声与沈航解释,后面有一伙人,不太好招惹,唐鸣才会让他找个人做伴。“你有点……嗯……招人。”说这话的时候,潘似乎脸红了。 沈航酒量很小,平日里一向有苏辉管着,今日可是放任了自己,一会儿功夫,就轻飘飘了,与潘说话时,也不再拘谨,反倒开始拿他的姓氏开玩笑: “我有个姓潘的同学,是女的,同学那时老叫她潘金莲,气得她成天哭,还好你是男的,不过,”想了想又说下去,“潘仁美好象是男的了,你家真是,就没什么名声好点的祖宗么?” 潘大概小时候也给人取笑惯了,却一点也不生气,语气依旧温和,而且很认真: “我家跟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关系了,比较近的是潘石屹。” “说得跟真的一样,呵呵,”沈航笑着,却又给潘扬了扬眉的表情镇住了,“真的假的?你跟长安街上做地产的潘石屹是亲戚?” 说着打量着潘,不秃顶,头发还很黑很密,带着副无边儿的眼镜,鼻子挺拔,嘴巴偏大,跟那个亿万富翁一点儿也不象了。直到潘不再掩饰眼角的笑,自己露了馅儿,沈航才发觉自己上当。 “你真好骗。”潘说。 “我智商怎么说也到了平均水平。是你道貌岸然,骗人技巧比较高。不过想一想,这玩笑也没什么意义,你是谁不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说了再跟唐鸣要酒,却给潘阻止: “别喝了,你有点醉了。” 沈航却没争执,真的不再喝酒,与潘又聊了一会儿,结帐离开了。 “夏之门”出口有几辆出租车,他却没坐,沿着小路走出去,远远看去黑茫茫一片空地,到了近前,竟是大片的湖水。水面极开阔,映着闪烁的灯光,缓慢地夜风,推动起细碎的水纹,引着那光,也跳跃起来。沈航坐了下来,午夜了,只剩一个人,象是小时候从梦里醒过来,大月亮照在床上,总是只有自己的影子。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科研,姐姐永远自己疯,他饿也没人管,病也没人管,只有苏辉会在半夜偷偷跑下楼,悄悄问他:“好些了么?”所以对苏辉是依赖的,依赖他的关怀,他的责备,他的教导……甚至刚刚潘的那句简单的“别喝了”也唤醒了他心里那密密麻麻丛生的孤寂,他是渴望引导,渴望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所什么,该怎样把生活还给苏辉,又该怎样自己好好活着……只是走过大大一个圆,又回到起点,回到孤伶伶一只。 他站起身,路灯拉下的影子,怎么那么长? 第三章 MSN上,沈飞的头像照片竟是她怀孕七个月的大肚子,沈航忍不住翻白眼,这女人怎么这么自恋, 当自己是黛米摩尔? 她发信息总是很快,完全不犹豫: “死哪儿去了?找了你好几天。” “找我干嘛?” “给你看看你外甥呀!这小子淘着呢,成天踢我。” 沈飞打字速度很快,红色字体,聊天只用短句,沈航龟速,还没等他凑成个象样的句子,满屏都是沈飞的红字,象是雨后春笋一样,“登登”地冒出来。沈航于是放弃,一字字地删了自己写好的话,抱着手端坐在电脑前,阅读沈飞的生活汇报,从她家后院挖了新泳池,比尔给她换了辆车,到她学会了做德国猪脚,儿子的婴儿房刷了蓝色……洋洋洒洒,红压压一片,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有次沈飞喝醉了,从哪儿弄来的红油漆,在客厅的墙上写着很大的字,“打倒沈国风,打倒徐凤!”她竭嘶底里地喊:“我恨我的爸妈!我恨他们!”小萍阿姨似乎怕吓教了他,拼了命地往屋里推。沈航拼命回头,看见泪流满面的姐姐,墙上的字,那么刺眼。 沈飞一直是个问题少女,本来负责照顾他们的二姨说过,“要是小飞能象小航半点听话就好了。”沈航知道二姨很为难,她管不了沈飞,也不敢跟远在德国的妈妈说实话。沈飞后来稍微收敛了一下脾气,好运就接踵而来,四年前嫁给了美国人比尔,一个英俊而事业有成的中年飞行员,为人相当厚道,视她如珍宝。而他这个被认为听话的好孩子,下场却不容乐观。 “怎么不说话?”沈飞终于意识到弟弟的沉默,关怀一下,“最近忙什么呢?” 沈航想了想,还是没瞒她,“搬家。” “搬哪儿去了?” “厦门。” “啊?那么远?苏辉公司的总部转移了呀?” “一个人搬过来的。” 沈飞似乎没明白,停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怎么回事?” “分了。” 又停止。 沈航看着静止不动的字幕,心中疑惑着,为什么世界能在文字的运动中,走走停停?忽然,一串字飞样地跳出来: “你现在的电话?” 沈航刚把网断了,电话就响起来。 “怎么搞的?吵架了?” “我们两个什么时候不吵?” “八年啊!舍得么?苏辉对你也挺好的。为了什么呀?”见沈航不肯说话,沈飞猜测着问了一句,“他家里人找你谈话了吧?” “没。就是觉得累。” “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回去,挺好的两个人,分什么呀?瞎折腾!明天不是你生日么?说不定苏辉会借机跟你合好!有台阶就下吧,别跟自己过不去!” 跟苏辉的事情,沈航没跟沈飞说过,不过他们几个一起长大,沈飞似乎一直都知道。用她的话说,“十八九的大小伙子,成天粘在一块儿,瞎子也瞒不住。”也没显而易见到瞎子都能看出来,例如远在德国的父母就对此一无所知,并且沈航直觉着,苏辉也没跟家里真的摊牌。 下午收到“娘娘”速递过来的生日礼物,贺卡上写着: “送给‘爹不亲,娘不爱,姐姐嫁国外,刚给恋人甩’的沈航同志,猪你生日快乐!” 沈航苦笑着,卡上的内容确实很幽默,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第二天,“娘娘”又打来电话,问他东西收到没有,顺便抱怨: “你干脆跟你家苏辉一刀来个痛快吧!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就跟阶级敌人似的,认定我知道你下落,不肯跟他说。” “他不是泡妞忙着么?还有时间骚扰你?” “我也这么跟他说!怎么知道他急了呀,问我是不是跟你瞎说什么了,差点把我的店给拆了,天地良心啊,我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可你们还真的说插就插啊?这个死没良心的,天天到我这来闹事!我,我早晚报警!” 说着,门铃响,沈航匆匆撂了电话,是送外卖的小弟。天气热,也懒得出去吃,他就叫了个海砺煎,蛤砺蒸蛋。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沈航忽然说: “今天我生日。” 小孩儿反应挺快,连忙说声:“生日快乐!” 沈航笑了,一边的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书看到一半,沈航觉得肚子跟绞在一起般地疼,刚跑到卫生间,嗓子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吐得天翻地覆,到最后简直是喷一样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那么多东西,又拉又吐,没完没了,折腾到三点多,腿都软了,也没好转,只好哆唆着一个人打了车去医院挂急诊。大夫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确诊是急性肠胃炎,按在床上,扒了裤子,狠狠扎了一针。虽然态度冷淡得象对付过期猪肉,药倒是好用,很快肚子就不疼了。沈航到了楼下排队交费,领了药去注射室输液,才发现生病的人还真不少,里面大人小孩已经占满了每一张床铺椅子,他四周环绕一圈,正寻思着要不要另想办法,手里的诊断书和收费发票被人一把抓了去,护士看了他一眼,说: “你去走廊的长椅上挂吧!这里是没地方了。” 沈航无所谓,坐着坐着,困了,似乎进入了一种类似浅眠的状态,神智好象不太受控制,轻飘飘地抽离了身体……某个不知名的下午,太阳懒懒地照着,苏辉与他并肩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枕在沙发上的两颗黑发的头,近近地抵在一处。 “你呀,就是个基因突变的怪物,”苏辉百无聊赖地总结说,“都说苦孩子早当家,你说你怎么就长成个废物?什么也做不好,连起码的生活常识都没有。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了那么久,按理说什么肠胃都锻炼出来了,你的可好,肚子肠子肝脾肾,没一个好用的,吃不小心就拉,还怪你瘦不拉叽没二两肉……哎,我这么说你,你怎没反应啊?”苏辉为沈航做梦一样的神态而感到好奇。沈航磨蹭半天,才慢悠悠地说: “我在想,我要是会电视上演的那种无影脚什么的,现在一定飞踢起来,快得呀,呵呵 ,让你无法躲避,然后啊,一下下,都踹在你的脸上,左边,右边,再左边……”沈航慢慢地收回游离不定的状态,转头问苏辉,“你今天涵养这么好,要是平时,肯定动手了……” 话没说完,已经给那人死死地压住,嘴唇被无情地封锁,唇齿碰撞了,有点疼,可感觉刺激,象是一场较量,虽然明知道自己是输的那个,可过程还是让他很兴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仿佛下楼梯时一下踩空,沈航感觉身子忽然向前栽去,有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朦胧中定睛去看,斯文的一张脸,很熟悉。梦似乎渐渐散了,沈航终于重新回到身之所在,面前这人竟是“夏之门”碰见还聊过的潘。他看着几乎空了的点滴瓶子,带着关切问: “怎么病了?” “没病,就是吃坏东西。”沈航完全清醒了,“你怎么也在这?” “我父亲在这里住院,我去看看他,等下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航心想,我跟你还没那么熟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一个人行么?外面可要下雨了,今晚有大到暴雨。” “又不是老弱病残,当然可以。” 大概是语气里有些不友好,潘似乎尴尬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道“那就行”,便走开了。护士过来,拔了针头,沈航感觉腿上也多了些力气,拎着开的药,走出医院的大门。 果然是阴得黑黑的天,又赶上下班时间,医院门前的的士站等车的人很多。沈航查了查钱包,才发现交了费,只剩一张十块的钞票,打车的钱也不够,只好步行到马路对面找了建行的提款机,习惯性地输入密码,打算取几百块出来,提款机却显示卡内余款不足。他的帐户是跟苏辉一起开的,虽然很少查余额,可三五万是有的,怎么会不足?连忙查了余额。五块钱!竟然只剩五块钱!他很快意识到是苏辉在搞鬼!他是故意的,提走了钱,经济封锁!里面还有我的钱呢!这个该死的混蛋! “我***真是二百五,怎么跟这种卑鄙小人合开帐户?” 沈航忿忿不平,又无可奈何,干脆自己安慰自己,“吃一堑长一智,咱不生气!” 再走回医院大门口,站在公车站门口,看着那墨绿的站牌,在那些来自外星的奇怪地名里苦苦搜索着,“金鸡亭”“西林西里”,真是不走运,一个都没有,他这些天并没有四处走,对市区完全没有概念。问了卖报纸的老太太,很不标准的普通话,隐约听出: “去汇成转十九路吧!要过天桥,不然就坐反了。” 沈航心里问号一排排,汇成是哪里?再回到站牌找“汇成”,他终于开始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人啊,路啊,他原来都没看懂参透过。正在默默地责问着自己,身边响了两声喇叭,一辆宝蓝色的马自达车窗摇下来,潘笑眯眯的脸露了出来: “上车吧!” 沈航四周再看,也想不出自己回家的办法,索性开门坐了进去,用跟出租车司机说话的口吻说: “金鸡亭西林西里,谢谢。” 潘笑出声,说:“我的车没计价器,就收你二十块吧!” 沈航皱皱眉,掏出钱包,连零钱也数进去,末了,呐呐地说: “我只有十三块五毛。” “行,那给你打个折吧!” 车子安静地滑进高峰期的车流中,路灯亮起来,晕黄一片,憋了一个下午的大雨,在沈航眨眼的工夫,倾盆而下。雨刷忙碌左右推着落在玻璃上的雨水,却也是挡不开,连那本来温柔的灯光,也在水幕之外显得朦胧不清,沈航歪在椅子里,郁闷地想,今天我生日,二十七了,他奶奶的,跟那小子整得这么惨,真是祝我生日快乐。 第四章 真是屋漏又逢连天的雨,第二天上午,沈航一边寻思着借钱该找“娘娘”还是找沈飞,一边在阳台上洗衣服。衣服塞进去,水也满了,洗衣机却很“争气”地罢工了。把能拨能拧的扭拨弄了个遍,还是不转,沈航想起苏辉教他的“必杀技”,踢了两脚,依旧老样子,衣服攒了好多天,而且都浸了水,想拿出来穿都不可能,倒霉到创造吉尼斯记录了!沈航绕着屋子转悠了半天,兜来兜去,头都发晕了,也没想出什么主意。只好硬着头皮打给房东,心里盼望着是那个QQ上的小天使。 “你弄坏了洗衣机,跟我没有关系,”依旧是孤僻阴沉,“你要是要修理店的号码,我可以给你一个。” “那不用了。” 沈航挂了电话,心想,我自己也找得到人修,可不是没钱么?拿出钱包里剩下的十几块,早饭都省了,午饭怎么也不能省,如果现在打电话,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能把钱汇到帐户里……正在发愁,电话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竟是潘。昨天回来,因为大雨,急着跑,药落在他的车里忘了拿。 “要我给你送过去么?还是你过来取?” “现在什么神仙药水也救不了我了。” 沈航说话时,难以抑制沮丧,潘听了却轻声笑,在他看来,这个北方小伙简直就是个异类,也不知道他那脑袋里怎么想的。 “什么事这么严重?” “你能找到不要工钱的修理工么?修理洗衣机的。” “社区应该有免费的工人,帮忙老弱病残的。” “我,我,在服务范围之内么?” “帮你问问吧!应该可以勉强算病残,呵呵。” 电话撂了半个多小时,门铃奇迹地响了,沈航迫不及待地窜到门口,来人却是潘,一个人。沈航伸出头,朝门外走廊楼梯看了个遍,的确没别人。 “他们不管?” “管,这不是派我来了么?” “哦,我不知道你是修理电器的。” 潘一时无法应付,本来是打趣,没想到这人竟相信了, “你是不该想的时候,想得比谁都多,该多想的时候却完全不动脑,你以前住的地方真的提供这种服务么?免费修理洗衣机?” “我?我向来不爱动脑,什么时候想多了?”沈航拉来了阳台上的门,“别啰唆啦,快来,在这儿呢!” 潘是想,昨天我要送你回来的时候,谁胡思乱想,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意思,拒绝得那么难听来着?可转念一想,算了,可能自己误会他说话的语气,再说对他有没有意思,自己也说不好了。 沈航看着潘把洗衣机的后盖揭开,心里有些发毛,连忙说: “那个,这是小天鹅全自动,怎么也得千八百吧?你,你弄坏了,我没钱赔!” “放心!我是熟练工!” 潘笑着说,阳光从夹道生长的高大的槟榔树枝叶缝隙间照下来,那笑容带着温暖和自信。沈航觉得稍微安定些,见潘忙碌半天,也不知道在修理什么零件,接弄什么线路,反正好半天又把卸下来的都装回去,最后一个螺丝落实到位,他在旁边的水池洗了洗手,说: “好了,应该可以,电路板松了根线。试试吧” 沈航半信半疑地接通电源,把先前捞出的衣服再放进去,水哗哗地流进去,不一会儿,旋转的声音传出来,简直比天籁还要美妙,沈航恨不得抓住潘的手,激动地说: “同志,你辛苦了!” 可他光顾着脏衣服有着落,心下里高兴,话出了口,变成: “以后电器坏了都找你!给我个电话号码!” “我不是修理工,”潘终于忍耐不住,对他说,“我妈的洗衣机也老坏,她舍不得找人修,我帮修了几次,就无师自通了。” “那你又说……你这人真不诚实。” 说着“嘿嘿”笑起来,会转的洗衣机真是太可爱了。 沈航租的房子,厨房特别的小,却放了巨大的冰箱,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拥挤不堪。冰箱是空的,里面还剩几片白面包和两瓶矿泉水,阳台上晒了半天,一口冰凉的水下肚,一道凉爽到底,那叫幸福!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狭小空间里,各喝各的水,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彼此间的尴尬和暧昧不清的感觉纠缠上来。而沈航的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噜”叫了两声,人也因此脸红,瘪了瘪嘴,那浅浅的酒窝隐约现了现。潘的心猛跳了一下,连忙从厨房走到客厅,顺便说,不如一起吃饭吧,他还没吃午饭。沈航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没有反对,心里计划着,大不了等有钱再请潘吃一顿,还他人情了。 会展附近有间音乐厨房,从窗看出去就是大海,阳光下波光鳞鳞。沈航到厦门这么多天,也没四处走,更是第一次看见这里的海,跟北方的不同,北方的海即使是夏天,水看起来仍是凉的,而这里感觉在沸腾。潘是个不错的聊天的朋友,他话不多,也愿意做个安静的听者,只是沈航也没什么好说,所以相对地,气氛冷场了点,幸好两人都不太是追究的人,一顿饭吃得安祥,盛在菠萝壳里的酸酸甜甜的泰国鸡饭,沈航吃了个干干净净。经历过饥饿的人,肚子一吃饱,心情也会跟真没来由地好,用冰茶送下最后一口,只觉得从里到外,每根汗毛都高兴起舞。 先前心里郁积的沉闷也变的轻松,钱是赚来的么!没了再去赚好了,怎么说自己也有个英语专业的硕士学位,吃饭还是没有问题,就算现在心思不能集中,找个教英语的兼职还是大有可能。车子在宽阔的环岛路平稳行驶的时候,左边是大海,右边是矮山,中间一片夏日晴朗的天空,那一刻,沈航觉得厦门其实挺美的。 “娘娘”的钱很快汇过来,还火上浇油说“看不出,苏辉这家伙,真是阴险”。沈航却不再去生气,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简单的兼职,不占用太多精力,又能谋生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连着倒霉,让老天感到内疚,还是就如同“娘娘”说的,好皮囊总是有用,不到一个星期,他就给一家英文培训中心录用。办公室的文员大都是女孩子,见到他笑得有的甜蜜,有的殷勤。工资按课时计算,每个月两三千,还算不错。 潘有次问过他,为什么不找份更好的工作。他说,工作么,能糊口就行了,人也不能成了金钱的奴隶,活着就为了工作,那还不如死了呢!潘笑了,说,你一定是个生来就不缺什么的人,才会对物质没要求。怎么可能?饿肚子的时候也不好受啊!缺的东西更是多了去了,多到也懒得争取了,争也没用,也争不出结果,倒徒劳地抛了希望进去,收获的,总是湿淋淋的失望。他没跟潘说起自己的家庭,他觉得他们还没那么亲近,也没正式提过苏辉,可有些事情,就算不在明面里说开,潘也能猜出个大概,不仅因为他善于观察,也是沈航这人没什么心眼,对心里那份遗憾,没做多少掩饰。可沈航认为,主要还是因为潘太能掐会算了。 “他连洗衣机都会修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沈航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态度从何而来,大方向上说,他是没有什么目标的,他低头循规蹈矩地走,也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苏辉经常说他不思进取,他高中时成绩就很好,可“很没出息”地报了外语学院,考研究的分数去北大都够了,可他依旧只留在外院“混吃混喝”。苏辉有时候责难,问他是不是看外院女孩子又多又漂亮,“都跟小蜜蜂一样,绕这你这朵小花飞吧?给美女包围是不是特别满足你的虚荣心啊?”这人真是没品,要不是他念了本市的理工,毕业又在本地开了公司,他怎么会赖着不走?再说,跟女人纠缠不清的,也不是自己啊!沈航也懒得跟他理论,反正不管怎么说,道理都只能站在苏辉那头,说不过就动手占便宜,一点儿君子之态都没有,切! 刚上班的时候,沈航接到苏辉的电子邮件,简短地写着: “我在那卡里打了五千块,密码照旧,不管你在哪儿,用那钱买机票,快给我回来!” 沈航想了想,终于回到: “我已经饿死了!带着你那五千块滚吧!” 点了发送以后又后悔,本来就是我的钱,干嘛不要?开玩笑!连忙揣着卡跑到门口的建行,趁那王八蛋还没修改密码,五千块都取了出来。虽然沈航对钱没什么概念,可之前存在这卡里的怎么也有两三万。你还欠我两万五呢!混蛋! 新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课本对他来说很容易,除了在中心授课外,也去些企业做培训,每周二十小时的课,相对而言比较轻松,培训中心的大部分老师都是外国人,来自不同的国家,在走廊里说话很有意思,各种口音都有,跟联合国差不多。最好的是,中心离湖滨很近,步行就能到“夏之门”去找唐鸣,潘他们聊天。唐鸣是个极爱热闹的人,交友广泛,几乎每晚都介绍给他不同的朋友,并且,在“夏之门”沈航有了固定的拍档,潘,他们总坐在一起喝酒,用唐鸣的话说,“潘是你的防弹衣,款式一般,但作用不容忽视”。沈航只当他是玩笑话,没多在意,潘虽然不是什么美型男,但也不至于“款式差”了,苏辉款式倒是好了,还不是个大草包?不提这人,烦躁!随着认识的人慢慢多起来,沈航开始学会享受一个人的生活,整个人渐渐开朗。 十月份过了一半的时候,天气好歹凉快了一点点,沈航一边兴奋着蒸包子的天气终于过去,一边又感到惆怅,夏天,曾经是他最爱的季节,而如今,又少了一个。 第五章 蛤砺蒸蛋真是好东西!新鲜的蛤砺跟幸福的鸡蛋装在小小的蒸盅里,小火慢慢蒸,清淡鲜美的味道缓缓地渗透到鸡蛋糕里,厚汤匙舀一口,滑滑地,溜进胃里,从口腔到食道,都跟着一起享受,最令人期待的是最底下,只一颗开着口的蛤砺和一小块猪肉馅儿,盛到嘴里,细细品味,竟成了一顿饭的精华!沈航的脑袋又开始胡思乱想,自己的最后一餐,一定点这个!小萍阿姨的蒸蛋糕也挺好吃的,只是她不放这么多料,只一点盐和味精,味道因此也简单。她回老家以后,沈飞道也试着做过一次,黑乎乎的表面还浮着碎末子,“你是要毒死人么?”沈航抱怨了一句,给沈飞狠狠踢了一脚,“爱吃不吃,有能耐自己做去!”沈航不懂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可他做惯了饥饿的野兽,也知道去哪里觅食,找苏辉那倒霉的就没错了。 一顿饭简单吃饱,从里到外都精神,散步到对面的报摊,跟卖报纸的小弟弟混得已经很熟悉,有时候还会请他吃个冰激凌。小弟照例递给他一份“二十一世界报”,然后凑近身子,用地下党接头对暗号的音调对沈航说: “今天有人找你!拿了照片让我认,问我见过没有。”沈航一哆嗦,还没等他说话,小弟又继续,“我说没印象,够意思吧?” “你,你确定是找我?” 甚至不去猜测会是谁,除了那头,没别人。小弟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好象想起什么,又笑了,“你不太上相!那照片不怎么好看。” 小弟说着指向不远处,从建行那头正走过来一个人,“喏,就是他!” 沈航跟来人看了对眼,白日光下,大咧咧站在人群中的,正是苏辉那混蛋!只一瞬,两人都没反应,接着默契起了作用,一起回过神,沈航撒腿就跑,苏辉毫不犹豫地追上来。正是午饭时间,街上人挺多,又靠近菜市场,苏辉那大个儿,跑起来带着八级台风,刮的人自己去闪,沈航没这个优势,奔跑中还得拨开人群,一边嚷着:“让让,麻烦让让。”俨然一个正被追赶中的礼貌的“小偷儿”。可就象他自己夸的,瘦干儿不兜风,还长了两条大长腿,沈航自幼跑得就快,更何况还给恶人追?跑过了整整一条街,苏辉虽然缩短了两个人的距离,却还是没追上。沈航刚跑进小区的大门,小区的保安老远大声冲他喊:“跑什么跑?怎么了?” 沈航心想我都进进出出这么多次,你也没拦过我,今天怎么忽然负责了?回头一看,苏辉眼瞅着就要追上来,原来街道两边不少人停下来看热闹,目睹街头狂奔的两人,难怪这保安要插手。 苏辉见沈航给保安拦住,也停下来,隔着几米距离 呼呼地喘气。他看沈航也累得够呛,跟保安说话,脸上一副快断气的神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那小子又开始奔跑,苏辉以为比赛已经结束,给沈航这么一涮,火了,这次看我不逮住你这小兔崽子,让你跑 ! 从外面的街道到金鸡亭小区,有一条长长的行车路,两边的低地是足球场,因此这条路,其实是一坐高高架起的桥。沈航跑过长长的桥,跑进小区的楼群,马上就要到家,忽然身后的苏辉一个飞身扑上来,他猝不及防,给狠狠压在地上,苏辉学过散打,两下就锁住他的胳膊,摁着他的头,动也动不了。先前一直处在兴奋状态的心脏,此时跳得玄乎,感觉象要爆血管一样,沈航张大了嘴,却感觉不到空气进来,难受得要命!他高声冲着身上的苏辉喊: “你***,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 “让你跑!小样儿!跟我比,不是龟兔赛跑么?” “谁愿意跟你这个王八赛跑?放手!” 苏辉把他的身体转了个角度,两人面对面,几个月没见了,本来心里想得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找到,却是这场面。 “你说谁是王八?” “就你!就你!”沈航把身体上的不适都算到苏辉的头上,还没嚷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绞动,喉咙一紧便吐了出来,不偏不倚,都贡献给苏辉的外套。苏辉急忙一撤身,顺势撒了手,拧着眉毛皱着鼻: “靠!你吃的是什么?这么难闻?” 我的蛤砺蒸蛋!沈航心里哀嚎着,冲着面前的人嚷: “活该!你不知道我刚吃过饭么?追吧,害得我午饭白吃了!” 无事坐在树荫里品着功夫茶的邻居,都朝他俩看着,真好,免费电影,还是功夫片。沈航这才意识到两人暧昧的姿势,本来憋红的脸,更是能掐出血。苏辉也不好老这么僵着,见沈航不再挣扎,站起身,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家在哪儿?” “谁让你去我家了?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沈航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看看你的杰作!老这么没轻没重的!” 裤子膝盖蹭破了,隐隐露着血迹,掺和着灰土。 “回家收拾东西,跟我走。”苏辉说话完全不离余地。 “去哪儿?你当你是谁呀?” “你想在这里谈?”苏辉扬了扬眉毛,沈航知道他敢说敢做,惹急了,能就地把自己吃干抹净,造福围观群众,从功夫片升级到A片现场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一瘸一拐往家领。苏辉阴谋得逞,上前要扶他,给他一把推开,象是甩开一只蟑螂: “离我远点儿!” 回到家,沈航进了卧室换裤子,靠,新买的裤子,就这么报销了。身上只剩一条小内裤,门却猛地给人推开,吓了他一跳。 “你不知道敲门么?” 苏辉似乎楞了一下,才不屑一顾地说: “有什么呀?你哪里我没看过?” 沈航没搭理他,旁若无人地走过来,狠狠把门摔上,“碰”地一声巨响。苏辉注意到他出血的膝盖,心里有点儿疼,想着问他家里有药水么?估计他也不能领情,还得回骂自己一顿,只好隔着门问: “你家里有什么喝的?跑了半天,口渴。” “只有水!”屋子里传出的声音,仍然忿忿不平。 “在哪儿啊?冰箱里么?” “拧开水龙头就有了。” 苏辉的外套脏,沈航不准他穿进来,扔在走廊,这会儿只穿了件短袖的衬衣,露着两条锻炼过形状良好的胳膊。沈航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清洗赃兮兮的伤口,只擦破点皮儿,血迹擦去渗上一层透明的粘液,火辣辣的。 “有冰块么?敷敷就不会肿了。” “我家冰水都没有,能有冰块么?” “那直接把你塞冰箱里冻冻也行。” 苏辉本来开玩笑,见沈航拉得老长的脸,压根儿没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闭紧嘴巴,趁着他清理伤口的工夫,偷偷打量着:基本上没变,可也是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怎么看怎么觉得沈航的鼻呀嘴呀,那么好看!垂着头得侧脸,更是漂亮得无可救药。 “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航的语气软了,他不相信娘娘会出卖自己。见他不刺刺地,苏辉也就把来龙去脉给他详细说了。自从沈航“失踪”以后,“娘娘”变得忽然很宝贝他的手机,以前来电话的时候他要是在做头发,别人都可以帮忙接听,现在不行了,看都不让看。苏辉断定了这其中有蹊跷,费尽心思偷来瞧了几眼来电记录,看见几个0592的电话,猜沈航大概在厦门,而且沈航取了钱,也暴露了行踪,他找到更具体的地点。 “那你就挨个人问啊?问不到怎么办?” “我有预备方案啊,如果找不到,就报警,说有人偷了我的卡领钱,肯定找得到你!” 沈航气得脸都绿了,“你怎这么阴险啊?” “只要能找到你,什么阴招儿我都敢使。”苏辉语气低沉下来,态度异常认真,“沈航,跟我回去吧!你知道我对奶奶安排的那些女孩儿不是真的。” 宁愿他继续耍那驴脾气,自己可以找个借口了断,沈航看着苏辉注视着自己的恳切的眼,一时心中似给什么东西塞住,胸口那地方,堵了。那跳动的心脏扑腾着呼喊:“回去吧!回去!离开这个热得闹心的地方,回去,哪怕打架吵嘴吃醋,都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可有时候,人只能违背自己的心意,这不是个随意任性的世界。 “我晚上还有课,你走吧!厦门酒店很多,实在不喜欢,晚班飞机回去也行,苏辉,我们分了,就别再说那些回去的话了吧!” “谁同意分手了?”苏辉的语调一下就提高了,“你单方面说了就算数么?” “你当谁跟你协议离婚呐?”沈航的心烦多数是因为苏辉的不合作,他清楚,要说服这人同意自己的决定,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人也难免急躁,这驴,从他嘴里得句“好吧!”怎么就这么难? “就是离婚!你***心给狗吃了,我从小到大对你什么样儿,你不清楚么?这么多年,你说什么分手!是你想分就分的么?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苏辉沈航拎着上课用的录音机,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苏辉下午的气急败坏,不知怎的,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这许多年 ……其实想想,小时候,苏辉还是个不错的小孩儿,虽然脾气倔了点儿,可他坚持的似乎到最后总是对的;虽然爱打架,为人却还算仗义,不会侍强凌弱;嘴巴坏,但心肠还好;在自己面前,见义勇为过,雪中送碳过,甜言蜜语过,神通广大过……他们一起长大,一路相处都不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一次次吵架,甚至动手,喝醉了恶言相向,口不择言?每次想到将来,想到一辈子,每次,看见苏辉跟女人走在一起,显得那么和谐……的时候,心里,害怕。 第六章 一瘸一拐地走进“夏之门”,乐队只有主唱汤力一边弹着键盘,一边唱着首英文歌,旋律简单干净。沈航坐在吧台旁边,看着唐鸣调酒,一言不发。 “你这破录音机不能放学校么?这么走哪儿都拎着,丑死了。”唐鸣见沈航有些今晚纳闷,双臂支在桌面上逗他。 沈航“哦”了一声,又没下文。本来是可以放在学校的,但因为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放在一起总是混着用,然后混着混着,就变成他的找不到,已经给中心赔了两个,他工资不高,也就学着小心了。 “今晚不对劲啊,怎么了?”唐鸣的脸再凑近,“受委屈了呀?” 沈航抬眼注视着唐鸣,认识也有段日子,慢慢了解了不少,知道他是青岛人,到厦门十几年,可却是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原来唐鸣是个挺好看的人。分不清怎么回事,而那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忽然跟“娘娘”的影子重合着。 “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谁呀?” “‘娘娘’。” “哈!”唐鸣笑了,“他是不是特CC呀?你直接说我娘娘腔不就得了?还拐弯抹角地骂我。” “不是,”沈航解释得懒洋洋,“他是有点CC,但为人很仗义的,是个美发师,最爱摆弄我头发,也不要钱。” 唐鸣心想是拿你做实验才不要钱的吧?心里笑着,耐心听沈航往下说, “有时候觉得你跟他挺象,例如刚才。现在又觉得不太象。嗯……你这里有免费的啤酒么?如果不免费,赊帐也可以。” 唐鸣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大迷糊了,指着一边的扎啤桶对他说: “你拿个杯,那桶里的酒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哥哥我请了。” 去跟楼上的几个客人打声招呼,又在楼下转了一圈,唐鸣回到吧台的时候,发现沈航还真没客气,脸已经喝得红扑扑,连忙收了他的杯: “让你喝你就喝,还真把这里当你家,一点不客气啊!” 沈航并没喝醉,却也没与他争执,趴在桌面上,一只手支着头,目光迷离: “你们怎么都爱管我?” “你这种人,没人管能活下去么?” “哦,怎么人人都这么说?” “可见是真理!” 沈航飘忽忽地想着,沈飞说过这话,“娘娘”说过……苏辉,也这么说过,只是他说的时候横眉竖眼,“不用我管?不用我管,你能长现在这么大个儿么?”可他管得确实太多了,例如,不能抽烟,不准吃川菜,不准一个人去酒吧,不准喝烈酒,不准不接手机,不准……他哪背得住那么规矩,有时候不小心犯了,又得挨他骂。唉……沈航不禁叹了口气,沈飞那胡作非为的女人倒活得自在,怎么这么乖顺的自己却要给人管着呢? 潘来的时候很愉快地跟他问好,再递给唐鸣一包东西,接着,两人似乎说笑了几句,面露喜悦,然后唐鸣接近了潘的脸,很快地一下,似乎在他耳边短暂低语,又似乎,亲了潘一下。坐在一边的沈航看在眼里,头脑却不那么敏捷,晕乎乎反应过来,潘已经坐在他身边,仍旧笑眯眯地: “听说你今晚不开心。” “谁说的?” “唐鸣。”潘见他不再答话,也喝得差不多,“我带你出去坐一会儿,外面空气好。” 深夜,路上还是有不少车,风一样驶过,耀眼的车前灯,划过一道刹那的明亮,象凝结在清凉的空气中一样,许久也未消失。温润的风从湖上吹过来,刚才屋里的沉钝似乎被稀释,脑袋里轻快了不少,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两声,潘在轻笑之后说话: “吃晚饭了么?又空肚子喝酒?” “六点的课,没时间吃。” 下午好不容易把苏辉劝走,已是精疲力竭,哪还有心思吃饭?晚上的课也是上得心不在焉。 “你等我一下。” 潘转身进了“夏之门”,出来时候,手里多了个盘子,里面有点白饭和菜。 “这是什么?” “板栗猪脚,我***拿手菜。拿过来给唐鸣的,还好他不吃独食,愿意分你一点。” 沈航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专心吃饭,皮肉闷得很烂,一夹脱骨,还带着点板栗的香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饿,平时不怎么碰的猪蹄子,今晚吃得格外香。肚子饱了以后,下午一直纠缠他的烦恼也不再那么恼人,心情跟着解脱了一些。沈航伸长腿,舒展着身体,突然问潘: “你有爱人么?” “有过。” “谁啊?” “唐鸣。” 没想到潘会回答得这么干脆而不犹豫。沈航早觉得他们之间有些特别,好奇时,也算计过怎么才能问出真相,却没想到潘说得这么直接,竟不知要如何继续问。潘却完全不介意的模样,简单地说了下去: “他刚来厦门我们就在一起,不过已经分几年了。” “哦,那你妈妈还给他做猪蹄?” 想到苏辉奶奶的酸菜蒸饺那么好吃,自从他家里怀疑自己跟他的关系以后,再没吃过了。 “我只说我想吃,她就做了一大锅,要是知道是给唐鸣的,估计能在里面下毒。” “那,确定是没下毒么?我,我可吃了不少。”沈航连忙摸着自己的胃,正忙着工作,没有绞痛的迹象。 潘大笑,无边眼镜后的眼睛弯了起来。沈航似乎分不清别人是玩笑还是正经,而他也分不清沈航的,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别具一格。 “那,你们是谁提出的分手?” “他。唐鸣贪玩,喜欢热闹,追求自由,他也不相信,两个人能过一辈子。” “能么?一辈子?”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哦,”沈航的目光迷失在迷离的夜色之中,既然分了,不就是试过,却失败了么?多少人试过?几个人赢了?“你相信?” 潘的声音里完全没有慨叹,语调平静:“什么信不信的,人跟人是缘分,我只是不想他跟那么多人混,也不安全。” “所以才总来盯着他?” 既然分了,潘到“夏之门”的频率是高了些。 “朋友么,总得互相照应着。” 沈航不敢想象,自己跟苏辉分手以后,还能不能象潘跟唐鸣这样做朋友,他总觉得以苏辉的性格,怕要仇视自己一辈子。本来也好的,他宁愿如此,也不想苏辉跟他藕断丝连地纠缠不清。可不知道怎么,看了唐鸣和潘之后,又有那么点奢望,盼着还能与苏辉象童年那样,单纯地相处。潘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他和唐鸣的事,也明确表示了,他再没找到合适的爱人。沈航开始默默地听着,渐渐地也说了些自己的事,简单的,关于自己的朋友的,“娘娘”他们,一群人,没有目标,没有终点,白天里嘻笑怒骂,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觉得孤单。 沈航喜欢跟潘说话,他的语调总是很平缓,态度温和,既不隐瞒自己,也不过分打听别人。只是在他提到苏辉追过来的时候,潘侧脸看了看他,却没说话,半天,两人谁也没出声。苏辉的摧毁力果然不容小觊,单单一个名字,就活生生切断本来很流畅的对话。 “要跟他回去么?”良久,潘才说。 “明明说过是分了,他耍赖皮。” “当初怎么会想要分?一起八年不是好好的?” “谁跟你说好好的?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沈航嘟囔着,到最后也没了声音,他也开始细细地追寻的头脑里的线索,当初为什么会想要分?因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相亲?因为争执不断的生活?因为他的独断专行,对自己的千管万管……还是因为自己,只是想还给他,一段崭新的生活?那一晚,月亮只剩一半,抬头,是片没有星星的,光秃秃的夜空。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沈航的楼下。刚下车,潘叫住他,绕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方便饭盒,是“乐善好施”的唐鸣开恩,分给他做明天的午饭的板栗猪脚配米饭。 “你明天有早课吧?要我打电话叫你起床么?” “不用,我会记得定闹钟。” “确定闹钟叫得醒你?” 沈航确实有次上课迟到,因为闹钟响却给他扔到一边,摔坏了,潘和唐鸣因此总拿这个嘲笑他。 “我买了不锈刚的,摔不坏。” 潘明天也要上班,也没多停留,开着车走了。沈航看着他的车离开,转弯后渐渐消失不见,才慢慢朝楼里走。高大的槟榔在路灯下,树影婆娑,紧走了两步,刚要开楼门,身后忽然传出沉闷一声: “他是谁?” 沈航完全没防备,只觉得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再“扑腾”落下去,摔个疼。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辉却不理会他的问题,再问了一次: “蓝马自达是谁呀?” 第七章 “朋友。” 沈航说完,犹豫地看了看叉着的双脚,他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样的苏辉,他既然没走,说话的酸气也看出,他是误会了自己跟潘的关系,今晚怕是要难熬。为什么要挑自己精疲力竭的夜晚摊牌? “你才来多久啊,朋友就交上了?”声音高了起来,夜幕弥漫中,只能隐约看见他愤怒的眼。 “就是一般朋友,你别想歪了。” “歪?你还正么你?大半夜一身酒气,弄个‘朋友’送回来,还送你东西,叫你起床,肉麻死了!” “你左拥右抱[泡妞的时候不肉麻么?你又是哪只眼睛看见我跟潘有问题了?”沈航借着那还没完全消散的酒气,狠狠地顶了一句,又觉得这般说了又能解决什么?退身靠在门上,无奈地再说了一句:“有什么话明天说吧!我累了。” “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不累?今晚话不说明白你别想休息!上次也哄我‘明天说’,结果第二天留了条儿就走人!傻子才会再信你鬼话!说我泡妞,我没跟你交待么?哪次我不跟你明说的?哪象你偷着跟人约会?” 靠走廊一楼的邻居,灯亮了一盏。沈航只好转身开门,有什么话屋里谈吧,站在这里吵,太丢人了。苏辉没用他请,就跟着上了楼。 “我以为我们都谈好了,你怎么又变卦?” “谈好什么了?你压根儿没坦白‘马自达’的事儿!” “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什么好坦白的?”沈航也压不住心里的火,说的好象错都是自己的。 “那你干嘛那么着急打发我走啊?闹过那么多次,说说就好,怎么这次就说不通?好不容易找到你,连个机会都不给,煞费苦心要赶我走,你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已经反复说了很多次,分就分了,没什么好说!” “那我呢?我说过不会跟你分,你怎么也不听?” “你痴呆么?要我重复多少次?还是我的话都是***大便,怎么说你都听不进去?我警告你了,你再去跟女人谈一次,我们就分!我说过的,你听么?你在乎我的感受么?你当在我这里备了案,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下次是不是跟我说,你***要去结婚了,还要我跟个婊子一样,给你当二爷啊?”说是对牛弹琴,都对不起那牛,这人根本就是块大石头,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有时候象是打在石头上,对方没怎样,自己却支离破碎,有时候又象是踹一团棉花,轻轻的,一点反应也求不到。沈航见苏辉却似乎给震住,不再象刚才那么斗志昂扬,于是见好就收,只觉得自己是从里到外的累,歪在沙发里,抱着快要裂开的头,却又没了决心: “我真累了,有话以后说吧!” 苏辉楞楞地,呆呆看着蜷身的爱人。沈航大大咧咧,不记仇,是很好相处的人,有什么烦心事,傻笑笑就过了,很少这么跟自己翻帐。这次闹大,也确实是自己的错,他相过三次亲,沈航跟他说笑一样提过,你要是敢再来一次,咱就玩完了。他以为沈航没认真,而且这次是奶奶亲自来接他,就只好去了,倒没把沈航的话放心里,总觉得要是他生气,回去哄哄就好了。不料,沈航似乎真火了,根本没跟自己吵,平静而不带感情,只说,没意思就分了吧!这跟平时的沈航不太一样,他的火向来来势汹汹,去势也汹汹,可那次好象格外认真,甚至第二天就消失不见人。刚才“马自达”带来的醋味慢慢散去,苏辉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是需要重视和耐心才能解决的矛盾,他也不忍看着沈航疲倦的脸再与自己周旋,只得离去。 头埋在手臂里,目不能视,只在一段好长的空白之后,听见衣物“悉悉簌簌”的响,棉袜的脚走在地板上,到了门口换鞋,门开了,再关上,下楼时一级一级的脚步声,远去……沈航明知这得过且过的懒惰行为,不过是暂时之计,难以解决问题的根本。可就象“娘娘”说过,跟苏辉分手,本来就是个高难度的挑战,而资智平庸的自己,确实找不到一个容易的方法,来简化这漫长的过程。 第二天,沈航还是迟到了。他忘了定闹钟,不管是不锈刚的,还是玉石玛瑙的闹钟,不定时,是不会响的。同居关系中,要是能有个闹钟多好?在需要提醒的时候,告诫问题已经出现。与苏辉同居的八年里,每当有了矛盾,他想说想沟通的时候,苏辉会笑话他叽叽歪歪跟个娘们儿一样,于是慢慢也不去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条变色龙,这散漫糊涂的性格,其实是在环境中的一种自我保护,粗神经,有些时候可以避免伤害。沈航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匆忙赶到中心,教学主任已经板着脸要跟他谈话。上午的课要去郊区的“迎才学校”,外国人的课,他负责给当个翻译,顺便维持一下课堂纪律。因为起晚了,与他上课的英国人卡尔已经来不及等他,只好一个人搭车过去。中心负责教学的刘主任临时打了电话给“迎才学校”,希望他们原谅。在走廊里,上课回来的卡尔,笑着跟他说没什么。可沈航知道自己麻烦大了,“迎才”是个财大气粗的私立学校,也是中心的大主顾,这下耽误了课,对中心的声誉影响很不好。沈航心中感到愧疚,工作不保是小事,给中心带来的损失,心中怎么说也过意不去。刘主任不算太为难他,只说希望以后不会再犯,他要先跟那里负责的潘主任沟通,一切等事情解决完再说吧! 沈航灰溜溜在中心对面的“蓝与白”快餐喝了点稀饭,又回去办公室备课,这一天过得特别缓慢,晚上的商务英语课前,看见刘主任阴沉着脸从外面回来,也知道事情不太妙。下课以后还在办公室流连了一番,想着大概明天就通知自己被炒,再也回不来了,沈航感到一阵挫败感,自己真的是什么也做不成么?做什么砸什么,这么简单的工作也搞不定。 看着晚上九点半依旧拥挤不堪的十九路,人已经塞到门口,跟填鸭一样黑压压挤在一起,沈航忽然后退了一步,不想做最后一个,夹在门口的一堆肉。晃悠悠,又来到“夏之门”。人不多,显得难得的清静,唐鸣坐在二楼,跟几个朋友谈话,见他来了,冲他招手。坐了五六个人,有两个似乎也是一对,其他的都是熟面孔,可沈航向来对人名不敏感,也记不得谁是谁,只依稀觉得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就是。他坐下后,四处寻了寻,没看见潘。 “他今晚有事,不会来。”唐鸣跟他说,“我们要玩游戏,算你一个?” “什么游戏?” “猜拳你会不会?” 沈航想了想,“我只会‘小蜜蜂’。” “什么小蜜蜂呀?”唐鸣用看外星人的眼光扫了沈航一眼,“你以前男朋友管你那么紧的?连猜拳都不让你玩?” 沈航想,如果我告诉你,他只允许我在酒吧喝菊花茶,你一定笑掉大牙了。于是做罢,一边任唐鸣取笑,一边悄悄地喝光了唐鸣杯子里的啤酒。猜拳并不难,沈航学得很快。 “输了可以喝酒么?”他眼巴巴地问。 “不给喝,”唐鸣说,“输了要说句真心话,或者做件冒险的事儿。” “哦,”没酒喝,谁跟你们玩儿呀?沈航的小算盘落了空,有些失望,可也没打搅他们玩乐的雅兴,陪着玩了一会儿。他是新手,刚学会,第一个输的就是他,于是别人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沈航心里想,又不认识你们,傻子才跟你们说真心话呢!冒险还能怎么冒险?难不成你们找个三十楼让我跳下去?我现在又失恋,又失业,早就想跳楼了,谁怕谁? “那就冒险吧!” “好!北方小伙就是爽快!”其中一个人说,“那,秀秀你的屁股吧!” 沈航蒙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你说什么呀?” “你不是愿意大冒险的么?大家都觉得你屁股长得好看,秀秀呗!” 眼睛四周瞟了一圈,最后落在唐鸣的脸上,目光征询着问:“你们不是认真的吧?”唐鸣向来贪玩,但笑不语。沈航这下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刚要说: “什么破游戏,不跟你们玩儿了!” 还没等他出声,发现在座的人都朝他身后看去,他也扭头,吓得打了个寒颤,苏辉叉着手,黑着脸就站在他身后,这家伙竟然跟踪他? “谁要看他屁股的?” 都不知道他是谁,没有人说话,苏辉再说了一次: “我问刚才谁让他秀屁股的?” 唐鸣观察着沈航脸上的表情,加上这人毫不掩饰的袒护,和为沈航撑腰的口气,基本确定了这人的身份,大概就是小航以前的情人,这么想着,连忙站起来,解释只是玩笑,因为大家觉得沈航是个玩笑和真话分不太清楚的人,所以想逗他,并没有别的意思。说着伸出手,很礼貌地自我介绍: “我叫唐鸣。” 苏辉皱眉看着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却没迎上去,只一把拉起沈航: “跟我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第八章 潘走进“夏之门”的时候,看见沈航的破录音机放在吧台那里,却没见到他人。唐鸣倒是坐在一边,见到他就迎上来,拉他到一边悄悄说: “沈航躲着的那个人追过来了!刚才凶神恶煞地,差点要砸了我的店!” “哦?”潘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隐隐看到一边有两个人在说话,有个人外形是挺象沈航的。“什么样的人?” “挺帅的!一看就是有来头,据说他们年纪差不多,不过看上去长得比沈航老。哎,你不说今晚有事,不来么?” “刚喝完,你闻我这一身酒气。就在湖对面,所以顺路过来看看。” “得了吧!你想的是谁,我还能看不出来?昨天那猪脚你都给他吃了。” 潘笑了笑,没接话,拨弄着柜台上的破录音机,心里晃悠悠地想起那双眼,暗淡的灯光里,也遮挡不住的一股清澈。耳边听着唐鸣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刚才他们玩游戏,有人要看沈航的屁股,潘皱了皱眉,有些不快: “谁呀?问这种问题?” “胡成呗!他说他是开玩笑,我看他是真有那心思。你不觉得沈航瘦归瘦,屁股长得是真好!我都想跟着借光,可惜人家有保镖,那人站出来吓我一跳,真怕他动真格儿的。” “以后别把沈航往你朋友那里推,他迷迷糊糊一个人,不定哪天就吃了亏,还有你能不能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交往?” “你管我?”唐鸣有些不高兴,“你还真把他当私有财产啊?人家情人大老远追来了,你有戏没戏还两说呢!再说我朋友怎么了?他们就是贪玩,也不是坏人。” 潘没搭理他,跟他要了杯冰水,坐在一边默默地等。时钟的秒针一圈圈转个不停,分针却挪得缓慢,午夜十二点一过,乐手汤力坐在键盘前,清凉简单的伴奏缓慢响起来,Five for Fighting 的一首“100 Years”。潘看着透明的水杯,想起那个下午,在沈航狭小厨房里,挤着喝水,那日阳光热得有些过分,他却只觉得温暖。 星月微茫的夜,连路灯也无精打彩。苏辉说出“对不起”的时候,沈航感到心给狠狠揪了一下。他若是飞扬跋扈,自己还能扯着嗓子跟他吼;他若是敢动手,自己打不过也一定奋起还击;只是当他哑着嗓子道歉,沈航象是个充气的刺猬破了个洞,那本来高高举起的坚硬的刺,都瘪了。他侧着头,努力不去看苏辉的眼睛,却也没说话,沉默在空气中流动,无声无息。八年的相处,谁也瞒不了谁,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即使没有正式拿出来谈过,心中也各自有数,不过在难以排遣,找不到出口的时候,都互相蒙蔽罢了。如今逼不得已,晾出来,才发现长了苔,发了霉,老旧得无法收拾。 初识的年代都是黑白的,恍惚的记忆,有时侯也会骗人。幼儿园里的事情,都是后来阿姨陆续跟他说过,其实他自己没有记住什么。阿姨说,沈航是后转过去的小孩,向来乖巧得很,却总是跟苏辉合不来。她还做了个很可能的猜测,“大概是苏辉偷着欺负你吧?反正你就是不喜欢他。”沈航觉得这哪里是可能?一定是事实。可说给苏辉听的时候,他很不屑地回答:“怎会?我从来不偷着干坏事,要欺负你也会明着来,你记得什么?”沈航确实也不记得什么了,所以也不去追究这些陈年往事。 后来是怎么合好的?是因为苏辉的奶奶搭的桥。苏辉的父母都在北京军区工作,还有一个哥哥姐姐,也都跟着父母住在北京。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小,一直跟爷爷奶奶住在东北。上幼儿园的时候,所有的小朋友都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给父母接走的,然后在所有的小朋友的注目下,牵着父母的手离开,那是比写字算数第一名得了小红花还要光荣的事。苏辉总是将那荣誉紧紧地抓在手里,而沈航正好相反。后来发现两人是住在一幢公寓里,苏辉的奶奶向来热情,也就两个孩子一起接了,这习惯一直到他们上小学也没间断。这些沈航是有记忆的,他模糊地记得开始三个人是坐公车的,有了座位,奶奶会让两个小家伙挤着坐。沈航小时候是瘦瘦一条儿,用苏辉的话说,“他有条缝就够坐了。”慢慢地,苏辉家里有了车,司机就会开车来接他们,车很宽敞,他们有时候还会在车里疯仗,或者头挤在一处看《三国》的小人书。 那么多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沈航宁愿回到那无忧无虑的年代,两个人放学后一边吃冰棍一边在跳上路边的栏杆比平衡。然而时光总是在你想停的时候,走的飞快,在你希望跳进的时候,缓慢地摩蹭。就好象现在,两人谁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面前的难题,这样的瞬间,却好似永远也不会过去。 长久的沉默似乎帮着沈航积攒了勇气,他觉得这疼痛的一步,总要有人来执行,自己来割,伤了苏辉,自己也跟着疼,算是公平。 “从懂事开始,就咱俩在一起,也不知道没了我,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去试试吧!也许那样的日子更适合你,不试就永远错过了。” “我要是不想试呢?” “试吧!苏辉,我知道咱俩不一样。‘娘娘’说我是爹不亲娘不爱,姐姐嫁老外那种三不管,我是不是同性恋,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没人管,没人在意。你不一样,奶奶最疼你,等着帮你看孩子。这些我懂,之前跟你发飙,是我不对,你没错,我也没错,可我们在一起就是错了。趁着你还年轻,再去尝试一下新生活,我占了你八年了,现在期满释放,还给你自由,你应该珍惜机会,好好做人!” 沈航想笑一笑,他觉得自己难得这么热乎乎地幽默,可咧了咧嘴,嗓子却又酸又堵。苏辉抬眼睛看着他脸上丑陋的微笑,伸出手,在那柔软的短发里温和地抓了抓,沈航却连忙躲开了,他向后一缩身,靠在墙壁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手好似上了咒一样,在他头上那么一摩擦,他的眼睛就酸涩得睁不开,可他不想哭,没什么好哭的,分手是自己提出来的,被甩的也是苏辉,这时候 再哭太矫情,活该! “你想么?”苏辉脸色很严肃,低声问道,“你想过段一个人的清静日子么?” “想。那样对我们两个都好。” “可我不想。” “你不用,你可以去相亲,爱怎么相怎么相,再不会有人给你臭脸。” “如果在相亲跟你之间做选择,我宁愿选你……” “别,”沈航连忙打断他的话,紧张地说,“你这一变卦,不又回到谈判的原点了么?A和B你想选哪个,在两个都试以后才能做出选择不是?苏辉,别倔了,分了吧!你要是不喜欢B,再回来找A,A保证不会离开。” 苏辉瞬间抬头抢白:“A说话算话?” 沈航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转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做出这么吃亏的承诺。可他敢说那不是心里话么?他难道不清楚自己的心,早已习惯了这个人,一时之间都无法再对别人展开么?沈航终于点了点头,却不了苏辉得寸进尺起来: “‘马自达’也不行!你让他离你远点儿!”见沈航瞪起眼睛,才放缓语气,却显得更加认真地说,“你要分,就分一段。如果不听你的,你又说我把你的话当大便。你说你才出来几天?就学会这么恶心的脏话?再继续留几个月,就整个一流氓,那不是逼我对A死心?” 尽管两人都尽力维持在一个笑脸的结束,可沈航不觉得苏辉的表情比自己好看到哪里去,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朦朦夜色之中的时候,沈航的心,每一次跳动,都隐约传达着一种莫名的疼痛。“夏之门”传出一阵阵音乐,那是汤力最近经常唱的一首“ 100 years” I’m 15 for a moment Caught in between 10 and 20 And I’m just dreaming Counting the ways to where you are I’m 22 for a moment She feels better than ever And we’re on fire Making our way back from Mars 15 there’s still time for you Time to buy and time to lose 15 There’s never a wish better than this When you only 100 years to live? 八年,我们的青春投注给一段感情,再过十年,再过八十年,当世界已经变的面目全非,我们还能留住什么?恐怕即使那衰老的记忆也不再可靠,所以才注定,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总是光溜溜的一个人,没人陪伴。 第九章 门被向内拉开,露出沈航叼着温度记的脸,头发有些乱,脸色稍微显得憔悴。潘在门口犹豫半天,看着干净得反常的地面,最后还是脱了鞋,并顺手把破录音机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很小心,因为就是慈悲的老家伙给了他找上沈航的借口。昨夜,沈航并没有回“夏之门”,而是直接离开了,连钱包都忘在酒吧,不知道是怎么回来。唐鸣打赌说沈航跟男朋友双双离开,所以才会钱包跟录音机都不要的时候,潘的心里竟有点酸。 “昨晚风吹多了吧?”来过几次,也熟了,他知道沈航是不会招待自己,于是也不拘谨,“发烧了么?” “有点儿,”沈航从嘴里拿出来,冲着光线,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便甩几下,扔一边不再理。 “多少度?要不要看医生?”潘觉得沈航看起来不太好,隐隐觉得昨夜那场谈判,大约是不太愉快。 “不知道,看不懂。”沈航明显没当回事儿,转身走厨房,“要喝什么不?” 潘刚刚因为沈航的粗心大意皱眉,走过去捡起那温度计,读数因为沈航那一甩,已经恢复,看不了了。 “你家里除了凉水,还有什么能喝的?” “有茶叶,要喝自己泡。” “行,我给你泡点吧,你发烧,喝点热水对身体有好处。” 潘跟着挤进厨房,才发现沈航家里连水壶都没有,这人对物质的要求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于是试着邀请他出门吃饭,竟答应得很爽快。潘心里挺高兴,嘱咐在卧室换衣服的沈航带件外套,“海边风大,凉。” “你昨晚怎么回来的?”出门前他问。 “走回来的。”沈航锁门,说得漫不经心,“回来你帮我看看空调吧,昨晚回来吹了半夜,也没等到热风。” “大唐”是太阳湾附近的一家海鲜馆,在海边兴建,靠海的一面,连着天棚都是窗户,晴朗时海天一色,全在眼底。潘看着对面低头闷声吃饭的沈航,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他面前的那盘“姜丝蒸海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稍用力攥了攥,还是没拿出来。 “唐鸣说你男朋友追过来。” 见沈航吃完,给他面前的杯子添了茶水,潘才缓缓地问道,“分手了?” 黑发的头,在阳光里显得颜色有些浅,却还是点了点。潘没再说话,从湖滨走回家怎么也要三两个小时,再吹冷风到天明,可见这手分得不那么容易,沈航这人外表大咧咧,迷糊糊,其实也是藏着颗敏感的心。他没有在这话题上纠缠,见盘子给吃得干净,于是说: “再叫两份给你打包,明天热着吃吧!” “这是在扶贫么?”沈航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明天发工资,你月末再请我吧!那时候手头儿紧。”说着发现了窗外的风光,象发现新大陆,“咦?这风景不错哈!” 我进来的时候还特意跟服务员说要靠窗的座位,说那里风景好,你这么半天酒足饭饱地才发现,也太,后知后觉了吧?潘却也没搭腔。沈航并不经常跟自己吃饭,哪怕是月末很穷的时候,他宁愿去跟唐鸣蹭酒喝,也不找自己。 “吃饱了,我带你出去走一走。” 阳光再暖,十一月末的风,从清凉海水上吹来,依旧带着湿润的凉意。退潮了,袒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滩,平滑得象是冬天大雪后的清晨,那尚无人踩踏的雪地。 “跟唐鸣分手的时候,你难过么?”沈航面对着渐渐后退的大海,头也不转地问。 “还行,没怎么难过。我跟他,其实不太适合做恋人,是我强迫他好几年。所以分的时候,大家说开,倒觉得好相处。” “我跟苏辉一分,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他那性子,不恨我入骨,我就烧香拜佛。” 只是心里难过,想霸占着他,只归自己一个人用,不做别人的儿子,孙子,更不准做别人的男朋友……又害怕他真的只属于自己。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恐慌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一如既往地坚持,还是拖泥带水地放弃;在一起也吵,分开也要吵;谁该进一步,谁该退一步;每日竭斯底里,在跟谁争取?争取什么?而如今终于划清界限,为什么觉得背后周围都是空荡荡的一片,风从身体穿过,连自己都透明得跟个影子一样……不知所措。 有种人,是别人劝不了的,他们通常看起来非常不敏感,遇事也爱装糊涂,其实心里又都是通透地明亮,玻璃一样,不小心就碎得难以拼凑,自己的伤也只能依靠自己的再生能力,独自恢复,艰难而缓慢。沈航就是这样的人。今天就是跟他说再多,也是徒劳,除非他自己走出来,否则苏辉就是永远的阴影。就算是太阳,也有穿不透的阴雨,潘忽然有点嫉妒,这厚重难缠,挥之不去的苏辉,竟然能如此左右沈航的情绪。 好在沈航不是个固执悲伤的人,在海边缅怀一阵,便转身要回家: “冷。什么鬼天!明明大太阳。” 潘心想,大北方来的人,竟抱怨这么好的天气。该不是你真发烧了吧? “那回去吧!我送你,顺路可以看风景。” 车子开上环岛路前,潘问沈航: “从哪头走?左边可以看鼓浪屿,右边可以看……我家。” “啊?跟鼓浪屿齐名的名胜应该是赖昌星的红楼吧?你也住那里?” 潘笑了,一转方向盘,车子右转,向着会展中心的方向开过去。这路以前带沈航走过两次,只是他不记路,每次都觉得新鲜,好象从来没走过。 经过他长大的地方的时候,潘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速度,指给沈航看他就读过的小学。沈航朝那方向看去,只见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崭新的校门写着“曾厝庵小学”。潘说起他小时候,学校非常小,同学都是邻居,说到放学也没有多少作业,成天在海边疯,那时候有个露天的戏院,周末还放电影,海鲜市场一到夏天,臭烘烘的……现在都变了。沈航一边嘲笑他,“只有老头子才会老想当年好不好?”,一边也不禁想起小时候的生活,想起童年,想起很多很多陈旧的画面,每个画面里,都有苏辉,他是自己过去的一部分,扎根很深,分割不去。 红色的巨大到几乎“高耸入云”的“一国两制”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潘见沈航半天没吭声,猜想他又走神,却又忽然冒出一句: “你***猪脚很好吃。” “你喜欢,改天带你到我家里吃饭,让她给你露几手。” “不去,”沈航几乎立刻否定,“她在菜里下毒怎么办?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开玩笑,你不会真相信了吧?她是小学老师,也算教书育人的园丁,怎么会残害祖国的未来?” “你妈妈是老师?在你上学的小学么?嘿,说不定看在我跟她同行的份上,不会下毒。” 潘无奈地笑,只好说,“其实我爸爸也在教育战线上工作,他在一家私立中学做教导主任!” “工作不好做吧?私立的孩子都是小霸王,那里的老师对学生的态度,都跟对客户一样。”想起自己工作上的麻烦来,给苏辉一搅,他忘了自己是“几乎”失业的人,是再找个工作打发时间,还是专心考博呢?生活上的小烦恼,一件一件让人不清静。 “会吧?我跟我爸没什么话说,很少听他提工作上的事。” 也没有话说么?沈航暗暗想,自己跟父亲也没话说,苏辉更说他跟他爸根本不认识。那些给了自己的生命,养育长大的血亲,怎么会变成陌生人?血浓于水,就不需要相处的时光来培养感情么?沈飞说,将来她要盯着她的孩子长大,一分一秒都不会错过。沈航当时大笑:“幸亏我不是你儿子!”脑袋跟长了翅膀的小蜜蜂,“嗡嗡”地,兜兜转转一圈,再回到自己工作上,又继续跟潘说: “我最近就在私立学校遇到麻烦。”他说,“迟到了,影响很不好,估计中心那里的工作保不住。” “哦?”潘好奇地问了一句,“哪个学校?” “迎才。” “娘娘”说沈航是傻人有傻福,一到关键时刻总有贵人接着,从不会摔地上。他本来还觉得“娘娘”装神仙!听到迎才的潘主任是潘的父亲的时候,沈航开始佩服“娘娘”的能掐会算了。沈航暂时忘了苏辉,只觉得这工作能保住就是大成果。虽然潘不太能理解,这么一般的工作,一般的薪水有什么值得留恋,可沈航觉得这么离开多遗憾?感觉象是犯了错误被开除,面子上也说不过去。况且他从小到大,自己争取到的东西不多,这工作怎么也是自己找的,做好了,保住了,也会觉得有成就感。下车前,他挠挠头,问潘: “你爸爸喜欢什么?要贿赂也得有目录啊!” 潘把在门口的药房买的退烧药塞给他,只嘱咐他好好休息,别操心。沈航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也是在帮忙,总得有点表示吧?于是建议,要不请他吃吨饭吧?潘依旧好脾气的笑: “要请的话,请我就好!老头子不吃外面的东西。” 这么挑剔?沈航冲潘挥手道别,要不我再想想,欠着人情总是不好。默默地上了楼,开门的时候还想: “说不好他也搞不定呢!跟家里出了柜的人,他爹铁定不买他的帐。” 这么想着,又觉得前途灰暗起来。 刚进屋,特快送来一个巨大的包裹,市内的地址,竟是苏辉寄来的。 第十章 看到包裹最上面叠的那件夹克的时候,沈航的心象是给某根不老实的手指,轻轻地挠了挠,痒痒的,又带出某种冲动。那是十六岁的时候,父母回国给他带的一件皮夹克,咖啡色,软软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就按照西方十六岁少年的尺寸买了。沈航穿在身上又肥又大,袖子尤其长,抬头时,他看见***眼睛红了。好在后来长得快,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合了身。苏辉打趣说, “人家是量体裁衣,你相反,是按照那夹克的尺寸长,不过穿着挺好看,怎显得你这么长啊?” “那叫高!”沈航翻他一白眼,“将来我死了,一定穿着这件夹克下葬。” “现在都火葬,谁准你占用土地来着?” “那就连它一起烧了吧!” 苏辉踢了他一脚,“有完没完?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你都祸害成精了,死什么死呀?” 沈航没反驳,他觉得苏辉特别怕死,连谈也不敢,真是贪生怕死之徒。可还是粘乎上去,挤在一张沙发上,那是冬天的下午,暖气很足,阳光让人昏昏欲睡……原来,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去,每一天,依旧记得那么清楚。 出走那天,没找到这件夹克,还一直耿耿于怀,这家伙还算有点觉悟,知道物归原主的道理。沈航把自己的这件衣服拎出来,好象刚刚做过保养,闻起来有股新鲜皮革的味道。继续往下看,竟都是苏辉的衣服!这人搞什么?难道装错了?怎么把他自己的一堆衣服都邮了过来?沈航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也猜不出苏辉玩什么把戏,翻了一通,也没发现什么新鲜有趣,又或者值钱的东西,于是扔去一边不理。 第二天,中心教学主任打开电话,说“迎才”那里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表示不用再担心,但也要吸取教训,不能再迟到。沈航心里如释重负,看来潘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人,竟然真给他摆平了,也偷偷发誓,第二天要上早班的话,前一晚再不喝酒了,呃,喝也不能喝太多,就这样。 翻出潘的号码,打电话向他道谢,响了好多声才接听,旁边还有人在说笑。 “我在打高尔夫球,没听见电话响。”潘解释说,似乎从噪音处挪开,电话里只有他清楚的声音,“那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谢我,我跟爸爸说,你是我男朋友,一家人了。” “啊?”沈航的嘴张得能吞个蛤蟆,“我……我是……你……的什么?” 对面爆发出一阵笑声,却又什么也没说,吓得沈航连忙确定: “你不是认真的吧?喂!那我宁愿不要工作了!” 见他似乎急了,潘才叹了口气,缓缓说, “你这人真是好话赖话真话假话都听不出的么?” “对呀!所以你别在我面前装幽默,我听不懂!” “好,好,好,我刚才说的是玩笑话,别当真。反正学校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本来就不是大问题,不就是迟到么?顶多跟学生道歉一下就好。你知道学校的那些什么主任都是那样,拿着鸡毛当令箭,小事也要弄大了。” “你爸爸也是那样的人啊?” “嗯,差不多。朋友叫我了,改天聊吧!” “那好,我得好好感谢你,改天,”沈航想了想, “请你吃碗面线吧!” 没想到潘立刻说,“我认识的北方人可都挺大方的,你怎么这么小气?一碗面线才三块。” “哦,你还挑啊?” 鱼翅鲍鱼我是请不起,沈航再狠了狠心,“那我给你加份花生汤。” “对嘛!这菜色就显得丰富多了!” 潘说笑了一句,便匆忙挂了线。沈航把电话放回去,心想,我也是开玩笑么,怎么好请你吃那么便宜的?你不一样没听出来?真是的,还笑话我。既然这样,就请你吃三块钱的面线配花生汤好了。省了。 中心的主任这次格外小心,把沈航早上的课都排给别人,他的都是下午跟晚上的,这下倒算因祸得福,再不用起早了。其实,沈航这人没什么架子,性情随和,平时也总是笑眯眯,在学生当中是非常受欢迎的。而且他穿上衬衫,西裤去企业做培训的时候,更加显得仪表堂堂,外形的出众还是给他赢得了不少机会,很多口译的工作也都点名要他去,外块渐渐多了。 晚上有时候去“夏之门”,也没怎么看到潘,欠他的那顿面线一直也没机会请。唐鸣说,潘最近在忙订单,没怎么过来。沈航知道潘是做小工艺品出口的,圣诞节前夕是出口旺季,才会这么忙吧?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想着有段时间没跟“娘娘”联系,于是拨了个电话给他。“娘娘”听见他声音挺高兴的,显然心情不错,问他过得怎么样?沈航把近期的情况说了,一切都听顺利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娘娘说着说着,谈到了苏辉: “是不是真的呀?他说跟你分了。” “嗯,他同意了。” “你信啊?” “信什么?” “他同意分手呀!就他对你那宝贝劲儿,能舍得分?” “宝贝个屁呀!成天欺负我!分了!他答应得还挺爽快。”沈航没提自己无意答应的那个不平等条约,却想起苏辉扔了一大堆衣服在他那里,“他大概是气糊涂了,寄了一大包他的衣服给我。衣服太大,裤子太长,我又穿不了。” “内裤呢?”“娘娘”说,“尺寸合适你不?” 说完了极没风度地笑了没完没了,沈航气得恨不得把电话摔在他脸上。忽然笑声停了,挺认真地说,“苏辉最近有麻烦啊!他家从北京来人查他了。” “啊?”沈航知道苏辉跟北京的家人一向不怎么来往,“娘娘”这么一说,他心中一震,“查什么呀?” “他哥好象来查他公司,他姐负责给他介绍对象。上次那个大胸部的听说吹了,没成。” 跟“娘娘”讲完电话,沈航没心思在“夏之门”逗留,趁着公车还没停,往家赶。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风从大湖上吹来,带着水气,打在后背上,冰凉一片。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苏辉那个倒霉的。 他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与北京的一家显得生疏。他跟他爸也合不来,见面就是吵架,有时他爸还会动手,打到他挂彩。苏辉又是几个孩子最象他爸的,不仅长得象,连那身倔脾气也象,碰在一起就是灾难。后来渐渐地,他爸爸过年也不回来看他,假期也不接他去北京小住,避免见面,倒也少了争端,双方也就认可这种和平共处的方法。苏辉跟家里并没有出柜,但他家里人也知道得差不多,他们也不鼓励苏辉坦白,反正只好话不说破,一切还可以正常进行。而这次忽然来人查他,倒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他家里这几年太极打够了,要采取行动了么? 都分手了,他好他坏,关我屁事?可沈航难以抑制乱七八糟的情绪,心里堵得难受。探头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寻思着公车怎么还没来?夜色里一辆熟悉的马自达缓慢停下来。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沈航倒没推辞,坐上去,问潘,“你不是跟踪我吧?怎么这么巧?” 对这种分不清算坦白还是取笑的谈话,潘也不知该哭该笑,只无奈地说: “我去岛外的工厂检查赶单的情况,回来经过唐鸣那里,他说你刚走。我估计你肯定坐公车,就开过来碰运气。” “说运气,也是我有运气啊,省了两块钱公车钱,这样吧,加到请你吃饭的预算里,除了面线和花生汤,你还可以再点两块钱。” “哎呀,那我得仔细想想,等我想好了告诉你吧!”夜间路面开阔,车子开得有些快,广播是巨无聊的点歌,潘打破沉默说,“打过高尔夫球么?” 沈航摇头,“好玩么?” “我挺喜欢的,改天带你去试试。” “行!你教我的时候耐心点儿,我这人不喜欢批评。” 别跟苏辉一样,学不会就骂我笨。骂人不揭短,我真笨也不准你那么说!沈航的脑袋象中了咒,转着弯地又勾苏辉那头去了。心里想着,在逃王子终于要给抓回宫殿去坐牢了!活该! 潘知道沈航第二天就没有课,便约下午来接他。沈航心里嘀咕着,怎么我的课程表你比我背得还熟?不过也爽快答应,他没玩过高尔夫球,还是挺感兴趣。回到家里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觉得这张双人床这么宽大!梦想了八年,终于甩了那个睡觉打呼咬牙流口水的人,自己可以占整张床,干干净净,宽宽敞敞,怎么心里并不如期待的痛快?怎么夜晚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冷清?绵羊数到三千多,终于耐不住,光着脚跳下床,从那大纸箱里拿出苏辉的衣服,满满铺了一床,再跳上去,是真的带着熟悉的气味,还是大脑开始臆造?反正沈航感到踏实,心里恨恨地念叨: “我很重吧?哼,压死你!” 第十一章 秋高气爽,入目一片优良草坪,绿得象童话。风从海上来。 潘看着浅色衣裤的沈航,阳光下,干净利索地挥杆,第一次发现,这人的身材比例几近完美,腰部在优美的旋转中,呈现着让人心动的弧线。他的模仿能力极强,姿势也相当专业,这多少让潘有些惊诧,他以为沈航这种生性懒散的人,应该是憎恨体育运动的,可看来沈航不仅没有,还很擅长。 “怎么样?”沈航转头,一只手遮着太阳,问道,“我打得还可以么?” “姿势很标准了,”潘说着,走上前,“只是拿杆的时候,这样会更好些……” 潘试着做样子给沈航看,却又觉得不太有效,于是让他做姿势,自己的双臂从后面围上去,试着帮他矫正。沈航的注意力本来都在球杆和秀气的小白球上,渐渐地感到潘的身体离他那么近。他明显是长年打高尔夫的人,衣衫下的身体,并不全象他表面的文质彬彬,相反是健壮而有弹性的。他们身高差不多,此刻,潘却从后面,完全把他圈在怀里……这种姿势,在两人知道对方性向的情况下,显得越发暧昧,这让沈航感到极不舒服。他忽然站直身体,却因潘一时没反应过来,头跟他撞在一起,“砰”地,“哎哟!”两人再齐声呻吟。 “怎么了?”潘纳闷。 不知是不是撞痛了头,沈航心里有些气愤,想也不想地说:“你离我屁股远一点儿!” 潘并没有生气,还笑着退了两步,“好,好,这下够远了么?” 沈航说完又觉得后悔,刚才还只是暧昧而已,经自己这么一说,竟显得露骨。他感到脸“腾”地热了,只得转身继续对付那白色小球,再不去看潘带笑的脸。他为什么要笑?沈航忿忿地想,还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11(中) 为了减轻彼此间莫名升起的尴尬,潘开始找话跟沈航说: “你念书时体育很好吧?” “嗯,还行,全校第二。” “是么?那不是一般好了,谁是第一啊?” “第一非人!”沈航忽然找到了感觉,“嗖”地一杆,球象是长了翅膀,高高飞了出去。 “飞人?那他跑得一定很快!”潘误会了沈航的话,随声附和,心里却赞叹这一杆打得好。 “我说他不是人类,非!人!” “哦,”这下心里有数了,潘试探地说,“是苏辉吧?” 沈航没再搭腔,似乎找到了玩高尔夫球的乐趣,越发地投入,渐入佳境。潘不是傻瓜,自然不会再提那个扫兴的名字,只是在注视着身边挥杆的身影时,偶尔失神。 “你最好成绩多少?”沈航练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七十九杆。” “那,那是什么水平?”沈航脸上带着单纯的讨教的表情。 “高水准的业余,低水平的专业。” “一瓶不满半瓶晃?”沈航看着他说,然后透露出个可爱的笑容,“我开玩笑的。嘿嘿。那很厉害了!难怪你喜欢。你看我能打多少?” 潘端手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琢磨,他本来想说一百三十多,可又觉得第一次,怎么也要鼓励他一下,于是假装很笃定地说: “一百二吧!” 打了一场,潘发挥得一般,沈航却是出他意料地,打了一百一十二。对于第一次玩的人,这是个非常值得骄傲的成绩了。沈航在过程中挺享受,结果的好与不好,他似乎不怎么在意。潘觉得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可能他平时跑第二,考试拿第一,也不会觉得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休息的时候,沈航刚要坐下,潘却拉住他说: “去另一边坐吧!这里是吸烟区。” 沈航挺吃惊的,他知道潘是吸烟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怕烟味?”点了饮料,沈航问。 “在唐鸣那里,我看你是经常躲着抽烟的人。” “哦,你还真细心。”沈航感激地笑着说,“有年冬天咳嗽得厉害,咳起来跟要断气一样,吓得苏辉把烟也戒了。打那以后,对烟味倒受不了。” “你跟他一起长大的?” “嗯,幼儿园就认识,一起上小学,中学。他家让他去北京念大学,他不肯,他跟他北京的家人不怎么合得来。我们就还留在一个城市,他在一端念理工,我在城市另一端念外语。他大学的时候跟人炒股,挣了点钱,在学校外面偷偷买了个迷你公寓,我们俩那时候就同居,八年了。” 这是沈航第一次跟潘这么不避讳地谈苏辉,之前虽隐隐约约地透露过,却完全不象今天这么正大光明地坦白。 “他对你挺好的吧?” “好什么呀?总是欺负我。”沈航说着,心里一丝细细的酸,又不是难过。 “你不是说,他从小时候就保护你的么?” “一边保护,一边欺负。”沈航恨恨地说,“在别人面前保护着,好留给他一个人欺负。” 潘大笑。人与人间相处的模式是不同的,象他跟唐鸣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小情趣。他们同居的时候,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甜蜜,分开了,也没说刻骨地疼痛。可苏辉跟沈航之间明显是不同的,他们的关系生动而又长久,如今分了,至少从沈航这里看,是难以忘怀的。他吃饭时会想起苏辉,喝水时候会想,高兴了会想,难过了也会想……他的心给那人占得密不透风,自己真的一点也插不进么?潘沉思默想,抬头看见阳光下那淡雅面容,可不试又怎么知道? 11.3 沈飞在MSN上发了她儿子的照片,时间真快,上次看小家伙还缩在妈妈肚子里,这次看已经是个伸胳膊蹬腿的红扑扑的婴儿了。沈飞骄傲地跟他说她儿子生下来有八磅重,沈航就没明白,这有什么好引以自豪的?八磅?那么重,简直不敢相信是从沈飞那小身板里生出来的。初为人母的沈飞,母爱明显泛滥,对谁都跟对她儿子似的,刚开始聊天的时候,竟然对弟弟也问寒问暖,让沈航好不适应,不过很快她“刻薄”的面目就露馅儿了。 “爷爷奶奶还讨论呀,这孩子长得象比尔,我心里说,哪象他爹来着?跟他臭舅舅一个模样。” “象我不好呀?”沈航在键盘上磨磨蹭蹭,“我多帅呀?” 沈飞打出一个大吐的头像,“长得帅了不起呀?还不一样给男朋友甩?我儿子将来可别象你是GAY就好。” “切!” 沈航本来也想找个配合的表情,可他的MSN上配备的表情很有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他并不因为沈飞的话生气,他知道,姐姐对这些看得很开放,她并不觉得自己是GAY怎么样,相反她鼓励过自己跟苏辉的关系,她去美国前一天的晚上说过: “人这一辈子,遇见对的人不容易。我可以为了比尔漂洋过海,你为了苏辉违背伦常,可是值得,就别管别人怎么说。” “爸妈知道你生了吧?”沈航问。 “知道,他们给我打电话了。还说圣诞节的时候要到美国来看我,我说免了吧!要看也得连你一起看啊!不如回国聚好了!他们说也好,明年初要去北京参加什么科技论坛,要一起看看咱俩。” 这是他们经常见面的方式,沈飞以前叫“入京面圣”,那间固定的酒店,就是他们家的“行宫”。有时候父母也有长假,回到家里住上一段,四个人都觉得生份,别看沈飞平时闹得翻天覆地,见了父母,都很客气,客气得,不象一家人。 沈飞听到他跟苏辉彻底分手的反应,跟“娘娘”如出一辙: “他真能舍得才怪,我看玄。” “玄什么呀?都说好了的!” “你俩在一块儿的时候,你说话算啊?”沈飞又露出她三八的天性。 “怎么不算?” “得了吧!我只相信我的眼睛,不信你的一面之辞。说真的,你是不是怕他家里找你谈话呀?” “怕,我有次看见银行的提款车下来的武装,都以为是他爸派人来抓我呢!” 屏幕上忽然跳出个人头,笑得很大声,象女鬼一样,吓得沈航一哆嗦。 “就你?”沈飞扔出一句非常伤沈航自尊的话,“他家里人跟你谈话,你都未必能听懂。我看害怕的是他们,他家苏辉怎么看上你这样儿的?” 最讨厌这种怀疑他智商的人!沈航一气之下,下线,不搭理沈飞了。 11(下) 苏辉家里人以前挺喜欢沈航的,尤其是他奶奶,每次做好吃的,都要叫上他。苏辉妈妈对他也很特别,她总觉沈航是个很乖的孩子,儿子跟他时间长了,说不定也能慢慢稳重下来。所以每年夏天去北戴河度假的时候,苏辉妈妈都会特别提醒,“要带着小航”。是从什么时候,他们开始防备自己?也是这几的事了,当他们给苏辉介绍了无数优秀女子,苏辉却看不上眼的时候,就已经隐隐觉得沈航可能是问题。可他们是有名望的家庭,出了这事,也要掩饰的不着痕迹,只是他们看沈航的眼光不再友好,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嫌恶。 沈航夜里睡得不踏实,天亮了才隐约睡得沉了,好在今天不上班,睡到晚上也无妨,却忽然门铃大作!肯定又是邻居眼神不好的老太太又按错门牌号了!完全没睡足的沈航翻身钻到枕头下,心里呐喊着投诉,拜托!你按错啦,又按错啦!今天我死也不给你看门!老太太!门铃依旧响得耐心,一遍遍,呀!呀!呀!受不了啦!沈航光脚跳下床,蓬头垢面地冲到门口,拿起话筒喊: “这是204,不是205,次次这样,你眼神不好,麻烦配副老花镜戴吧!” 喊完以后,还是无奈地按里开门的纽。刚要转身上床,门“当当”地给敲响了,老太太经常按错门铃,但走错门倒是第一次,沈航刚开了门,门外的人就吼出声: “你说谁需要老花镜?” 第十二章 不待沈航反应过来,高大身影风一样卷进来,接着“哐”地,门也被关了个严实。那一声巨响震得他似乎清醒了些,却依旧是摸不清状况,整个人如履云雾。 “一个人的日子果然很爽啊!跟猪一样,睡到大中午。”简单的旅行包放在一边,苏辉驾轻就熟到厨房找吃的,结果可想而知,厨房就是摆设,冰箱里连白面包也没有。睡态未消的沈航跟着倚在门口,歪着脑袋,嘟囔着说,“我,我以前就睡到中午。”说完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说这个有什么用?再说我用跟他解释么? “你平时吃什么呀?家里什么都没有,难怪你瘦得跟竹竿一样。” 本来要严厉质问苏辉此时现身,目的何在,听他这么说,沈航又忍不住抓一下语病,“你刚才还说我象猪呢!又说是竹竿,自相矛盾,你。”说完继续后悔,好象又忘了重点。 苏辉见他这副模样,“哧”地笑了一下,从厨房里走出来,伸头看了看他的卧室,和客厅另一端的客房,“挺大的,够两个人住了。”他坐在客房单人床上,“这么小的床,睡起来不会太舒服吧?反正只是周末了,将就一下没问题。我的衣服呢?” “什么?什么衣服?”沈航怀疑自己到底醒了没有,这人不请自来,在自己家里转来转去,指手画脚,简直跟联合国部队进驻一样理直气壮。沈航觉得好象起床时候低血压,脑袋里供血不足,想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不是留在这里一箱衣服的么?你以为是留给你做纪念的呀?找出来!我换了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哦,在我房间的壁橱里。” 沈航心想你穿的这身不是挺干净的?换了又不洗,不是什么勤快人,还假装讲究卫生,真受不了,一边想一边看着苏辉埋头在橱柜里翻找外套,脑袋碰上枕头,好想睡觉! “我的那件灰色毛衣在哪?” “带拉锁的那件么?在这里啦!”沈航折身在被子里翻呀翻,真的扯出那件灰色毛衣。苏辉脸上却摆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睡觉拉着我的衣服做什么?” “我高兴,你管得着么?” 苏辉看着头发乱篷篷,睡衣皱巴巴,还歪着小脸说梦话一样的沈航,这是他多么典型的早间形象!这几星期家里带来的烦恼压抑,忽地散了不少,没来由地感到快乐,嘴角翘起来: “换件衣服,带你出去吃饭!都中午啦!” “哦,”虽然困,可肚子是有些饿,沈航在床上翻了个身,问道,“可不可以吃四川菜?很久没吃辣了。” “行,你随便点。” 沈航慢腾腾地换上衣服,苏辉见他行动迟钝,连忙拿了顶棒球帽扣在他脑袋上,便扯着他往外走。刚出了门,沈航回身要锁门,忽然象是给人醍醐灌顶,跳着脚喊出来: “不对呀!我们不是……不是分手了么?”话一出口,脑袋终于开始运做,象是打开密码的数据库,一幕幕地,所有的都反应过来,“说好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又回来做什么?还要带我吃饭?谁要跟你吃饭了?” 说着转身就要进门,苏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没见反应象你这么迟钝的?不是你说要吃川菜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呀你?” “我那是早上脑袋不清醒!” “你那脑袋有清醒的时候么?”苏辉说完,拉着他下楼,“没时间跟你别扭,饿死了,你知道我不吃飞机上的东西,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进食,你最好配合点儿,别让我押着你去。” “等一下!”沈航拼命往后挫身,“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又来找我,这算什么啊?” “瞎想什么?不用句句提示,我知道我俩分了,那表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性关系,可不表示不能做朋友!你当我来找你干什么?北边儿现在冷了,我到南方来渡周末行不行?” “行,可我没说我会收留你!我们现在分开住最好……” 还没说完,苏辉高声抢断: “‘娘娘’来你收不收啊?” “收啊。” “孙涛呢?” “收,收。可他们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说做普通朋友了,你还怕我把你怎么样啊?” “不……是。” “那你叽叽歪歪什么?是不是因为蓝马自达?你跟他这么快就成了?” “你说什么呢?他,他不姓马,也不叫自达。” “那他叫什么?” “他姓潘!”沈航用力想了想,咦?真的不知道潘叫什么呢!于是只好重复了一遍,“他,他姓……潘!” “瞧他这破姓儿!”苏辉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心花怒放,连名儿都不知道,说明两个人确实挺纯洁。“到底要不要吃饭?”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废话,我不是说了,你还不信?” “那你什么时候走?” “周日晚上的飞机。” “只是过来度周末,没别的想法?” 苏辉无辜耸了耸肩膀。 “你睡客房哦,不准抱怨床小……嗯,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想起来再跟你说吧!不过你要时刻牢记,这里是我家,不可以耍赖撒泼。” “那都是你的把戏,我才不会。走不走?我听到你肚子也叫了。” “好吧!”沈航心中还是觉得不踏实,可也跟着苏辉下楼,刚到楼门口,又象是想起什么,说道:“你还是换件衣服吧!” “又怎么了?”苏辉脸上已全是不耐之色。 “我昨天萝卜汤喝多了,晚上睡觉时放了好几个屁。” 沈航知道苏辉来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可实在不能拒绝,就象苏辉说的,就是普通朋友么,忌讳什么呢?就当他是“娘娘”,是孙涛,是唐鸣,是潘……这不也是自己先前期待过的么?象潘跟唐鸣一样,分手了还能做朋友,无论什么时候,也不是孤身一人。而且苏辉乖乖地住在狭小的客房里,没有任何不合适的行为,表现到目前为止,真的中规中矩。可不知道为什么,沈航觉得苏辉变了。问他是不是有预谋,才会把衣服先邮寄过来。他很直接地说明,来的时候就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才连衣服都带了一大堆,打算不劝到他回家不罢休,怎么知道他出口就是要分手,还弄出一副要哭出的表情,才临时改变计划。回去以后,老头派人下来查,一时分不开身,只能拖了两个星期。 “呸!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要哭了?” 沈航白了苏辉一眼,却给他脸上瞬间即逝的认真逼得低下眼睛,象给闪电击中一样。他害怕苏辉流露那种表情,于是再不敢碰触这样的话题。 周一晚上,下了课以后,再遛达到唐鸣那里,潘照例也在,似乎有什么不开心,跟唐鸣说话的时候,笑得勉强。沈航点了瓶啤酒,凑到潘的跟前: “那天苏辉问,我发现,竟不知道你全名呀!” “苏辉问我做什么?” 沈航心想,也不能跟你说吃醋吧?就含糊过去: “没什么,他闲得呗!快说呀,你叫啥名儿的?” 潘无奈地抿着嘴说, “潘峥,”说着,用手蘸了点酒,一笔一划在桌子上写出“峥”,然后连珠炮一样继续,让沈航有些诧异,“我还有个弟弟,叫潘嵘,父亲是私立学校的主任,母亲是退休小学教师,标准家庭妇女,念书学的工科,后来下海开了个小型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在会展附近有个三房两厅的公寓,车是蓝色马自达,没事喜欢打打高尔夫球,喝点啤酒……” 沈航象是上课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偶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单纯得有些无辜。这让潘的心里翻滚出一种类似欲望的燥热,他喝了口冰凉啤酒,也不觉得有所改善。 “唐鸣说苏辉来找你了。” “哦,是。”沈航觉得还没怎么喝,啤酒就没了,唐鸣又不在,于是自己钻到柜台里去够。“他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就象你跟唐鸣这样。” “你呢?你能跟他做朋友么?” “想啊!又觉得怪怪的,也许习惯就好了。” “有些事情,一辈子也不可能习惯。” 沈航明白潘的意思,他曾经以为是习惯成自然的感情,其实并非如此,而如今自己努力去习惯的关系,可能永远也无法习惯。会不会是造人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模式,都是事前确定好的,所有,有些人注定是恋人,有些人只能做朋友,有些人每天擦肩而过,却永生都是陌生人。他跟苏辉又是什么?沈航不是傻瓜,他不是不懂,他是尽量不去想,不去思考,掩耳盗铃,混食度日。 潘看着沉迷在暗淡灯光里的一双微阖的眼,那因为别人沉醉的表情,清秀挺翘的小鼻子,形状姣好的嘴唇……那是依恋苏辉的身体,牵挂苏辉的思想……从内到外,没有一寸空间,是留给自己的。他其实很想对沈航说,既然放不下,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去放。可他的心,给某种不太光明正大的情绪抵触着,让他不想说,不想开解。 没有雪,没有严寒的冬天,圣诞节来去匆匆,潘跟苏辉同时让沈航感到措手不及。 第十三章 元旦那天早上,有些阴沉。 沈航在楼下等潘来接他的时候,仍然在犹豫,选在节日去他家吃饭,感觉好怪!可潘似乎真的可怜自己孤单过节而已,并没有别的想法,拒绝他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得勉强答应,却越想越觉得别扭。 每周过来报道的苏辉到了这种传统节日,是一定要做孝子贤孙,跟他爷爷奶奶吃饭,北京那头要是有人过来,他也懂得过节时候不能让奶奶不痛快的道理,只要他想,他愿意,装乖还是很在行的。即使两人同居的时候,每逢节假日,苏辉也回他奶奶家,开始的时候,沈航都会跟着蹭吃蹭喝,慢慢地,爷爷奶奶对他的态度冷淡下来,也就不自讨没趣,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苏辉家里开始怀疑两人的关系了吧?好在可以跟“娘娘”他们那群“狐朋狗友”混,自我安慰着,也不觉得格外孤单。而今年,潘慷慨地邀请了,他难得地权衡着利害,终还是不忍拒绝潘的一片好意。潘很准时,三点钟,蓝色马自达缓缓停下,露出欢畅的脸,沈航硬着头皮,再不去为难 ,心想着,大不了给他妈妈下毒药,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去多少烦恼! 潘的父母家住在海边,巷子口有一棵巨大擎天的榕树。青石板铺的小路通到他们家门口,房子是闽南典型的老房子,雪白的墙,黝黑屋顶,带着天井一样的庭院里,还有一口难得的水井。屋里光线很暗,但面积大,一个房间套着一个房间。潘说从他太爷开始,潘家就没搬过,叔叔伯伯的也都住在附近,祖宗祠堂就在巷口。沈航觉得挺新鲜的,他成长在截然不同的家庭,除了一个阿姨,小时候照顾过他们,几乎没有别的亲戚,他孤伶伶长大,对这种大家庭的家长制度,期待又惧怕。 就算沈航再傻,他也看得出来,潘的家人并不喜欢他,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可即使潘介绍的时候,他们都懒得笑一下,只“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潘的弟弟夫妻两人是后来的,也没怎么打招呼,只有那个六岁的小侄,虽然给他妈妈紧紧拉着,目光碰上的时候,还是会害羞地笑一笑。他们呆的时间并不长,他老婆帮着婆婆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潘嵘就说还要去丈母娘家吃饭,匆忙离开了。 吃晚饭的时候,潘的父母似乎放松下来,脸上不再冷着,潘的妈妈还会把沈航喜欢的猪蹄挪到他面前,这样沈航受宠若惊。但是他们依旧有防备,整顿饭说的都是闽南语,沈航听不懂,也不主动跟潘的父母说话,只顾着闷头吃饭,反正这个他擅长。饭菜真的很丰盛,除了香糯的猪蹄,清炒的青菜也很可口,海鲜特别新鲜,做法也是简单的蒸煮,原味保持得极好。潘倒是时不时地与他聊天,还频频地为他夹菜,问他喜欢哪个,要多吃点。沈航心想,你看我跟你客气了么?除了吃又别没的事可以做,不过,再吃真的就要撑死了。 饭后还有水果,意思意思地拣了两口,当看见潘的父母又端出功夫茶的茶具和几盘点心,沈航瞠目结舌,连忙摆手,示意说吃的食物已经堆到喉咙,什么也吃不下。潘替他圆场,只看了会电视,就离开了。他父母一直送他们到巷口潘停车的地方,临走前,潘的妈妈轻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用闽南语跟他告别,脸荚挂上一个难忘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堆积,黑白的发在夕阳的余光里,瞬间显得刺眼,笑容使她忽然显得那么亲切。 “再见!” 他们终于跟沈航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话。从后望镜里看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了,沈航心里觉得苦涩。 潘把车子停在会展,两人下车沿着海边散步。海风很凉了,打透沈航薄的外套,太阳完全落山了,只在海平线剩一道暗红的光线。海边的人多了,据说晚些时候有焰火表演,人会越来越多。沈航给来往的人挤得皱眉: “我这么碍事么?怎么他们都撞我,不撞你呢?” 潘只往旁扯了他一下,问道: “你讨厌热闹?” “一个人的时候害怕,人多又心烦,我是不是挺难搞的?” 潘笑了,“有点儿,不过还好!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要过去坐坐?” “好啊,你怎么不早说?我要给人挤死了。” “嗯,我是觉得邀请你回家,是件挺慎重的事。” 沈航没说话,跟着潘过马路,心里却寻思,都带我见你父母了,到你家又怎么会觉得拘谨?再说,你到我家好几次,也没不好意思。转念一想,潘到他家好象都是干活的,不是修理,就是给他送东西,他好象真是没正式邀请过潘作客。 宽敞的客厅,深色木质地板一尘不染,靠海的一边是扇巨大的落地窗。沈航刚迈进门,心似乎给谁狠狠踢了一脚。他跟苏辉的家,也有个相似的客厅,可以看见海景。冬天的时候太阳照进来,暖洋洋地,他们腻在一起午睡,兴起的时候,会亲吻个没完没了,然后,在天海一色里,做爱。 潘住在十五楼,低头便是环岛路“玉兰花开”的路灯,象两条雪白的带子,镶嵌在海浪的边缘。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海水一片黯淡,靠近灯光的地方依稀辨认得出水面的波纹。 “你经常带朋友去你父母家?”沈航拿着潘递过的茶,问道。 潘摇头,“你是第二个。” 沈航因为这样的答案大感意外,“上一个是……唐鸣?” “嗯,很多年了。” “你跟家里出柜了没有?” 潘低头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敞开心怀,与沈航说: “出了。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在政府部门工作。唐鸣是我同事的表弟,我们俩算是一见钟情,很快就同居了。那之后一年,我们过得很好,一度我觉得这一辈子就会那么过去。后来家里人安排了相亲,大家庭就是这样的,到了结婚的年纪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都站出来,人人都有自己的人选,一个不行看下一个。我忍不住,就跟父母坦白。他们第一反应是,儿子是精神病!看医生吧又不敢,怕给人知道丢脸。小市民的心理你知道,儿子不正常,也不能宣扬,掖着藏着,就觉得结了婚就好了,就能把那毛病板过来。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把唐鸣领到家里,当时也说是吃饭,没想到吃着吃着打起来,潘嵘把唐鸣给打坏了,头上缝了十多针。这事闹翻以后,我两年多没回家,工作也辞了,下海开了间小公司,即使那段时间,唐鸣跟我也挺好,没给吓跑。” 跟潘认识也有段时间,觉得这人话不多,有时候挺沉默,可有什么话跟他说,他也总是洗耳恭听,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了这么多话。沈航听得认真,对于潘的压抑愤怒犹豫矛盾,又那么感同身受,象是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同类。 “你父母什么时候原谅你的?” “在我跟唐鸣分手以后。”潘叹了口气,“刚开公司那两三年,什么都不顺,连着赔钱,第四年开始好转,然后正赶上进出口这行的黄金时代,唐鸣是在公司稳定以后离开我的。他说两个人实在没意思,他喜欢热闹刺激的生活,不可能跟我过一辈子。我们算和平分手,依旧做朋友。那年潘嵘和他老婆同时下岗,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孩子,也没有什么收入,过得挺苦的,我安排他们两个到我的公司做点简单的办公室工作。这算是对家里的一种示好吧?而且,唐鸣已经离开,父母没再端着,也就自然而然地恢复关系了。你信么?到现在,就只有我家人知道我是同性恋,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再不逼你了?你那些叔叔伯伯也不给你介绍对象了?” “老百姓过日子,都是这样,不能事事都顺心。就算潘嵘娶妻生子,走了一条父母认为正常的路,也是吵吵闹闹,过得不见得比我如意。我在潘家这一代人里,混得算是不错的,我父母也因为这个骄傲,他们自然希望我能找个女人结婚,可也不会再象以前那么强迫,子女飞到了父母管不了的高度,父母也就只能盼着他们过得好,别的也很难要求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海面,波光粼粼,象是星星的碎片漂浮在水波之上。丝丝缕缕的银色光亮,穿越天空和大海之间的距离。 “你跟唐鸣分手以后,再没处过朋友?” 潘摇头,“工作忙,没心思,也遇不上合适的。” “合适的标准是什么?” “能一心一意就好。”潘喝了口茶,已经凉了。 “那不难吧?怎么会还没找到?” “现在算找到了吧?”潘停顿了一下,“可我是单恋了,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谁呀?我认识么?” 黝黑的夜空,忽地绽放开一朵艳丽的烟花,刹那间,半边天空都给照得红彤彤。潘的目光定定停留在沈航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楚地映出烟花明灭。 “就坐在我对面。” 沈航本来微笑的脸僵硬着,嘴角慢慢地垂下来,窗外是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斑斓的夜,隐约地听到欢呼。 第十四章 “你也别有什么心理压力,人与人之间有感觉很正常,你要是觉得有可能,试试接纳我,要是不舒服,我们还是朋友,今天这话,你就当是新年的红包,赠送一件我的心事吧!” 潘说话的时候,目光盯着窗外一朵朵绽开的烟火。 “要给红包就给个货真价实,能折现的,谁要你的心事?又不能拿来交水电费。”沈航说着,果然见潘笑了,这人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自己拒绝,那么一副轻松和气的模样,然后他的语气沉静下来,态度认真地说,“我知道你经历比我多,对感情把握也比我好,可你清楚,我对你没那心思,一点儿都没有……” “嗯,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潘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悦。 “那你还说出来?” “怕以后没有机会,趁你身边还空着,先跟你报个名吧!我愿意排队。” “那你耐心排着吧!”沈航白了他一眼,心想,在我这排还不如去唐鸣那儿排呢,他消费感情比较快,“你不会因为我拒绝你,以后不帮我修理东西了吧?” “我有那么小器?”潘说着,给他添了点热茶,“不过收费是肯定的了。” 沈航觉得潘的长处是,即使他这么直接地表白了心迹,面对自己的态度还能那么自然。沈航不行,他不是唐鸣,心中还是觉得别扭,再看潘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带着目的似的,他知道这么想是不对,又情不自禁,所以在潘问他新年愿望的时候,他狠狠出口: “把你们这些敢说敢做的爱情专家,通通斩首示众。” 那一刻,潘很想问,斩首的名单里包括苏辉么?可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沈航的心里对苏辉一丝一毫的怨恨也没有,这人心地纯良到碰到伤害只会一味躲闪,退到退无可退,还在想苏辉是不是有路可走,走得是否平安快乐。可潘选择把心事说了,他不想再跟沈航打哑谜,这人分不请笑话还是真话,就算心里有数,也会装糊涂,只有把话点明,他才会往正确的方向上去想。他不怕被拒绝,他甚至想着鼓励沈航与苏辉复合,如果那样他更快乐的话。否则,他也要让沈航知道,自己还在排队,他还有第二选择。 夜色在烟火下妖娆绚烂,沈航在澎湃的光明里,看不见星星的方向。 第二天沈航去找唐鸣喝酒,他以前问过唐鸣,潘的条件不错,为什么还是单身。唐鸣当时回答得很含糊,说是潘心里有人,是他们以前就认识的一个朋友。沈航当真了,对潘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潘在新年那晚的坦白,对他来说是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潘告白的事,沈航没告诉唐鸣,他不傻,唐鸣既然当初不提醒自己,还是有原因,怎么说他也是潘的前任,自己若与他商量,真是说不出的一种别扭。而且,潘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只要自己配合,做回普通朋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忘了吃晚饭,空肚子喝了几杯,便觉得有些难受,酒吧里也没什么人,于是打了车回家。 老远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心里不知道怎么,竟带着一股期待。进门先是闻到一股葱油香,接着注意到门口放着一双黑色皮鞋。苏辉早在入住第二个星期要了钥匙,自己配了一把,俨然不把自己当客人。大概是听见沈航关门的声音,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沈航缓慢地脱着外套,在门口磨蹭着,“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带了我奶的蒸饺,你这里也没有微波炉,只好煎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煎饺子呢?” “现学现卖,上午跟奶奶学的,你还没吃饭吧?”苏辉闻到一股酒气,脸沉下来,“去喝酒了?没人管着,你可随便了,肚子疼得满床打滚的时候忘干净了是吧?” 沈航老实坐在桌子边上,没接话,他以前是有几次喝酒喝到肚子抽筋,苏辉因此一直看着他不准喝。可是,人的心都能变,又何况身体?现在喝个天翻地覆,也不会象当年那么丢人。身体和心,都会慢慢学会承担以前无法忍受的疼痛,这也叫成长。 好在苏辉没多骂,从厨房端出来的煎饺虽然卖相不怎么专业,可有模有样也算不错。沈航吃饺子有个习惯,会用筷子从中间夹来,凉着,然后分两口消灭掉,这从他懂事就没改变过。苏辉看着沈航吃饺子还是一副老样子,觉得欣慰,感到自己拥有他的一部分,是岁月镌刻在他们身上的一段,无法轻易改变的,成长,就象他知道沈航吃饺子的习惯,知道他肚子疼的原因,知道他有心事时,会走神……如同现在这样,眼睛盯着饺子馅儿里冒出的蒸气,短暂地发楞。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沈航低下头,专心对付饺子,不再吱声。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装什么装?”跟他该横就得横,不能太客气。 “我,我说了你不生气?” “惹我生气的下场你不知道么?” “哦,那我不说了。” 苏辉一把挪开他面前的煎饺,“不说不给吃。” 沈航眨眨大眼睛,很为难地皱眉,结巴巴地说: “你看吧!我的房租一个月是一千五,平均每天就是五十块。你每个月来住八天,是不是考虑,交点房租?” 苏辉先是想在那漂亮脑壳上敲一通,转念心里暗暗叹息,两个人相处得太久,身体发肤都跟透明一样,肚子里几个弯看得一清二楚。 “你当机票是白来的么?要钱没有,说吧!到底在想什么呢?” 沈航见跑题无用,歪了歪脑袋,憎恨这人把自己算得这么通透: “新年不都是有红包么……” “跟你说正经的,你别给我绕。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呢?” “没绕,我态度很认真的,”沈航说,“你没钱给红包,送我一件你的心事代替吧!” 苏辉没说话,沈航当他是默许,接着说下去: “咱俩别打哑谜了,你答应分手又不分,到底想怎么样?” “这不是分了么?” “‘娘娘’过生日,你送的都是冒牌皮包,孙涛跟你借钱你都不理,你每个星期花两三千机票钱过来看我,还蒙我就是普通朋友,当我那么傻呢?有这样做普通朋友的么?你一个月挣多钱啊?都贡献给航空公司了!” “送冒牌皮包那会不是还在念书,没有钱么!孙涛借钱是去赌钱,我要是借了,‘娘娘’还不砍死我?一个月花这么多钱,还不是因为你的自由太贵?你说想分开一阵,想过段自己的日子,我不是给你一个星期五天?就占用你两天,还有意见呀?” 沈航的筷子掉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清脆地响。他蹲下身子去拣,攥在手里,没站起来。他的头搁在膝盖上,长流海挡住了眼睛,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也许是先前喝的酒找碴儿,没吃多少东西的胃也开始抗议地抽痛,接着,整个胸腔都跟着疼,疼得乱七八糟,想起大半年迂回辗转地,又绕到起点,再面对茫茫然看不到出口的明天,沈航蹲在原地,看见地面上“劈啪”地有水珠摔碎,溅开,再一滴,又一滴。 苏辉连忙蹲下身子,用手抬起他的脸, “喂,你别这样。”他最怕沈航哭,“有话好好说,你……” “我喝醉了,苏辉,你别理我。” 沈航扭头躲避,却挣不开大力的手,只能任他抓着,喉结上下颤动,极力压抑,情绪象是风里飞散的灰尘,抓也抓不住。 苏辉的大手在沈航脸上揩了揩,心里明白他的苦楚,想安抚,又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向着想念良久的脸,慢慢地吻下去……嘴唇一片冰凉,舌却温热…… “娘娘”从机场到达厅走出来,从老远就冲着沈航招手,待走到跟前,从上到下地端详:“没什么大变化,还以为失恋以后,憔悴成什么模样呢!苏辉要是看见你这么滋润,大概又要发飙了。”习惯性地,拨拉拨拉沈航的头发,“几天没洗头了?” “去你的!知道你毛病多,我出门前洗的。” “娘娘”爽声笑了,“开玩笑的,有时间我给你收拾收拾。” 他到厦门是因为胡亚亚在这边有演出,她最近迷上了“娘娘”做的造型,非要拉上他做自己的造型师。 “行,成御用的了,前途无量!” “什么呀,店里的伙计照顾得不错,我当出来旅游,主要来看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说跑就跑,大半年也不搭理咱!” 沈航知道苏辉到厦门度周末的事情,谁也没跟说。等出租车的时候,他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娘娘”,竟看见对面停车场,潘走了出来。沈航正抱怨着这世界真***小,怕见谁,就能见到谁。潘抬眼看见他,挥手示意,冲着这方向走过来。不是不想跟“娘娘”介绍潘,而是“娘娘”的性情太三八,对这种事情嗅觉跟警犬一样敏感。更何况,潘刚跟他表明了心意,他心里也无法理所当然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娘娘”一挖,他就得露馅儿。这时潘已经走到跟前,对沈航说: “怎么这么巧?我来送朋友,等我一下,送你回去。” “娘娘”果然侧眼看向潘,这人对沈航的关怀也太自然了吧? “要是不这么巧就好了。”沈航实话实说,也只能硬着头皮介绍,“‘娘娘’,他是潘,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潘?潘什么?” “潘峥,峥嵘的峥”潘礼貌地握了握“娘娘”的手,“沈航经常提起你。”说着,又转头看向沈航,“那,要不要我送你们?” “送,当然要送,”“娘娘”抢着说,“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沈航潜意识里,伸起一只隐形的手,紧紧地捂住“娘娘”的大嘴巴。 第十五章 “娘娘”从洗手间里出来,就看见吧台那里,沈航正跟唐鸣聊得欢。也不知唐鸣说了什么幽默的笑话,把沈航逗得边拍桌子边笑,依旧是经典的鹅一样的笑声,“咯咯”的。倒是潘给两人冷落在一边,翻看着老唱机边的高高摞起来的CD,面露无聊。“娘娘”想了想,便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怎么落单了?” “哦,”潘抬起头,没料到“娘娘”坐得离他这么近,“我经常落单。” “说得这么可怜呀?唐鸣我不了解,你要是等沈航搭理你,难度比较高,象这种场合,他不用主动,找他搭讪的人都排队。” “是啊?”潘笑笑,“那苏辉放心啊?” “放了屁心呀!要不怎么管着他,不准他一个人去酒吧?” “管得住么?沈航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吧?”潘总觉得这个叫“娘娘”的人,似乎在跟自己暗示什么。 “一般人不行,苏辉勉强吧?也累得够呛。哎,你知道我怎么认识沈航的么?”“娘娘”向来健谈,也不管人想听不想听,开口滔滔不绝,潘倒不反感,当作学习沈航的背景,也觉得有趣。 他说,苏辉跟沈航都是重点高中的优秀生,牛着呢!高中时候市里运动会,苏辉200,400都是第一,接力的时候又把孙涛他们落了老大一截,害得他们输得忒惨的。“娘娘”心里不爽,指桑骂怀地骂了句,不料,苏辉听见就回敬他“死娘娘腔”。 “本来是我不对!可十七八岁的时候,谁管啊?个个都跟流氓似的。再说,骂人不揭短,我面子多挂不住?要孙涛给我报仇。后来有人说苏辉家里背景厉害着呢!得罪不起,我们就决定拿他朋友沈航出气。我们在他们学校门口堵了好几天,这两人形影不离,前前后后苏辉就跟个臭苍蝇一样,盯着沈航那小子,一步也不分。” 潘开始有数了,“娘娘”这一番话不是白说,还是有目的带重点的。大概是跟自己通通气,苏辉对沈航是不会放手的事实吧? “堵了两天也泄气,决定不打了,可不要脸的孙涛,看上沈航了,一个劲儿地说‘那小子长得真好看’,我一气之下豁出去了,抓着沈航就打。你看沈航长得跟三好学生似的,打架可是好手!再说孙涛那个没用的东西,给迷得颠三倒四的,害得我跟人修理得很惨。哎,我跟你说孙涛是谁没?” 见潘摇头,“娘娘”接着说,“我家里那口子,平时好吃懒做,就爱拈花惹草。谁也没他烦人!” “娘娘” 说他高中毕业后学了两年美发,开始在外语学院门外开了间小发廊,有次沈航去理发,还认出他了。不过沈航迷糊糊,也不记仇,倒听照顾“娘娘”生意的,没事还介绍些女同学过去。那时候,“娘娘”也隐约感到沈航跟苏辉关系应该不只朋友那么简单,因此那种同类的气息,让他们更亲近了些。 “最主要的是沈航的头发长得好,我就喜欢给他弄发型,苏辉不行,长了一脑袋钢丝,碰一碰都扎得慌。”说着看了看潘,“你的头发也不错,可惜发型太古板,显得你老,改天我给你弄弄。” 潘低低笑笑,“谢谢你的好意了,我本来就挺老的。” “怎么会?男人到了你这年龄,是黄金时代!比那些除了青春一无所有的黄毛小子有市场多了!” “你这是糖衣炮弹啊?轰得我找不到北在哪儿了。” “实话实说,你要追求谁,那人还不老实就范?除了沈航那种粗神经,又给人惯得无法无天的。” “他也不是粗神经吧?” “说得对!”“娘娘”立刻接话说,“他还死心眼,凡事想不开。” 说着话,“娘娘”发现本来坐在另一边的沈航已经跟着唐鸣溜到角落打牌去了。座位上本来就有三五个人,沈航没玩,挤在一堆人里看唐鸣的牌,手里拎着一瓶啤酒,还趁人家唐鸣不注意,偷喝人面前酒杯里的威士忌。“娘娘”腾地从座位站起来,心里因为沈航偷酒喝觉得丢脸,冲到那桌子边,一把夺过沈航手里的啤酒,已经空了。 “谁给他酒喝啊?”说着,眼角的余光瞅见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正缓慢地向唐鸣的酒杯移动,他连忙把那酒杯也拿在手里: “你还偷人酒喝?不想活了是不是?” “没,”沈航狡辩,“我口渴!” “口渴不会喝茶么?” 坐在旁边的唐鸣也有点看不过去,“他都这么大了,只喝了一点点而已,不用管这么紧吧?再说我这里也没有茶水!” “没茶水,可口可乐也没有么?”“娘娘”四周看一圈,“你们眼睛都长沈航脸上了呀?看个没完没了,烦不烦啊?” 说着把唐鸣挤到一边,坐在沈航身边。潘也走过来,建议这么多人玩,不如换个大一点的桌吧!楼上的座位都比较宽敞,唐鸣要吩咐了服务生看着楼下,一群人便找了大桌,“娘娘”特别吩咐,让潘坐在沈航另外一边。众人重新点了酒,惟有沈航特殊待遇,得了罐冰镇可乐。还在他似乎先前偷喝了不少,也不计较。玩到半夜,又猜拳玩游戏,“娘娘”也是人来疯,玩得起兴了,再不记得看管的任务,沈航见缝插针,东一口西一口地,又偷喝了不少。回家的路上,已经走不了什么直线,东倒西歪地挂在“娘娘”身上,也只能搭潘的顺风车回家。 睡到大中午,睁开眼,觉得眼皮里象揉进了沙子,磨得难受,脑袋跟裂开一样疼。听见卫生间的水流声,大概“娘娘”在洗澡,他赖在床上没动,身上每个关节都在酸疼,喉咙里也象在着火,整个身体热轰轰,象是发烧了。正考虑着该不该请假,因为他今天晚上有课,“娘娘”一身湿淋淋地走出来,问他: “电吹风在什么地方?” “你当我家是酒店啊?没有那东西!” “没有?你让我这模样出去见人呀?”“娘娘”苦着脸说,“我下午有任务,胡亚亚今晚有个访问,我得跟去,嗯,结束也得很晚,就住酒店了。明天上午再来找你!” 沈航心里说,今晚你想住还没地方给你呢!苏冤家要过来,难不成你们其中一个要分我的床?打死也不干!正寻思着,“娘娘”也赖上来,蹭到他身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么躺着可真好!不想出门。” “急什么?死了以后天天这么躺着!”沈航眯缝着朦胧睡眼,吃吃地说,“你一头水,弄得我枕头都湿了!烦人!” “谁叫你没有点吹风?”“娘娘”坐起身子,把沈航的肩膀抬着放在自己腿上,双手抓进他的头发,为他按摩。昨晚喝醉了睡得那么死,他怎么还有黑眼圈,是长时间睡不好么?“娘娘”有些心疼,虽然表面说沈航没什么变化,也只是安慰而已,这人比以前,还是稍嫌消瘦了。头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酒气还没散尽。黑发里的手指稍稍施力,“娘娘”的按摩功力还是了得,舒服得沈航不禁呻吟出声。 “别弄得跟高潮似的!”“娘娘”随口扔出一句,气得沈航立刻不做声了。他接着施展高超技术,一边碎碎地跟沈航念叨,“我昨晚跟潘说了会话,他还挺不错的人。” “嗯。” “你不关心我们都聊什么了呀?” “不关心。” “装着关心都不行?” 沈航发挥优势迅速合作的态度,算是报答“娘娘”专业服务: “聊什么了?” “说你跟苏辉的事儿,还有我们怎么认识的。他对你有意思吧?” “谁?”沈航皱眉。 “潘峥啊!他对你那心思,还能瞒得了我的眼?” “你当你是法海啊?捉妖来了。” “我哪有那么不识相的?昨天晚上我可把你跟苏辉的关系说得坚固着呢!他要是吓退了,咱理都别理他,要是他真敢挑战,你也可以给他个机会,试试呗!” “好,我把你这原话告诉苏辉。” “你跟他还有联系?”“娘娘”似乎想起什么,在心里掂量半天才说,“有件事我跟你说,也不确定。有个女的好象看上苏辉了。不是他家人介绍的,是公司业务上有接触的,好象。据说她家里背景连苏辉家都比不了。她挺喜欢苏辉的,看来也调查不少,还到我的沙龙来坐过一次。” 沈航以为自己能象听故事一样,云淡风轻,他不知道,自己秀气的眉毛情不自禁地皱了,还有那颗批着盔甲的心,在重重保护之下,独自抽痛不已。 “是么?做了什么发型?你没把你家那六千五一套的护理推销给她呀?反正她有钱,拼命宰。她头发什么颜色呀?长的短的?” “你管她这么多?我觉得她是个狠角色。不过,显然苏辉没把她放在眼里,这种女人,你越不把她当回事儿,她越挂着你。”“娘娘”自说自话,觉得手下的温度越发热了起来,摸一把额头,烫手。 “你是不是发烧了呀?” 潘赶到的时候,“娘娘”正急得团团转,他已经快迟到,只好把发着烧的沈航交给潘,就匆匆离开,说是晚上赶回来。潘本来想找些退烧药给沈航吃,到了下午,热度升得更快,又耍脾气不肯去医院,他只好打电话叫了附近诊所的护士来。检查跟打架一样,沈航就是不合作,压着拽着,才查了个大概,护士说没什么大毛病,打针退烧就好了。不料沈航的心情明显非常糟,就是不肯打,整个人包在被子里,跟班个备战的刺猬一样,不准人碰。这让潘十分为难,他没见沈航这么任性过,也不知如何处理。正准备送护士出门,打算观察一下再说,门却给人从外面打开了,走进来一个高大青年,跟潘面对面站在一处,两个人都楞了! 第十六章 苏辉和潘第一次这么面对面,彼此有难免有些惊讶,可心知肚明而已,场面上都维持得很好,象熟人一样,并没有互相介绍。看见手提医药箱的护士,苏辉微一皱眉,低声问了句: “沈航怎么了?” 并不等答案,已经穿过潘的身边,朝卧室走去。潘想,也许他有办法,便要护士多留一会儿。 沈航烦躁间,几乎忘了苏辉要来的事,否则怎么也会在这之前把潘给支走。听到门外的声音,顿时无限懊恼,这两个冤家都不好对付,现在碰在一起,真叫人头疼!沈航棉被盖上头,真恨不得把自己闷死!死不了,晕个几天也是好的。 被子“呼拉”地被人从头顶大力气揭开,苏辉的脸被近距离给扩大,显得狰狞,或者这一刻在沈航的心目中,苏辉本来就形同恶鬼,一个被美女看中的恶鬼。“啪” 地打开摸上自己额头的手,沈航没好气地说: “你又滚回来做什么?” 这段时间两人相处得算是平安无事,苏辉不知沈航怎的突然开始无理取闹。护士站在卧室门口简单说了只要打针退了烧问题不大。苏辉听说他不肯打针,心里有数,不是第一次这么闹,这人一生病,就格外难缠。 “怎么不打针?” “不想打。”挑衅的回答狠摔在苏辉的脸上。 “退烧就不难受了,你傻啊?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那也不打。” “这么大的人怕打针,说出去丢不丢人?”苏辉说着招呼护士进来打针,潘依旧停在客厅没进来,看来这人果然是有办法。不料,沈航却忽然喊了一嗓子: “我说不打你没听见?你当你是谁呀?谁要你管了么?” “发什么飙?不管着你,还不知折腾成什么熊样儿呢!再烧就熟了,还不肯打针,该不是脑子烧出毛病了吧?” 站在一边的护士想跟潘解释,病人现在情绪激动,还是先稳定一下再说,毕竟是潘找她来的,况且,后来的这年轻人这么凶,她倒不怎么敢与他说话。潘听着屋里里一句高过一句的争吵,心里也觉得左右为难,却忽然听见动手的声音,顿时急了,两步窜进卧室,正看见沈航一拳打在苏辉胸口,嘴里嚷嚷着: “滚吧!不用你来管我!” 苏辉明显火了,还不待潘上身去拉,已经一把将沈航提了起来,扭住他的一支胳膊,向后一扯,转眼间的事儿,沈航就给他压在身下,胳膊掰得那么厉害,制约着沈航动也不能动。潘看着沈航的脸埋在枕头里,咬着牙不投降的模样,感到心疼,不禁说出来: “你,你轻点儿,他还病着呢!” “你知道什么?他这是跟我找别扭呢!什么不打针呀?都是借口,不知我又哪里得罪他了,折腾我呢这是!看谁能缠过谁?护士呢?过来给他打针!” 说着倒出一只手去脱沈航的裤子。沈航自是不服,挣动扭转着身子,试图从苏辉的钳制下挣脱出来。苏辉手稍微向上一用力,沈航发出惨叫,再不敢动,嘴里却没停: “苏辉,你个混球王八蛋!从我家滚出去!滚!” “还等什么?”苏辉冲护士喊,吓得护士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连忙从医药箱里找针筒药水。 潘本来觉得苏辉下手不知轻重,有些恼气,可又不好出言阻止,仔细看发现,他还是挺注意,沈航一消停,手上似乎也没用什么力气,只好盼着护士赶快行动,早打完早结束,真是一场闹剧!护士匆忙打了支“柴胡”退烧,见这状况,又顺便推了只安定,才算妥了。 潘在客厅付了钱,送她离开。回到卧室,苏辉已经把沈航安顿好,工整地盖了被子,身后也多垫了个枕头。 “我又做错什么招惹你了?”苏辉低声说话,“你要找我算帐,也得等病好烧退了,在外人面前这么闹腾,丢人了吧?” 沈航半坐半躺着,“安定”似乎有了点效果,不再挣扎吼叫,安静地歪在枕头里,双手温顺地搭在胸口,眼睛半睁着,嘴巴紧紧抿着不说话,整个人乖巧得好象刚才那一番“肉搏”只不过是潘自己想象出来的。潘低低咳了一声,说: “沈航,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顺便到学校给你请假,你好好休息!” 沈航露出感激的神色,心里其实正觉得难为情,为了自己在潘的面前表现得如此任性,为了自己给苏辉修理得那么难堪,为了,竟给潘看见自己的屁股了…… 潘正要离开,看见苏辉从屋里走出来,这人眉眼间天生带着点不容亲近的神态,可此刻却很礼貌地说了句:“谢谢你帮忙照顾沈航。” “哦,你太客气了,应该的。”潘正要离开,琢磨着又回头问道,“你对他,一直是这样么?我是说,动手时候不留情面……” “他发飙的时候得镇压,不能置之不理。” “哦,”潘应了一声,“他刚打了针,你要镇压,也别太狠吧!” 苏辉之前一直把潘当作假想敌,本就怀有戒备,如今这人问话的口气,在他看来更是有了责备的意思,表面上和气地点点头,心里又有种不快纠缠。回到卧室,见沈航半侧着身子,蓬乱的脑袋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睡得挺安稳,他坐在床边,撂开他带着湿气的额发,精心打量着爱人的脸。沈航的眉毛长得很整齐,显得干净帅气,他的鼻子挺拔,上面连个粉刺都没长过。漂亮的嘴巴,张开的时候,会咬人,会顶撞,会说些莫名其妙的糊涂话……安静闭着的时候却是说不尽的可爱……该不该跟你说呢?苏辉的心里似经历着一场战斗,说?是不说?这真是个大问题。 由于胡亚亚的访问临时取消,晚上工作人员可以自由活动,“娘娘”第一时间赶到沈航的家,进门吓了一跳。不仅因为开门的是苏辉,餐厅的小餐桌前,赫然在座的,竟还有潘峥!苏辉开了门,径直走回去,坐在沈航身边,又帮他填粥。潘坐在沈航另一边,朝“娘娘”看过来,招呼道: “过来一起吃吧!我们也刚开始。” 两人夹着沈航而坐,表面看起来心平气和, |